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栖老凤凰枝》云韶杳

15、第二折~教~

　　墨九跟着侍者来到上楼的一个雅致华丽的包厢，一开门，浓郁的舌兰香扑鼻而来。
　　烟雾环绕中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吸着烟袋，用细长的眼睛向他看来。
　　一旁，还坐着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墨九向那男子行了跪拜礼，转向一侧，对坐着的同门一丝不苟地行晚辈礼。
　　“不用客气。”
　　说话的中年男子是墨门二领主墨凋，旁边是他直属的弟子。
　　墨门门规甚严，禁止出入通宵营业的酒楼。能将这条规矩完全当做空气的不多，可见墨凋在墨门的地位。
　　“听说小九已经到了南昌，便想请你过来，”墨凋缓缓吐出一口烟，“平日你就像个泥鳅，新制度就是这点不好，换来换去的，兵不认将，想找个把熟人都难得很……特别是认识了十年的。”
　　“哪里的话……”
　　此时侍者为墨九端上酒，墨九刚伸手要接，但是侍者手莫名一抖酒杯就落了下来。
　　——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于是侍者添了新酒，墨九喝完后让他们看空荡的杯底。
　　“墨九，试剑大会还想参加吗？”
　　墨九恭敬地说：“在下已经不是新人，技法也很生疏，实在不适合试剑大会。墨毅、墨池、墨昊师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是我的徒儿却很不服气，”墨凋悠悠道，“因为有人说名额是别人让出来的。”
　　“实在太过荒诞，”墨九严肃地说，“出战弟子都要经过‘六剑’‘七绝’的残酷选拔，何来如此说法。”
　　“小人之言倒不用费心，这次叫你来，只是池儿昊儿需要个把人练手，想请当年‘六剑’‘七绝’的魁首给他们一些指导……”
　　淡淡的杀气蔓延开来。
　　墨九低下头：“惭愧。晚辈当年承蒙前辈们的抬爱，名不副实，深自惭愧。而今的墨九只是墨门的一个普通弟子，并非属于剑道部，实在不宜找我。如果要切磋机关要术，我倒可以略尽绵力。”
　　“你是在拒绝吗？”
　　“弟子不敢。”
　　墨凋道：“怎么现在改口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支剑穗：“你的剑穗还留在我这里，你应该叫我师父才对。难道你已经成了墨麟的徒弟了？”
　　墨九忙单脚跪下：“承蒙错爱，愧不敢当。”
　　墨凋嘴角微微上扬：“那么就好好教教你的师弟吧，这是为师的命令。”
　　墨九停顿了一下。
　　“遵命。”
　　“墨池。”墨凋唤了一声。
　　那群人中站出以个高大魁梧的男子，隐约可见纠结的肌肉挣出来。
　　他向墨九欠欠身，死死地，浓黑的眼睛，像是狼盯着猎物般盯着墨九。
　　墨九却淡淡道：“比剑前求心空，被私人情感所扰便不能挥洒自如。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是希望比剑时把我当成纯粹的对手就好了。”
　　墨池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墨凋眉头微蹙。
　　“请师父三思。”
　　在座弟子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黑衣弟子站出来跪下。
　　“弟子私以为这样有欠考虑。一来，剑道部从来没有挑机械部比试的先例，二来，墨九师兄两年都没有进行专门练剑，赢了也胜之不武。三来，墨九师兄刚到九江还未做整顿，未免……”
　　这时弟子里有人发话：“墨意，你这个连清风剑都拿不下的家伙，有说话的资格吗！”
　　墨意深深地埋下头。
　　墨凋意味深长地看着墨九。
　　“没有关系。”墨九道。
　　“我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说两位师弟现在是在最好的状态，那么不用拖延。大战在即，师弟们的每一刻都是十分宝贵的，我不想因为我耽误了墨门的希望。只希望能略尽绵力。”
　　墨凋将水烟放下：“既然墨九都这样说了，那么废话少说，开始吧。”

　　练武馆。
　　墨凋和他的弟子坐在一侧，墨九和墨池各站在一边。
　　墨池眼观鼻，口观心。深深地吸了口气。
　　墨九握了握手中的剑，适应了一会，感到背后墨凋紧紧贴着的视线。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谋杀。
　　“承让。”
　　“承让。”
　　第一场写墨。第二场挥墨。第三场泼墨。
　　写墨时双方要用相同的招数，多用中级的“木叶”，基本扎实，发挥空间大。
　　刚开始还算中规中矩，双方都在试探。
　　墨池后退一步，本待使出木叶的最后一招，墨九突然上前一点，众人还没回过神，墨池的剑就脱手了。
　　那一招被墨九从后向前使用，避开了惨斗，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终结了。
　　众人：“……”
　　墨九对墨池抱了抱拳。
　　第二场挥墨，自由使用墨门的剑术。
　　一开场墨池便用了杀招，直刺墨九心房，墨九虽然侧过去了，但是还是被挑破了衣襟。
　　墨池收回剑才发现上面洒落了细细的血。
　　不由有人喝彩，墨池乘胜追击，几招连刺“行奋”，虎啸龙吟一般，刚、决、快，仿佛周围有五个墨池在挥剑。
　　墨九用的也是“行奋”，但是将剑法用在脚法上，连续后挪，轻巧敏捷，一侧身一转头，皆是男性少见的精巧优美，脚步错落如舞步，前伸后踏，再进一分就被宝剑铲断，再后退一步就被对方踩碎！步步惊心。
　　为了能让墨池更好挥发剑术，墨九更多采用的是守
　　墨九就像是池塘里的泥鳅，捕来捕去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看的人咬牙切齿，对手也被撩得烦躁无比——刚开始觉得对方运气，再后来觉得自己倒霉，最后便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于是，刚开始墨池的剑还能擦着墨九的脖子，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再后来，只能削断墨九的几缕头发，最后，剑刺中了空气。
　　开局的好运也被这滑不留手的招数消磨无疑。
　　“噗”地一声，长剑贴着墨九的腹部刺过，轻轻环过腰身然后铮地反弹变直。墨九骤然用手直接抓住长刃，四两拨千斤的一扭，脚下步伐凌乱地带过墨池，很快地过了“行奋”中的一节。
　　在挥墨中，必须将一招使完了才能使下一招。如果双方用的招式相同，那么慢方将处于处处受限的境地。
　　墨池发觉了他的企图，一脚向他手中的长剑踢去，墨九被剑上传来的力道一震使岔了力。
　　长剑螺旋般迅速翻转，墨九不得不松开手。
　　他的手心里已经被翻烂，血肉模糊，隐约还可以看见骨头！
　　墨池接下“行奋”第七步，一个倒刺，长剑刺入了墨九腰际！
　　这一剑很险。
　　此时墨九已经超前了一个招术，此击不成，那么大局已定。
　　如果击中，便直接结束。
　　众人屏住了呼吸。
　　墨池扬起冷冽的笑意，“刷”地一声用力抽回了剑。
　　长剑从末端到剑柄，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墨九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是不敢动。
　　鲜血从腰部渐渐扩散开啦，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哐啷”一声，长剑脱手，墨九捂着腰侧的鲜血，嘴角微微抽搐：
　　“我输了。”
　　他似乎想调整一下身体，但是刚走一步，脚便歪了过去。
　　墨池转过身，嘴角上的笑意愈深。
　　墨九的颈间，肘间，腿间，像是同时崩溃，慢慢地渗出血来。
　　刚才比剑时并不是毫发无伤，锋利的剑刃已经在皮肤上割开了细小狭长的伤痕，血液只是没有即时流出而已。
　　内行的人看得出，如果不是存心相让，墨九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刺剑的力道明显比墨池要小上很多，看似左右逢源的闪避其实上是一种无奈至极的回防。
　　墨九想撑着剑站直，但是剑尖一滑，刚立起的身子就向下跌去。
　　人群里发出了唏嘘。
　　墨池上前一步，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扶住了。
　　墨九抬起头，下巴到两颊都是血迹：“谢谢。”
　　墨池提着他的胳膊，墨九借着力站了起来。
　　墨池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散尽：“是你输了吧。”
　　墨九点头：“我输了……”
　　墨池松开手：“我没有作弊吧？”
　　墨九摇头：“没有……”
　　墨池冷声道：“两年前这样做的你，没想到也有今天。”
　　“世事无常。”墨九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
　　“师父，弟子有一个请求。”墨池转过身对墨凋道。
　　“说。”
　　“让人给师兄好好包扎一番，要等到他说可以的时候我才继续。我要完完全全不给人留下话柄地打败他一次。”
　　“这……”
　　“同时，我先把话放在这里。第三场没有人死之前，谁也不能喊停。”
　　一言既出，四下皆静。
　　墨凋点了点头。
　　墨池转身看着墨九，笑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墨九简单地在伤上抹了抹药，然后坐在窗上歇息。
　　晚风吹拂过他的刘海，深黑色的眼睛在长长地眼睫毛覆盖下，微阖起来。
　　门外有人敲门，墨九应了一声，墨意就端着药水和绷带进来了。
　　他看到墨九已经清理的伤口，张大了嘴巴：“师哥已经处理完了？啊，我还以为……”他晃了晃手中的药酒。
　　墨意走上前，收拾那些满是血的碎布。
　　“……谢谢。”
　　“……哪里！”
　　墨意忙乱地清理，心里想着怎么跟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搭上话。这样想着，直到整理完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但是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是故意的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他接受不了。
　　崇拜多年的偶像就坐在窗边，一只腿搭在窗栏边，姿态自然随性，看着就像是一幅画。
　　注意到他的视线，墨九转过头看着恍恍惚惚的墨意：“有什么事吗？”
　　墨意被突然一问，当即把心中所想抖了出来：“师哥都是一个人做这事的吗？”
　　墨九有些不自然：“这些事难道不应该自己做吗？”
　　“喔……”墨意脑子一片短路，感觉话越说越错，“啊……我不打扰了——”
　　说着就踉跄着往后退。
　　“墨意，”墨九叫住他，他全身冻住似的站在那里
　　“我以前真的很厉害吗？”
　　墨意拼命点头：“厉害！当然厉害！最厉害了！”
　　“是这样啊……”
　　墨意心情澎湃地站在那里，墨九却已经转头望着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若有所思。
　　墨意一边看着他一边退了出去。
　　路上却遇到了墨池，墨池见他盘子里满是带血的绷带，问：“墨九还行吧！？”
　　墨意点点头。
　　墨池从盘上拿起一条绷带，上面染透了血，如今已经变成了红黑带青的颜色。
　　墨池把绷带上的血移到眼前，瞪大了眼睛看着。
　　墨意不解地看着他。
　　墨池甩下绷带走了。

　　“哐啷”一声，什么东西推倒打碎的声音。
　　韫锦抱着枕头惊醒，全身不停地瑟缩着。
　　等到那吱吱声和黑影完全从窗口跳出后，韫锦才颤抖的擦亮火折子，点亮了蜡烛。
　　木桌上的花瓶已经碎了。韫锦在光亮中颤抖着等了两刻钟，确实没有多余的影子和声响后，才赤足走下床。
　　蹲下来看着被飞来横祸撞倒的花瓶碎片，韫锦忍不住惋惜：
　　“……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第三场，泼墨。
　　这一场如战试剑大会，没有门派限制，自由发挥。
　　如果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较量，可以比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如果是赌上荣誉的生死之战，则变得野蛮粗暴令人胆颤心惊。
　　开打有一会了，双方都非常小心谨慎，都没有使上全力，用的都是墨门的招术。
　　突然，墨池横腿一扫，手上带剑向墨九的胸口刺去——是沮邪的“开膛”！
　　墨九向下一弯躲过了，双手撑地脚往前一踹，不知道是什么招式，倒像是野战用的普通伎俩。
　　墨池迅速调整站姿，两人随心所欲地使用各家绝活。
　　眼花缭乱的动作，心惊肉跳的刀剑声，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不敢眨，声也不敢出，瞪大眼睛唯恐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墨池不愧是墨凋的得意门生，各派名法的套路接连用下来，将那些如同散落一地珍珠穿成令人惊叹的招术。流云袖、漫天花雨、追云剑、开膛手、掏心、左勾、丧魂剑……让人不得不佩服他在武学上的想象力。
　　而墨九的打法却叫仰慕他的人失望，他的手法根本看不出是何家何路……打得就像一个无赖小混混，是自成一式顺水推舟不妙就撤的那一类型，动作简单明确狠辣，带着下里巴人的粗野，根本毫无美感。
　　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墨九在拖延时间，但是带着这样的伤，能拖延多久？
　　虽然在场的都是个中高手，看到这一幕也不免心惊胆寒。
　　被逼到墙角的墨九一个翻身，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众人探出窗外，却见下面空空如也。
　　但是渐渐明亮的天空中那轮暗淡下去的月亮，却在地上投映出了两人交叠分错的影子。
　　剑气纵横！
　　“在上面！在屋顶上！”
　　弟子们叫着冲了出去，来到酒馆下面。沉寂了一会，有人指着上面大声叫：“天啊！”
　　这座酒馆有五层高，两人毫无疑问在最高处。墨九一手抓着屋檐吊在半空中，一手拿着长剑和墨池在拼着剑法！
　　剑气飞扬，屋顶上的砖瓦一个接一个被掀飞。
　　墨池上前一步，用力的踩在墨九的手上，然后用力往前一擦，将墨九的手挤了出去!

　　惊呼声中，墨九的身子凌空一歪向下倒去——脚狠狠地勾住了翘起的飞檐。
　　他脚一旋身子就翻腾上去，跳了起来。逆转！乱影！
　　回过神时墨九已经稳稳立在屋檐上，手持剑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另一只手却捂住了腰，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绝好的反杀机会，墨池却像呆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只是他，连下面仰头看着的墨门弟子，都已经呆了。
　　刚才那一记委实太让人震撼！
　　就算是当今的武学名宿都未必做得出来，在毫无一物凭借的空中自如的控制身体，准确无误地勾住支撑物，完美地在支点处施力，无可挑剔的大回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错漏。
　　只要有一丁点差错就无法完成的动作。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没有长年累月持之以恒，根本做不出来。
　　风吹动了门扇，发出开阖的声音。
　　下面突然有人喊：“师兄！快！”
　　墨池回过神来，向前逼近一步，果断出剑。
　　但是剑还没拔出来，那个刚刚使出令人叹为观止绝技的人以一种极其乌龙的方式掉了下去。
　　脚下的瓦块架空，潮湿的空气让边缘长出了青苔，总之，瓦块滑了下去，给了墨九一个猝不及防，脚下站不稳，连着瓦块一起滑了出去。
　　墨池就看见他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然后扑通一声连人影都不见了。
　　墨池探出头一看，只看到地上张大嘴巴仰望着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