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舟之北》泗愚

5、身穿黑色西服的小熊 比赛当天队

　　路不长，过了这个拐角就会与大路相连接。
　　一路上温北舟头都不敢偏一下，走路的姿势甚至都开始不自然起来。

　　林珣应该没有看到她，不然他会跟她打招呼。一边走，温北舟一边想。
　　林珣面对他们总是很坦然，像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想起早晨阳光下的那双眼睛，想起方才他有些茫然的神情，仍然那么明亮，却装满了情绪。
　　他一定很疑惑吧，为什么明明有空还要拒绝他，为什么和他见面总总逃离。
　　他会委屈吗：我们明明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

　　温北舟忽然很没有力气，她脑海里传来林珣质问的声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这一方面，林珣居然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原以为几乎时隔三年不见的他们，在躲避中变生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林珣却坚持和以前一样。
　　但她自己从没有觉得会这样。

　　路的另一旁，斜后方，那个身影还在缓缓地往前移动着。正沿着走的小路左侧，前方五米处救星般出现了一张长椅。
　　温北舟不想维持这令自己浮想联翩的场景，率先停下了步伐，在长椅下坐下。接着再低着头打开手机，预估着林珣会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行。
　　几秒后，料想那道身影已经走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但出乎意料的，此时此刻那个人正对着她，坐在了她对面的另一张长椅上。

　　这会装没看见是不可能的了。
　　他在干什么？

　　此刻不知怎么有些火大，这个人这会莫名其妙地一直跟着她走，还一反平常，一言不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她面对面也要等她抬头和他对视。
　　幼稚的基因此时在对面这个已经十九岁的男大学生身上变得尤其明显，她看着对面的林珣，心下不解。那个人此刻居然还直直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折磨地对视了几秒。
　　温北舟被他看得想躲开，这真的很像男朋友跟了闹冷战的女朋友一路。
　　这样的形容怎么能和他们两个扯上关系，温北舟默默吐槽，林珣不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吗。
　　像在进行什么古怪的博弈，她也没有说话，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分别静坐在路两侧的长椅上。
　　对面的人有些颓丧地倚着靠背，手中还拿着一只穿西服的小熊，看向她的神色黯然。温北舟垂下她的眼睛不再看，鼻腔微酸。
　　为什么要这样呢。总是这样一腔热忱引人误解，她真的再也搞不懂他了。

　　2012年，比赛当天，林珣罕见地迟到了。
　　化妆师拿着一大包化妆刷大显神通，在温北舟的脸上涂涂抹抹，左刷右刷，严肃得像在创作一副精美的艺术作品。温北舟穿着华丽的礼服坐在镜前的椅子上任人宰割。
　　她问化妆师姐姐：“林珣到了吗？”后面有人回答：“还没有。”
　　当她再一次尝试睁开眼来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出现时，就被化妆师姐姐用手恶狠狠地敲了一下额头，警告道：“如果你再在我给你画眼睛的时候睁眼，就别怪我把你化成丑八怪。”
　　温北舟感到被威胁了，于是她不敢再随意睁眼，直到听到“可以了”三个字，才又赶紧往周围看了看。
　　她跑去家长休息室问妈妈，妈妈跟她说，林珣今天有些紧张，身体不舒服。温北舟想，不会的，林珣不会不来的。而且他最近每天都跑去少年宫练习，已经进步很大了，不用紧张的。
　　可是等了很久林珣还是没来。她和林珣是第13号节目，现在已经到第10组了。按照每组五分钟的时间来计算，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上场了。
　　坐在候场室的凳子上，用手紧绞着裙摆，原本没觉得紧张的温北舟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开始焦虑了起来。她感到有些眩晕，呼吸加快。
　　林珣一定会来的。她想，他们一起练了这么久。

　　舞台的入口溢出金色的光，打在裙摆上像灰姑娘的裙子被仙女灌注了魔法，闪闪发光。温北舟却感到头皮发麻。她像个木偶人一样僵硬地被人牵引推搡，终于迈开腿，向舞台中央走去。
　　那一刻被很多年后的温北舟回想了一次又一次，始终解释不清这场奇迹的降临。
　　穿过舞台前方的白色钢琴，温北舟可以看得到熟悉的小王子的眼睛。低垂着，和往常一样温柔有力量。
　　他身上黄色的礼服在金色的灯光下闪烁着，灿若繁星。

　　原来林珣在这等着她。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温北舟看着乌压压的观众席，感觉手中的麦克风都变得沉甸甸的。
　　熟悉的钢琴声，流畅动人，比林珣以往练习的任何一遍都要好。
　　有什么比失重下的托举更令人幸福呢。温北舟唱着练习过无数遍的歌，歌词里声声希望，声声快乐，都不及她此刻的心情。
　　在鞠躬道谢时，她想再看一眼今天打扮得精致的男孩，却发现那个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终于匆忙中下台后，走进化妆间，一抬眼就看见正抱着一只小熊玩偶的林珣，应该是已经换上了来时的衣服，又变得平易近人了起来。
　　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并没有化妆，可能是来得太晚，准备得太匆忙了。
　　温北舟笑着对林珣说：“今天好棒啊，今天是我们练习以来最棒的一次！”她坐在椅子上，身后的化妆师姐姐正帮她拆掉头上的发簪。
　　“真的吗？”站着的林珣也笑眯眯地看着温北舟。
　　“真的！说明紧张真的能激发人的潜力哦！”温北舟兴奋得有些不知所以，只顾着夸赞林珣。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吓死我了。”她看起来很委屈地瘪了下嘴，又很肯定地说:”当然，我就知道，林珣怎么可能临阵脱逃呢。“

　　旁边传来笑声，一个头发长到腰间的女孩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们俩，妆还没卸，估计也是参赛的小选手。
　　她笑起来时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突然插话道：“刚刚看你比我还紧张呢，原来是因为这样。“说话间又露出小小的虎牙。

　　好好看的女孩子！温北舟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所惊艳，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女孩，漂亮得像只小狐狸。
　　转头再看看旁边的林珣，心想，这个比赛不会其实是选美比赛吧。

　　她问这个漂亮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女孩说：“我叫夏年，夏天的夏，一年四季的年。“
　　夏年。温北舟默念着这个名字，又和林珣也做了自我介绍。
　　夏年看起来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在本子上写下来他们的名字和学校，说以后要来找他们玩。
　　温北舟知道，夏年的家就在附近，这里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可是她和林珣都来自离这里很远很远，最边缘的郊区，要怎么样才能一起玩呢？
　　她提出这个问题，夏年也犯了难。她的大眼睛古灵精怪地转了转：“我爸爸会解决这些问题的，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林珣有些羡慕地问她为什么，她却很神秘地回答：“这是机密。“

　　在夏年被她妈妈拉着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温北舟的妈妈也在家长区催促温北舟。
　　不知道林珣是不是想说什么，温北舟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站在原地等他。
　　好像忽然下定决心，林珣脸上带着很严肃的表情，把手中一直拿着的小熊递给温北舟。

　　“这是我的幸运小熊，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可一定要收好哦。“声音轻轻的，却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温北舟看看那只小熊，又看了看林珣一脸认真的表情，好像接过了什么重大的使命。
　　她也学着他，像战士接过宝剑要去消灭巨龙，接过了那只小熊，信誓旦旦地回答：“我会的，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小熊。”

　　过了十几年，温北舟想起这个画面依然忍俊不禁。那时稚嫩得不像话的孩子们口中谈着美好的明天，交换着诺言，却比哪一个大人都要认真。
　　那么多的瞬间，历历在目，让她念念不忘的却总是那个不被别人记起的八岁夏天。
　　也成为了大人的她，在十几年后寻常的今天，仍然一眨眼又以为自己穿越回了昨天。

　　对面那个人影看起来终于坐不住了，站起了身，向她的方向走来。
　　温北舟以为他会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没有，那个身影直直地压上来，让一个鲁莽的拥抱包裹了她，随即转瞬扭头向路的尽头跑去，越跑越快，像她这么多年一只在推证是否存在的那一阵风。
　　她看着那白色的背影越变越模糊，恍惚间低头，膝间坐落的是那只穿着黑色西服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