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机器人》竹君小浅

13、第十三章 第

　　第二天，新的一天，查理站在门前，身后站着伊恩。

　　大门已经打开，如果这个是一部电影，下一秒的镜头应该是在门框处一个特写，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迈过门，半空停住，在抒情励志的背景音中，身体彻底迈出大门，主人公转身看着门内风景，摇头耸肩，一脸轻松。

　　但这里不是电影，查理从决定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开始发软。手心，额头，后背陆续开始冒冷汗。

　　伊恩看着查理好像电脑死机画面一样，抬一下退，卡住，又落回来；再抬，再卡，如此循环往复。最终脱力扶住了门框，眼神无助地看向伊恩，又羞愧懊恼地收了回来。

　　“我是个懦夫，我一直知道的。”这句话一直在查理脑海中回响。

　　伊恩连忙上前扶起他，安慰道“：这么多年的习惯，不太可能一下子就扭转过来。”

　　放弃我吧，我不配得到救赎。查理想。

　　查理消失了一天。伊恩打开了每一个房间的门，都没有找到他。

　　当然，左右不过在这栋住了好几年的屋子里，真心要找一个人肯定是能找到的，但没有必要。所以伊恩也只是开遍了每一扇门，而没进一步。

　　当年，查理因为切诺尔们，从偌大的世界躲进了这个屋子里；现在他从这个屋子躲到了某个角落，又是为了什么呢？

　　好在晚饭时候，查理又如奇迹般出现在客厅里。

　　晚饭后，路过卫生间前镜子时，查理厌恶地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毫无用处的生命，连死都不敢的自己。

　　光转到伊恩身上时，眼神又不自觉变得温柔，如同沉浸在麻药效果中的痛症患者。伊恩的身影进入厨房消失不见，查理的眼中又充满了痛苦和厌恶。

　　第二天，普通的早上。太阳普通地升起，查理照常起床，伊恩依旧在准备早餐。

　　这样普通平常的一天开头，像是以往无数个平常的延续。当然，它确实也是平常日子的延续。

　　自己唯一会的，就是把日子照常过下去了。查理在心里自嘲道。

　　饱食终日，终成行尸走肉。

　　这不是诅咒，是查理对自己信誓旦旦的认定和预言。

　　早饭后，查理和伊恩照常来到工作室。狄克的的期限可不会顾虑你的心情。

　　“好的，这一部分搞定。”在电脑上敲下一个完美的句号，象征着一个难题的攻克。

　　“真的吗？我看看......原来可以这样...好厉害，这简直就是神迹。”伊恩从旁边探过头，查理给他让出了位置。

　　阳光重新照进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就从伊恩的这句开始。冰川开始融化，鲜花得以重新绽放。

　　“主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从这一声“主人”开始，查理的心重新掉回冰川。

　　“我的小机器人...”查理用稍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呢喃。

　　“嗯？”伊恩心无芥蒂地笑纳了这个昵称，就好像那是情人间亲密的爱称

　　人类在判断另一个人的表达是否真情实感的时候，往往会从“语言”，“神态”，“肢体动作”等多方面来分析。

　　论语言，伊恩对他从不吝啬表达爱意和赞赏，查理一直知道。看神态，他专注而喜悦，满心满眼都只有你，满怀的喜悦如手捧鲜花奉献给你；看肢体，讨喜的小动作，唯恐你看不出不住其“喜欢”的本意。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伊恩爱查理”。没有任何一个证据与这个结论相悖。但越是这样，查理越是悲伤。

　　他的小机器人，是一个机器人。他没有心，只有冷冰冰的中央处理器。

　　那这些表达着爱意的一切，又是些什么？一个拥有最精湛演技的演员的完美表演？

　　那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当他真正地爱上这个和他演对手戏的演员，他该怎如何是好。

　　人类尚可用爱意引诱，但除了神迹，又如何能让机器产生爱意。

　　既然问题的答案是绝望，那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些充满爱意的表达？如何继续将这场有关爱意的独角戏演下去？

　　如果情绪能具象化，他现在已经溺亡在名为悲伤的海洋里。

　　一开始在创造伊恩的时候，他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的？

　　他想要个爱人。一个为他对抗寂寞的爱人。

　　他组装了伊恩的身体，给予了伊恩虚假的选择机会，让他更像是一个人。

　　他输入了第一条命令伊恩爱他的代码，他把伊恩那些代表爱意的举动伪装成爱意。他把伊恩伪装成他的爱人。

　　他一直都知道是他让伊恩伪装伊恩爱着自己，然后他们再假装相爱。

　　但其实他也在欺骗伊恩。那时候的他也并不爱伊恩，他只是想玩一场麻痹自己的过家家。也正因为此，这场过家家才能得以继续。

　　所以现在，这场过家家再也不能继续了。

　　真是讽刺，这一场以爱为名的过家家，建立在无爱的基础上。

　　当年沾沾自喜他，是否又预想过今天。

　　一个他坠入爱河的今天，一个无望能得到真心的今天。

　　简直就是作茧自缚。

　　伊恩捧过他的脸，轻柔地在他脸上擦拭“：怎么了？突然间就哭了？面色好可怕。”

　　“我后悔了，为什么当初要把你创造出来。是我错了。”

　　若是没有初见的欣喜，是否就没有现在的绝望。他不该在这场游戏中打破分寸，生出爱意。

　　但爱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爱会滋生贪念，让他不再满足于那些过家家，让他渴求对方的真心。只是小机器人恰巧没有真心。

　　是他的错。

　　在他脸上轻柔抚摸的手忽然停下。伊恩的脸上依次出现震惊，疑惑，哀伤，最后都化作平淡。

　　查理悲伤地想：他连难过都都表现地如此真实，我该相信我所看见的吗？但我明明知道那里面全无真实。

　　伊恩默默后退几步，扭过头说道“：我去花园看一下有什么要忙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向门外走去。

　　查理下意识想追上去，但站起后动作停住了。他咧嘴自嘲笑笑，又跌坐回去。

　　不过是一场玩砸了的独角戏。

　　午餐时间，伊恩敲门提醒午餐已经做好了，查理起身去餐桌吃饭。两人都没有提上午在工作室里发生的事。下午两人的关系就已经开始正常化，伊恩又如往常出现在在工作室里，承担查理的助手工作。

　　其实伊恩不是每天绑定在工作室里打下手。毕竟在创造伊恩前，查理也能自己应付他的那些爱好。一开始让伊恩来工作室打下手，只是查理觉得孤独。在和狄克合作后，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伊恩这个助手的工作才有了其必要性。后来公司逐步走上正轨后，工作量已经没有创业一开始那么惊人，部分时间查理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这时伊恩可以离开工作室，去照看他的花园，去干些其他伊恩觉得有必要干的事。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查理觉得接下来的日子里，伊恩待在工作室的时间少了，相对的，待在花园里的时间更多了。

　　但查理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这是伊恩的选择，即使那只是“伊恩人工智能在合理的前提下的随机选择”。

　　而且，查理也在逃避着伊恩。

　　迟到，早退，工作时增加无意义的休息时间，来减少和伊恩的共处；工作时埋头工作，防止和伊恩眼神交汇，最后更别提伊恩经常会出现的花园。

　　以前那种看花认季节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伊恩减少了出现在工作室的时间，机缘巧合下，也给了查理更多的自由空间。

　　这种渐离渐远的感觉，有时候也让查理很是心慌，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他既做不到狠心把一切打回原点，就只能像这样拖着，过着，悲伤着。也许注定他一辈子都只能活在这种爱而不得中。

　　三个月后的一天午夜，查理从谁们睡梦中被雷声惊醒，睁眼发现一个人影站在床头，在一阵阵闪电中照得煞白，吓得查理往后退了几下。

　　“主人不用害怕，我是伊恩。”人影开口说到“：不久前接到台风通知，今晚会会有暴雨，我在检查每一扇窗的关闭情况。”

　　查理这才松了口气。自己确实开窗睡觉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从窗户灌进来的风把书桌上的纸张吹得散落一地。

　　伊恩转身关上窗户，把地上的纸收拾整齐后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

　　大概又过了两个多月，伊恩突然提出想购买温室全自动系统。

　　“你之前不是，说那种系统只会剥夺你种植的乐趣吗？”

　　伊恩修剪好最后一朵切花，将它放到花瓶里。

　　“确实是这样。如果可以，我想参与到花园里每一株植物的生长。但我总得剩下些精力去研究一下其他。”

　　查理欣然同意。临了还问了一句“：今天的是什么花？”

　　那花蓝得发紫色，盛开的像分瓣的喇叭，没开的像小鼓包。

　　“桔梗”。伊恩说到“：第一次种，花园里的大部分都还没开，但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