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寻找神明 元年秋 ...
-
元年秋,皇权易,疾风起……
穆府落。
侧门,看着男人离开的身影,林霜降闭上眼,坐靠在冰裂纹花窗下,任凭身边盈满嘈嘈杂杂的冷香。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一是表面长乐公主的爱宠丢失,实则是象征两国和平的宝珠遗失;再是虽为商户发家但身居高位的前朝户部尚书穆忠全家被抄。
皇帝的宝物丢啦。
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穆家公子,平日里就弄鬼掉猴讨人厌的,没想到居然敢毒害贵人,害得全家掉了脑袋。”
“要两斤桂花糕!”响亮的嗓门打断了巷口的闲聊。
拿好了糕点,梳着双垂鬓的小侍女桃枝挤出长长的队列,瞧见伞下身影,快步跑去,“小姐!”
“这里!”撑着素杏伞,着茶绿对襟广袖衫碎花齐胸裙的林家小姐轻轻向前探去,纸伞向侍女偏移,“好香的桂花糕!”
“那不是和穆公子关系很好的林……”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
桃枝狠狠回头瞪了一眼,那位青布巾包头的碎嘴男子翻了个白眼,才闭上了嘴。
桃枝一背过身,耳后又传来声音。
“养的丫头也是刁蛮无礼的。”语调阴阳怪气的,直让人火气上冒。
“听说夜半穆宅常亮灯闹鬼,诸位可得小心被鬼找上门。”少女按住桃枝,冲躲在阴暗巷口的碎嘴温柔一笑。
恰巧路过的一位高瘦的货郎。
“要两串糖葫芦!”
听见小姐这声,桃枝才放过那碎嘴的男子,冷哼一声去取荷包。
小货郎背着满当的背篓,一手拿着扎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一手提着各式各样的小巧玩意,穿着有些发白卷边的蓝布衫。
粗看面容过目则忘,细看才发觉眉目清郎,白皙俊秀。
货郎弯弯狭长的眼睛,俯下身子,用肩膀勾住草靶子,从上面拔下红彤彤的两串。
九月初五,距离那起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穆府已是一座空宅,贴上了卖屋的告示。
瑞雪楼里,新种下的桃树枝上挂着几朵桂花。
风起,又撒下一片桂花,或落在青苔爬满的石头上,或落在几点胸前,衬着那几朵莲花绣更加柔美。
少女肩披云山蓝对襟酡红广袖衫,裙摆层层叠叠绣着暗纹小花。
乌发盘成髻留下几股小辫垂在胸前,发侧两边插着洒金珠蕊海棠绢花,云形扭珠步摇,随风轻微摆动。
她躺倒在摇椅上,朱唇赭颊,沉浸于话本戏文中,脚尖轻轻晃,倒是比垂在花窗下的蔷薇美上三分。
“山鬼?”林霜降嘟喃着,白皙的手指划过书卷,“或许……”
一旁接桂花的桃枝一顿,
“小姐,都过去一个月了,各种方法也试过了……”
吱呀一声,折扇推开院门,束着高马尾穿着绛红祥云纹袍衫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林霜降同胞哥哥——林府小公子林雪池,虽然大家认为两人更像是姐弟。
倚着椅背的少女伸出手,“东西呢?”
“你要上山?”林雪池递给妹妹一把精巧的匕首,“虽然天气冷了,野兽冬眠了,但现在上山还是十分危险的。”
“是啊。”还抱着柳条编制的盘几的桃枝连忙点头认同。
“屈突姐也去……”林霜降把玩着匕首,抚着刀柄的梅花刻纹下一个“降”字。
林雪池沉吟一声,晃了晃扇子,“妹妹,一个人是有些危险,但我们几个人一起去也就不足为惧了!”
林霜降睨了一眼,故意加重读音,“不是说上山十分危险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看这是我从武夷带回来的东西,可都是我亲手采的。”林雪迟把一直藏在背后的茶包递向林霜降,挑挑眉,“配着蛋黄酥小呷一口,如何?”
“妹妹,给哥哥个见屈突姑娘的机会吧……”
“又没说不带你。”林霜降食指不自觉地挠挠脸,一把抓走茶包,她有些不敢看少年了,小声又快速地补充,“再说屈突家有急事传信催屈突姐姐回国,她明晚就要走了。”
“我也想早点告诉你的。”少女撇过头。
少年呆愣一瞬,干笑两声,“哈哈,我早知道了。”
他知道屈突羚一向不受家族待见,而他……
翌日,山脚有雾起,远山似黛眉。
“屈突姐姐,这里!”常绿树下,胡装的少女立在少年身前,用力挥舞着手臂。
人群里难以让人忽视的高大女人望过来。
收腰修身的胡装勾勒出她匀称优美的身体曲线,长卷发高高束起,露出漂亮的额头和颈项,明亮的浅琥珀色眼睛里迸发出蓬勃生机。
林雪池还是平常降红色祥云袍的装扮,系着个绣有橙黄金线的发带,背着他自制的雕花箭筒,唇红齿白地笑着,纯洁得像天空软白的云朵,“好久不见。”
“你这文弱的小木匠,今天也来爬山啊。”屈突羚拍了拍林雪池的肩,拉着林霜降,“走,大姐带你们上山去看看!”
屈突羚的声音响亮又热情。
几人越走越深,路越来越窄,树枝越压越低,密密麻麻的枝桠,烦人地勾扯着衣服。
初秋的低喇叭花一簇一簇地盖满山壁,垂在少女发顶,有的落在手上,放进背篓,也让人心中驱去不少寒意。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是不是很美?”林霜降低低念着,手轻轻扯着屈突羚的衣角。
屈突羚在前开路,林霜降紧随,小公子垫后。
天色渐暗,寒气逼人,背篓里除了几只兔子,几把草药鲜花野果,别无所获。几人找到片空地,靠着一棵大树围成圈坐下。
林霜降有些无聊,把背篓里不小心装上的杂草树枝丢进火堆,狡黠地说:“你们听过人熊的故事吗?”
“在藏区,有一种熊叫人面熊,胸部有一圈白毛,会模仿人招手,引诱人……”
“妹妹,天色也晚了,恐怖故事不如……”林雪池放下装着兔子的背篓,假装无视林霜降的调侃,笑着试探,“先到这?”
火光下少女笑着,刚要张嘴说话,就被屈突羚捂住嘴巴。
屈突羚食指抵着唇,众人皆屏气凝神,警戒四周,火光照着面庞有些灼热,只听得见树枝燃烧的噼啪声。
林雪池伸手去拿箭,浑身透露出戒备。
屈突羚竖起耳朵听着声响,只见一道急促如风的黑影,一条大蛇就冲向林雪池。
手还握着弓箭,林雪池却被吓得僵直在原地,做不出动作来。
一瞬,就看见屈突羚死死地掐住蛇,她安抚地揉了揉雪池的头发,笑着说:“没事了。”
屈突羚爱不释手地揉着林雪池柔软的头发,耐心地解释着,“应该是你背篓里兔子的血招来的。”
“谢谢你。”林雪迟挣扎着甩开她的手,冷着偏开脸去,“还有请别摸我的头发。”
“小孩儿头发真精贵。”
趁女人被妹妹拉走,少年才吐出一口气。
“这还有只狸奴!”林雪迟瞥到那小小一团,当即伸出手就要抓,却被小猫灵巧地躲开,再一看那鱼刺骨斑纹的小团已是扑进林霜降的怀里。
“小狸奴真会挑人。”屈突羚迅速把蛇处理好,丢进小侍女的背篓里,“背好,这蛇泡酒或者烹炒都很适合。”
火光下,深棕色斑纹的狸花猫安安分分得缩成一团,窝在在少女怀里。
“它受伤了。”林霜降柔和地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小一团,也不管鲜血点点斑驳了她的衣襟。
“看样子快要下雨。”屈突羚从背篓里拿出止血的草药来,碾碎敷上,“我也该走了。”
“书上说,祂总是出现在雨天。”林霜降摇摇头,戳了戳小猫的脑袋,把之前路上做成的花环盖在它的身上,“但是总是在等等不到的人,看着停不下的雨,祂还会喜欢雨吗?”
“你要找的人总会找到的。”
天总是黑得很快,凉风呼呼起,远处亮起几点灯火。
“不能再留下来几天吗?”林霜降把头埋进屈突羚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就算是为了我。”
“……抱歉。”一阵风吹过,带下一片细雨,屈突羚抬手轻柔地拢了拢少女的头发。
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背过身,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木匣来,手指摩挲着,半晌才吐出的两个字来,“珍重。”
屈突羚打开匣子一看,里面躺着两支染着褐色的柳条和几封信。
秋深了,柳条的颜色也不再鲜绿。
林霜降小心地用布把小猫包好,递给林雪池。
小公子从妹妹手里接过此时温顺的“恶魔”,屏住呼吸,他忍住一把丢出去的冲动,手臂紧绷,隔着布料紧小心地抱着。
“别哭。”屈突羚顺从地低下头,小心地为少女擦拭眼泪,可少女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的如断线的珠子直直往下,手攥紧女人的衣襟不放。
林霜降拿出一条绣着精致火灵鸟玫瑰的发带,“要好好带着这个。”
“当然了。”
屈突羚不知所措地接过发带,生硬又大声地转换着话题,“…我可是你们的大姐!怎么都一幅要永别的样子。”
“那什么时候回来?”林雪池看向女人又快速转移视线,乌黑的眼睛海一般深沉,澄澈下是深不见底的狭口。
林霜降抓住屈突羚干燥温暖的手不肯放,大颗的眼泪直直往下掉得面前人的身影模糊不清,“不能骗我。”
“还记得我们四个一起种的桃树吗?”屈突羚空余的手拉起林雪池的手,“等到它开花的时候,就是……”
大风鼓鼓吹动衣摆,雨声盖住草丛伴着树叶的沙沙声。
“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屈突羚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海藻般浓密的鬈发随意地扬着,看着兄妹两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可得好好等着我啊。”
火灵鸟玫瑰,象征着永远热烈自由,肆意张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