《北舟之北》泗愚

3、高高在上的神明 初恋约我晚

　　回到宿舍，温北舟躺在床上，静静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像梦一样，她想，林珣就那样迎着光，又重新站在她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

　　手机安静地躺在耳边，温北舟将它拿起，打开微信，不知不觉中点进了林珣的朋友圈。

　　洵℃，头像是一片蓝色剪影。最近发的一条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再往下滑，只看到寥寥无几的几条分享，很快见了底。

　　她点开录取通知书那张照片，觉得自己过分关注林珣到了一种荒谬的程度。

　　这是高三的每个星期学校发手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温北舟期待自己点开来时能看到他新鲜的照片，或者文字。可是从来没有出现。

　　他不是从来不发，高一的时候温北舟还偶尔会看到他分享自己的日常，到了后面变成短短几句话，最后就再也没有发过新内容。

　　终止在高二的冬天。

　　再下一条，林珣发了沪大的录取通知书。

　　温北舟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条朋友圈时激动到过分的心情，那时她手上也拿着同样的一份录取通知书。她无措又焦躁地反复对照着，忽然意识到，她终于被上帝眷顾了，小说中上演的阴差阳错也在她身上发生了一次。
　　怎么可能呢，温北舟想，明明全国这么多所大学，明明他们隔得这么远。回过神来，她觉得自己看起来无比可怜。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温北舟想，我以前是这样的吗。会因为一个人这样卑劣地狂喜，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到底是别人进步了太多，还是她在这些年远远滞后了——虽然这已经是她所能发挥的最好成绩。她再也不是他口中高高在上的神明，也许是件好事。

　　这个暑假，温北舟一条朋友圈也没发。赵楠和所有人的期望一样考取了北大。其实温北舟知道，即使她不说，大家也会默认她和赵楠最后的归宿都不离清北二字。

　　她想起中考后的那段时间，发现故事情节竟然奇异地相似。

　　所有人都盼着温北舟和赵楠其中一个勇夺桂冠，赵楠成为了众望所归的区状元，温北舟却比平时考低了将近二十分。她觉得大家应该要习惯对她失望，虽然连她自己都还没习惯。
　　她只是学会了把自己包裹起来，藏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温北舟无法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数年挣扎磨刻于心的苦痛，最后沦落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一声声哀叹。
　　不转过身去，仿佛就听不见自己梦想破碎的声音，也看不见妈妈平静却失望的目光。

　　所以高考完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很久，和中考完一样。只是这次没有哭，哭是因为不甘心和不理解，而这次不一样，她已经尽力了。
　　哪怕再努力，撞得头破血流重来一次，也最多只能是这样了。

　　温北舟最后只告诉了赵楠自己的消息，她推测赵楠出于三年同学情谊也告知了林珣，因此林珣也知道了。
　　赵楠这个大嘴巴。

　　微信弹窗突然出现，温北舟点开，看到熟悉的蓝色剪影，感到无比意外，居然是林珣的消息。

　　洵℃：晚上出来走走吗？

　　要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又看见梦里面她梦到过无数遍的那艘船，她感到眩晕。

　　她呼喊着叫那船再等一等，开慢一点，可当她游过去伸手靠近时，咫尺远近间船却越开越快，她在几乎溺水之际朦胧间看见其消失在海岸线。

　　但此刻她没有在做梦，那艘船就停在面前。

　　想哭就哭吧，温北舟告诉自己，凭什么她不能觉得委屈。

　　不知道是哪个舍友的耳机漏音，传来若隐若现的悠扬音乐声，有些凄婉，又显平静，温北舟的眼泪在这样的环境音下静静流淌。熟悉的冰凉咸湿味道，在这些年的无数次想象中，温北舟曾经几乎要以为自己得了癔病，而后在失望的循环里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癔病。

　　她现在是不是又犯病了，其实一切都是假的？

　　林珣一声不吭地把她那样放下，如今又想轻飘飘地拾起。

　　静谧间，有一个声音在温北舟脑海里说：“你要是这么随意的答应了，就真是没出息。”

　　温北舟你真没出息。

　　哭了几分钟累了，温北舟才又拿起手机，发现林珣的消息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慢慢打出几个字，按下发送键：“不了，谢谢你的邀请。”
　　发完这句话，才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但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对方没有回复。温北舟等了几分钟，迷迷糊糊间睡着了。
　　午睡的时间很短，下午要继续军训，温北舟睡得很不安稳。她没有做梦，十几分钟后听见手机闹钟微微的震动声。
　　她拿起手机关掉闹钟，看见林珣在十分钟前迟到的回复：“我也是。”
　　好像没有什么营养，但是温北舟还是很开心他能够礼貌地接上那么一句。

　　.

　　即使九月已经快要迈入秋季，太阳仍旧十分毒辣。穿着迷彩服的方队围了操场一圈，各自训练着各自的内容。
　　温北舟讨厌军训，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更多的是来自新环境对心理的压迫感。
　　她三年前考到遥远的榕森后，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军训暗含的竞争意味。
　　高强度的训练下伴随着心理上的孤独和无助，让从未独自离家太久的温北舟很没有安全感。虽然她现在早已经不像高中那样，却依然摆脱不了那种来自军训的孤独感。

　　一下午的头晕脑胀，军训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才终于解散去吃饭。由于还有后续面试没有进行，所以今天晚上暂停训练，给团学的面试提供时间。
　　虽然拒绝了林珣突如其来的邀请，但事实上温北舟晚上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很难想象经历了一个下午的训练后依然精力充沛的人，她看着洗完澡后又准备出去玩的室友们默默感叹，不由得觉得自己社交面窄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思月看见温北舟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看手机，又很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

　　“就这么宅着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转转。今天晚上社团招新展览欸，超级热闹。”她身上的沐浴露清香还没退，刚吹干的长发卷卷地自然下垂着，温北舟抬眼刚好看见她画的精心的眼线。
　　门口张语蒙一边等李思月，一边和异地的男朋友打着电话，半倚着栏杆粘腻地笑，时不时往她们俩的方向看一眼。
　　温北舟眨眨眼，又看了看自己还没有换掉的军训服。

　　李思月看起来像是从头到脚都打扮了一番，精致极了，于是她理所应当地把李思月的邀请当作一种顺便为之的礼貌。
　　但出去转转也行，温北舟想。今晚就让她也当一次无私的绿叶吧。

　　.

　　夜晚的沪大是温暖热闹的，昏黄的灯光随树影摇晃，星星点点的灯镶嵌着小路，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晚风不算热，空气流通的触感有些温柔。

　　远处传来躁动的音乐声，与清晰的高楼大厦，霓虹夜晚呼应。

　　温北舟附和着身旁叽叽喳喳的李思月和梁雅，在适当时候给她们提供下一个话题，实际上却看着一路的昏黄，神游天外。

　　林珣在干什么？她会碰到他吗？

　　她一路走着，一路看似不经意地东张西望。东张西望着来到了办活动的中心广场。

　　看得出来各大社团为了招新各显神通，鞠躬尽瘁，把所有压箱底的招数全都使了出来。到处是五颜六色的led灯与彩带，中间搭建起来的临时舞台周围溢满了人群，音响里传出的摇滚伴奏声有些刺耳。

　　李思月拉着梁雅的胳膊往人群里钻，一下子就找不到了。温北舟看着周围开着手机闪光灯蹦迪的少男少女们，觉得有些纳闷，决定在外围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