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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练镇山 神焰山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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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焰山庄门前没有镇宅兽,山后却有一座威严的断崖,形似巨剑,直插入云,仿佛一柄巨大的镇山神器立于天地之间。
一块断石刻着“赤练崖”三个字,树立在后山一条狭窄的石径前。道路两边都是丈许高的大树,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石径上满是青苔,还有许多从石缝里生出来的乱草,铺得路上厚厚一层墨绿。
虽然看不清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但是没有谁会怀疑,路的尽头正是传说中关押了魔教绝世高手二十年的赤练崖。
江尘月远远望着那块刻着“赤练崖”的断石,不敢贸然往前走一步。
之前在严定卓书房里,谢惊鸿突然说出三皇子夏岳臣,也不顾边上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坐在那。而江尘月是识相的,察觉到严定卓捋着胡须轻轻扫了自己一眼后,立马起身说想去边上再走走看看。严定卓当然说好,忙叫了个弟子为他带路。
这名弟子与之前那个叫清鸣的话痨不同,是个严肃的闷嘴葫芦,除了“那边不能过去”、“这边可以走”两句以外,没有第三句话,其他一律以点头摇头作答。
最后,江尘月也不愿走了,看到有一处摆了对石桌石凳,就走过去坐了下来。这个方向正好能望到通往赤练崖的石径,他决定坐下来仔细想想要怎么才能靠近这个地方。
可是在他坐下来之后,心底里一些尘封许久的往事,一件件,就像那条石径上的乱草一样,一旦突破了那道石头缝,就龇牙咧嘴拼命往外冒,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满空落已久的心田。
当江尘月还是夏岳臣的时候,他是满朝文武心中猜测的储君人选。虽然当时他还年幼,但无论治学论政还是习武射箭,都展现出非凡的天资,假以时日必有一番成就。
皇帝自然也以培养了这样一个儿子为傲,在百官奉承三皇子如何聪慧过人的时候,皇帝总是笑意盈盈、面露自得的样子,偶尔也搭腔几句,“寡人这儿子确有些智敏”云云。
只是小孩的心思最为敏锐,不论父皇表现出如何的赞许喜爱,他总觉得父皇对他是不亲近的,甚至某些瞬间是冷漠的。
比起什么储君之位,年幼的他更渴望得到父亲的疼爱。有一回他对母亲说起这隐隐的不安感,母亲只是抚摸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傻孩子莫要胡思乱想”,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说起过了。
夏岳臣这个名字,多年后从尘封的记忆里浮现出来的时候,显露出来的却是“孤独”这个词语的轮廓……
江尘月对着断石出神时,没有留意到身后走来一个人。直到闷嘴葫芦忽然出声说了句“在下送两位去客房”,他才看到是谢惊鸿走过来了。
这时暮色已浓,如果要下山的话,可能没走出多久,整条山道就看不清了。谢惊鸿犹豫片刻后,点点头,说了句“有劳”。
江、谢两人跟在那名弟子身后,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江尘月走在谢惊鸿身边,凑近说道:“原来谢兄是谢将军的公子,我听说谢将军英勇善战,镇守北方边境十几年,外敌莫敢进犯,是一位大大的英雄人物!”
寒暄的词张嘴就来,谢惊鸿白了他一眼:“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嗯……差不多找到了。”江尘月又岔回前一句,“我一直对谢将军心怀敬慕,真想有机会见一见他,可惜听说他常年驻扎在北方边境,军务繁忙,想来也没空理睬我这样的无名之辈……”
谢惊鸿沉默地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说:“我父亲两年前就卸甲归田了。”他说完便看到江尘月一脸震惊地站在那里,好像半天没回过神,又说道,“你既然敬慕我父亲,又爱听说这听说那的,怎么这样的大事都不知晓?”
“这……”江尘月想自己在万佛寺青灯古刹的三年里,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天下大事,不知道今日的大兖朝到底是怎么个样貌了……
一直张嘴就来的江尘月忽然嘴笨接不上话,平时寡言少语的谢惊鸿竟然又补充了句安慰的话:“你也不用惋惜。只要边境防线依然坚固,谁来守都是一样的。”
“也是,也是。”江尘月忙笑着附和。
两人又无言地走了剩下的一段路,来到一座规整的楼宇前,里边全部是为客人准备的房间。
一进门,边上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摆齐了笔墨纸砚,桌前坐着一位夫子打扮的老者,手中执笔,将落未落:“请问二位少侠是来自哪个门派?”
谢惊鸿回了句“无门无派”,江尘月在边上没有做声。
“那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谢惊鸿。他叫江尘月。”
老者“哦”地一声正要落笔,又难住了:“这个……是浑身解数的‘解’,还是礼谢的‘谢’?”
谢惊鸿怕他要一个字一个字问过去,于是伸手要过了笔,写下了自己名字。
江尘月见他把名字大喇喇写在一张纸的正中间,笔触倒是豪迈洒脱,不过孤零零地落在纸间,总是不大合意。于是他拿过笔,在“谢惊鸿”边上又添上了自己的名字:江尘月。
他在万佛寺这三年,没有太多消遣,偶尔抄抄经书,默两句八荒归元功的心法,倒是练了一手还不错的字。写完后,他自己也忍不住多欣赏了两眼。
一旁的谢惊鸿也快速暼了眼那几个多少有点做作的字,确认了下,原来“江尘月”是这三个字。
翌日一早,神焰山庄开始逐渐热闹起来。到了晌午,山下放出的信号箭已经从紫色一路换到了红色。
谢惊鸿站在红枫林外僻静的角落,眼看着各路人马络绎不绝上山来,由山庄弟子领着走入枫林,边上有个江尘月不厌其烦地介绍这是何门那是何派,而他心里想的是,等这波过去,他就下山去了。江尘月之前说自己是受人之托上山来找人的,又说已经找到了,按理说两人可以一同下山。
于是他对江尘月说:“之前说的那壶酒,下山后便请你。”
江尘月一愣,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哦!……不过我还没那么快下山,谢兄要先行一步的话,要不在江瑶镇上等我两日?”
谢惊鸿别过头,有点来气:“我有事要办,等不了。”
江尘月见他微有怒色,忙扯开个话头:“哦,是去找那个……什么皇子?你找他做什么?”
谢惊鸿仍是望着川流的人群,目光却好像越过了所有人,飘去了远方。
“不做什么。我只想确认他还活着。”
“……他还能死了不成?”江尘月笑着说。
谢惊鸿不知道该不该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太多,可是他心里这些事又沉甸甸压了这许多年,于是抿起嘴唇,沉默未言。
江尘月见他难过的样子,岔开话头,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是。我当他是朋友,那些年里我只有他一个朋友。”
江尘月哑然。
“不过我想,他可能不大记得我了。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可以说话,也有许多事情要做,而我,只是成天找个角落练练功夫,然后等着我父亲哪天从北方回来,可以见上一见……”
谢惊鸿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江尘月却一句也接不上,两颊滚烫,心里直骂自己年幼时不长心,该死该死!
谢世光作为守疆大将,常年镇守北方边陲,功高威赫。为了牵制千里之外手握重兵的这位将军,大兖朝把他年幼的独子留在了皇宫里,也差了两三个懂事的奴婢照料生活起居,又找了学问很深的老师来教导读书写字,倒也不算怠慢。
年幼的夏岳臣第一次见到谢惊鸿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大将军的儿子,也知道他为什么留在皇宫里,恐怕那时候谢惊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年幼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几次微不足道的友善问候,却给幼小的谢惊鸿带来莫大的安慰。要是他小时候更懂事一些,多关心一些,谢惊鸿那几年可能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江尘月?”
因为他长时间的一言不发,谢惊鸿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
“……怎么?”
“我要走了。”谢惊鸿想了想,道,“我在之前江瑶镇的那间客栈等你一日,明日午时,你要是还不来的话,我就不等了。”
“那之后你去哪?”
“怎么,你真的不来?”
“不是……我会来!”
“嗯。”
谢惊鸿不再多言,沿着山道走下,很快人影不见。
江尘月不知道在红枫林边站了多久,直到所有客人都入庄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摸索着从枫林间又走回去。
庄外迎客的还是那个多话的清鸣,他正东张西望、到处打量,冷不丁见到枫林里走出来的江尘月,眼底有些惊诧。之前随口说的这条路每个弟子都走过十七八遍才记住是略有夸张,但确实难记,因为其中暗含奇门八卦的阵法,这人走了两遍竟记住了,是有些本事……
之前见江尘月对个屏风夸夸其谈,清鸣以为这是来趁机打秋风的阿谀奉承之徒,这下心底小小佩服,招呼的语气便真诚了许多。
“江兄弟,”他已记住了江尘月的名字,叫得亲热,“我领你找一桌好位子,跟我过来!哎,不过啊,江兄弟你要不是武林中人,吃完还是早些下山为妙……呃。”恨自己嘴比脑子快。
“为何?”
清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是来山上看热闹的,这满山的客人是来找晦气的,一会要一言不合打起来,被误伤了多犯不着!……对了,江兄弟,可会些功夫啊?”
“会一些。会打长拳和罗汉拳。”
“嗨,不如不会呢!这些人吧,虽然没多少脑子……咳咳,倒也真的不伤不懂武功的寻常百姓,你会那两招才麻烦呢。”走近宴厅里,清鸣压低了声音,“刚才这两句可别说是我跟你说的!”
“明白、明白!”
原来清鸣给江尘月找的好位子就是离门最近的位子,从吃完赶紧溜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