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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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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烟袅孤碧,云缕霏数千,矮榻上有小猫被柔软的棉布包裹住,缓缓探出半个头。
狸猫眼睛杏壳形,外眼梢略微上吊,宝石般剔透的黄绿色眼珠子大圆而亮,左转右转,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事物。
拨步床外层的绸绫卷起,薄纱垂下,香烟弥漫,雕花精致的屏风立在一侧,不小的屋子被花草字画书本堆满却不杂乱。
只见玉凝白的手掌虚撑着头,朱红的洒金银蕊珠花点于发髻,身后乌黑的头发轻轻垂下,女郎倚着木桌,乌睫瞌着,在烛光下晕着一层阴影。
桌上放置着一盘酥饼,微粗糙的表皮上点缀几点芝麻,散发出细细的香气。
小猫柔软的耳朵竖起,圆瞳紧锁酥饼,俯下身子,抓住时机,两脚用力往后蹬,便往木桌扑去。
扑腾一声,林霜降闻声望去,莞尔一笑。
只见小小的狸猫扑倒在地上,立马回正身体,转身假装镇定,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了。
林霜降捻起一块酥饼,蹲下身下,右手探出去抚狸猫的后背。
小猫鼻尖动动,迅速回头咬住酥饼。
小猫叼住酥饼便任由女郎顺毛揉耳,上下其手,吞咽中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这么喜欢蛋黄酥,不然就叫你‘蛋黄’好了?”
语音刚落,小猫立马把酥饼推远,缩回角落,小胡子往下一撇,开始舔舐双手,黄绿色的眼睛也露出嫌弃的眼神。
“原来猫也在意人的取名字吗?”林霜降把凉茶推到小猫面前,“配茶更好吃噢。”
看着小猫低下头去喝水,女郎笑意浮上眉眼,轻轻碰了碰猫头,“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猫了哦。”
窗外冷风阵阵,风铃和着枝叶响,窗内暖明亮,熏香舒缓,女郎推开窗,凉风吹进来,带进来几片落叶,抚过吊坠响动。
“现在正好起太阳,染着阳光的风吹着很舒服呢。”
一个不注意,小猫迅速攀上窗台,正要往下跳,被林霜降提住后颈,拍了拍屁股:“小东西真不老实。”
小猫愤恨地瞪着林霜降喵喵叫,身体扭动,四肢挣扎半天,终于垂下头。
林霜降不理会小猫的控诉,直接把窗关上,以防万一,还拿了个木条卡住,扬扬眉,得意一笑,“这样就出不去咯。”
女郎坐回梨木方凳,拿起一块酥饼,“蛋黄,你说刚刚种下的桃苗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啊?”
小猫趴在桌上,终于接受了沦为人类之囚的事实,但不接受沦为宠物的命运,懒洋洋地叼着酥饼。
“其实还有很多好吃的糕点噢。”女郎扳着手指,“雪花酥,酸奶糕,糯米糕,栗子糕,枣糕……”
“不过,现在是睡觉的时辰了。”林霜降点了点狸猫的脑袋,“我要睡觉了,你可别着想逃跑。”
狸猫摇头甩开手指,鼻腔发出轻微的哼声,走到离床远远的一盆紫色簇龙胆花旁,还是跨出了门槛。
眼睛追随着小猫的林霜降黯淡了视线,低头喝了口茶,挥手示意桃枝放它出去,“我还要吃一块酥饼!”
清晨,女郎伸着懒腰,拉开纱帷,桃枝推开窗户,去打洗漱水。
“什么时候不用早起啊?”林霜降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林霜降穿着里衣,纤细的手提着一只长颈鼓腹花釉浇壶,为屋子里的绿植花束浇水,悄然开放的韭兰旁卧着小小一团睡着正香的黄棕条纹,忍不住屈膝靠近,直到耳边迷迷糊糊听见桃枝的呼唤,才去洗脸妆扮。
“今早吃什么?”女郎从镜子里看着沉睡的狸猫,如往常一样和桃枝聊着天。
“今早是杏仁粥,配上柿饼。”桃枝为女郎插上珠花钗环,“一会就端上来了,还有杯羊奶。”
“只有一杯吗?”
“奴婢知道。”桃枝眨眨眼,灵巧的手摆弄着乌发,身后系于双髻的红色丝带轻轻飘扬,“两杯,少不了蛋黄的。”
梳妆完毕,正是得闲的时候,桃枝不自觉地看向小猫,伸手去摸小猫的头,却被小猫灵巧地躲开,俯下身子趴在桌边。
桃枝发出嗨的恼怒声。
感受到被拍打的触感,小猫微愣,几朵红霞直晕眼底,带上几团水汽,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女。
“这是你桃枝姐姐。”林霜降两眼弯成月牙,顺势就把小猫抱进怀里。
林霜降生母早逝,但备受家主宠爱,不必顾及规矩,在这林府也是人人巴结羡慕的对象。
林霜降学着从书上学来的方式,抚摸着小猫的脊背,轻柔地让它以舒服的姿势窝在怀里。
在有些冷的深秋,小猫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不一会,就有侍女端着食盘来,羊奶也是温得刚刚好。
林霜降轻轻推推小猫,小猫挣扎地半睁开了一只眼,又招架不住困意闭上了。
少女无奈摇头,去拿柿饼。
凑近一对比,柿饼比小猫脑袋还大。
忽地,柿饼被小猫咬住。
小猫见少女看过来,黄绿色的眼睛对自己的下意识的动作,写满了唾弃和羞愤,烫手山芋似的把柿饼丢在桌上。
“还知道害羞呢。”林霜降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捡起柿饼撕成小块,递到小猫嘴边。
小猫闭着嘴,哄了许久才勉强张开嘴来,身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放心,跟着我绝对少不了你饭吃。”林霜降看着瘦小,毛发暗淡的幼猫狼吞虎咽地扒着柿饼。
用完饭后,门外有个穿着橙红色衣裙的大侍女,林霜降认识,是她父亲的侍女青灯。只是一向从容的她,此时却有些发丝凌乱,失了端庄。
待她整理好仪表,林霜降才捧上一杯茶给青灯,问:“父亲是有什么事找我?”
“老爷吩咐,今晚您便同二少爷乘船去苏州别院,为先夫人吃斋祈福。”青灯恭敬地说。
“知道了。”
“还请小姐一切从简,便衣出行。”
“这是为何?”虽说林家行事不铺张,但也算矜贵世族,林霜降有些疑惑。
“听闻临安高僧不日将来访苏州。”
“我这就收拾行李。”林霜降了然地点点头,“还请父亲,青灯姐姐放心。”
送走青灯后,桃枝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小姐,青灯怎么这么紧张?”
“你快跟我一起整理行李。”少女有些急促,“今晚就要去苏州了。”
桃枝也不多问,抬手去收字画书籍,却被林霜降拦住,“这些不带,一会儿我先出去一趟。”
林霜降翻出各种各样的匣子,把东西塞进背囊里,再把新得的那只刻梅匕首藏入袖中,抱起猫,就往外走。
撞见了跑来的林雪迟,少年挡在门外,几片花瓣夹着冷风或是落在发间,或是吹向门内,衣摆被风拉扯成不同的形状,混杂着秋桂的冷香。
“我们走了,桃树怎么办?”
“阿离会为我们守着。”林霜降偏头看向屋檐,“我们很快回来。”
隐在屋檐下的少女点了点头。
林雪迟不再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快去收拾你的宝贝刻刀木料,今晚就要走了。”
桃枝为少女戴上幄帽,穿上披风。
少女轻车熟路地溜进穆府,野生的藤蔓沿着残破是门楣和窗棂盘踞而上,杂草丛生,石凳倾倒。
廊檐下挂满蜘蛛网,鼠蚁乱跑,满是灰尘的味道。
林霜降直接走进一间房间,点亮放在灯架上的小灯笼,静静地看着室内的程设。
不料,怀里的小猫挣脱出来,跳在椅上,被少女抱了回去,“安静点,蛋黄。”
小猫急急地挥舞手臂,挣扎着想要下去。
林霜降有些好奇,把小猫放在地上,一双眼睛不错过它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小猫两只爪子扒拉椅脚,后腿蹬地,还是啪地砸下来,落在地上,狼狈地不管痛疼往上爬,爪子扣进木料,终于爬上椅子,去够桌上的柳编小球。
少女微微笑,收回护着的手,“原来喜欢这个呀。”
毛绒绒的小猫,趴在桌上,杏壳形的眼睛紧盯着新玩具,两只前爪左右拨弄着小球。
突然一个失手,小球向少女滚来。
林霜降蹲下身,伸手去捡,发间的珠花颤动,少女看见小球滚动中落出一角宣纸。
昏暗的烛光照在狸花猫柔软的皮毛上,黄绿色的眼睛温柔成一声叹息,注视着少女的发顶。
少女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
狸花猫慌乱地偏开眼,跳下桌,来到少女脚边,讨好地去蹭她的手指。
林霜降忍不住揉揉小猫的脑袋,再展开皱巴巴的纸,熟悉的字映在微弱的烛光下。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满是皱痕的宣纸上,工整地被写着最后两个字。
“予降。”
少女小心地把纸收进荷包里,把脸埋进小猫的柔软里,落出一声安慰的泪水。
柳树下嫩绿的枝条垂下,少年无奈地擦去少女的眼泪。
“就这么爱哭?”
“我不哭了,那你能不走吗?”少女哽咽而模糊的声音。
林霜降望着那棵爬满杂枝,叶片发黄的柳树,抱紧了小猫,来到了离开饶州的船只。
“人来齐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