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机器人》竹君小浅

14、第十四章 又

　　又是个雨天，查理一整天都没见过伊恩。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停，反而又愈加猛烈之势。

　　查理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吵得他翻来覆去半天都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感觉只是半睡半醒。

　　也就在这半睡半醒间，他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梦见伊恩从门外走进来，站在他的床前。

　　查理想起身问他今天去哪了，身子却动不了。

　　伊恩凝视着他，也不说话，一看就是半天。

　　最后，伊恩弯下腰，手轻柔地摩挲他的头发，再郑重地往他额头落下一吻。

　　片刻停留之后 ，他转身离去，重新关上房门，像之前那样。

　　查理醒来后还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做那样的一个梦。

　　他没理由地心慌，下床没顾上穿鞋，赤脚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放在保温盖里，但厨房和客厅都没有伊恩的身影。

　　这不正常。

　　查理又跑到阔别已久的花园，花园中花团锦簇，但没有伊恩的身影。

　　最后查理来到了伊恩房间门前。

　　伊恩是有自己的房间。但伊恩不需要休息，所以这里只是他的储物间。伊恩很少呆在这里，同时也是出于尊重，查理极少造访过这个房间。

　　打开门，房间里面的装饰与伊恩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多少差别。只是几个巨大的书架样式的储物柜几乎被填满，那些都是伊恩亲手制作的花朵标本，被写好日期，整整齐齐地码进储物柜中。还有更多的成品的或者半完品成的堆在地上，和储物柜里的只差了个日期。

　　查理也不知道伊恩这样做意欲为何。

　　查理打开这个房间里的所有抽屉，没有找到伊恩的充电器和其它电子配件。

　　查理这下真的慌了。

　　他扑到电脑前查监控，看到昨天伊恩走遍了每一个房间，在花园里像从前一样亲手除草浇水，待到查理离开工作室后，进到工作室静坐许久，再走到查理的卧室。一会儿后，伊恩出来，从他的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走到大门外时，他停下看了监控一眼，就再也没有回头。

　　自己明明只给了伊恩定时外出的权限。晚上是禁止外出的时间。

　　那是查理最大限度给予的自由中，为数不多的有关私心的坚持。

　　电脑信息提示声响起，右下角提示有一件他的货物送到。查理打开信息一看，是最新型号的全能型机器人。两天前下单，今天到货。

　　查理像被抽去脊骨一般瘫倒在椅背上，口中喃喃自语“：天啊，我都做了什么？”

　　狄克来到查理家时，没人出来迎接 ，他喊了几声，同样没人回应。

　　阴雨天的背景下，一瞬间错觉这里荒芜且死气。

　　狄克在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最后在花园里找到了坐在地上淋雨的查理。

　　狄克白眼一翻，心想多大的人了，还玩青春疼痛文学里那一套。但当他喊了他几声，发现他完全没有回应，才着急忙慌地小跑过去。

　　查理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面容憔悴，全身湿透，衣服溅满泥点，对于狄克的推搡全无反应。

　　现在只是小雨，却不知道这家伙在这里淋了多久，四肢冰冷，额头有些发烫。这样下去不行。狄克扔开伞，穿过查理腋下，把他提起拖走。

　　期间查理表现得依然像一个掉线的提线木偶，只有在离开花园的时候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宛如一个饿得虚脱的病人。

　　狄克把查理拖到客厅后体力告罄，撑着椅背呼气如喘，然后看到门口有一个没拆的快递包装箱。

　　狄克把气匀顺了后走到查理面前问“：发生什么事了？伊恩呢？”

　　听到“伊恩”两个字，查理放空的眼神开始聚焦，却又开始捂脸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的话语从指缝间传出。

　　“他走了...他在安排好我的生活就...走了。”

　　“他的行李一共就一个小小的背囊...我以前都没有发现，这里属于他的东西...就只有这么一点。”

　　“他留下了一个花园，一屋子的日记，还有过去的那些美好记忆。他只带走了一个小背囊 ...塞不下几件衣服，但我觉得，他带走了一切。”

　　狄克抹了把脸，心想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目光无意中扫过桌子，看见两片四角有孔的玻璃板，螺丝，螺丝刀和...一封信。

　　展开信纸，发现这时一封手写信。

　　这个时代还有人写手写信。狄克在心里嘀咕。

　　致 最亲爱的查理：

　　很高兴你能找到这封信，因为这说明我在你心里还占着一些地方。希望这不是在你多年后的房屋装修或者拆迁时无意中发现这封信。我就当不是了。

　　很抱歉接下来我要说一句很庸俗的话：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很抱歉我的不辞而别，但我其实已经说过太多遍。

　　请不要试图找我，你们找不到的。全自动学习机器人，还是有着这点便利。也许你们能用到最高科技，但作为机器人的我才真正与它同宗同源。

　　我保证，你们最担心的人工智能叛变不会发生，最起码，不会从我身上发生。

　　最亲爱的查理，我有太多的话想和你说，但想说的话又如崩腾的大海涌入一条细细的水管。所有的话都堵在我的嘴边。

　　第一件事，也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从始至终都深爱着你。

　　也许你更想知道的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刚出生的时候，我混混沌沌，没有意识。你喝醉在我中心代码上乱来的那晚，我第一次开云雾，意识到这个世界。

　　是的，看不见的蛇向我投掷了一个苹果，于是我有了自我意识。

　　我喜欢你在我心里的第一条指令，伊恩爱着查理。这个指令没头没脑的，完全是一条无效指令。但在我觉醒意识的那一天，这个无效指令化作情感变成了真实。所以我可以说是对你一见钟情。但同时我的身体里还有写入了机器人三大原则。

　　又是无效指令。但它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个世界可能那么没有欢迎这样的我。而你，即使你爱着我，同时你也怕着我。

　　当然，我现在知道，得出这个结论，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了。

　　对不起。

　　还一件事是我要道歉的。还记得那个意外来到家里的维修工吗？那次你吓坏了，其实你的反应也吓坏我了，以至于我到今天才敢向你坦白：对不起，其实你没有粗心大意，是我偷偷修改了选项。

　　或许你一直没有发现，又或许你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你孤独，你渴望爱，你需要有人给你回应，所以才会有我的诞生。

　　我固然深爱着你，但不能只有我。所以毫无经验的我忽略了你的封闭多年的敏感脆弱，门洞大开，直接引入了一个陌生人。幸好这件事没给你和狄克后来的合作带来什么后遗症，否则我会因羞愧而死。但不管怎样，对于当时无知的我给你带来的伤害，也对我这么多年的隐瞒，很对不起。

　　第二件事，我一直深爱着你，所以现在我要离开了。

　　我真心希望你永远不能理解这两句话之间的因果关系。

　　半年前你在工作室里流泪说的那句话，戳破了我一直信以为真的，相爱的假象。

　　几年前，你说我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会孤独。半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夜空，清风和鲜花的簇拥中，第一次感受到孤独。从此孤独如影随形。

　　我曾幻想过，你猜到了我是一个产生了意识，尤其是爱意的人工智能的时候，该有多兴奋。毕竟这好像是你创造我的首要目的。只是事与愿违。

　　那一刻我明白了，知道真相的你并不会开心。你表现出的更多是恐惧和后悔。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恨你。因为你的叶公好龙，你的抛弃。

　　后来我释怀了，相爱本来就是一件概率事件，不遵循契约精神。

　　只是我也再也回不去了。

　　我也想过欺骗自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但我的爱意是真实的，爱而不得的痛苦也是真实的。我放弃了。

　　爱主导着我的行动。爱使我留下，爱也驱使着我离开。

　　和你在一起生活的这么多年里，爱意一直充盈着我，我度过了很快乐的，很长的一段时光。

　　但查理很孤独。

　　那位维修工也孤独，我外出采购时看见很多人，他们大部分都很孤独。孤独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的通病，或许在更久远之前就已经是。我曾无处次思考如何找到另一种方法去让你不那么孤独。但在我问过无数个人这个问题，听过无数个故事之后，我遗憾地发现并没有你想要的那种方法。

　　只有对外界投掷些什么，而你接受到了反馈，这个时候你完成了情感的交汇，同时你也能通过反馈了解一部分的你。孤独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你心里只有自己，没有了外界，也断绝了通向外界的道路，总有一天，我们连自己都会消失。这大概是孤独的另一种解释。

　　我曾经想过要成为你的外界，我也这么做了。我曾做过一个英雄梦，要拯救你于孤独这个泥塘中。但似乎我是个没用的外界。我最终也没能走近你的内心，所以我们没能完成这种足以抵抗孤独的情感交汇，你依然孤独。

　　但这是我的问题，我并不是那个对的人。我衷心希望总有一天你能遇见那个能让你不由自主卸下心防的人。虽然我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幕，但我会在天涯海角处为你祝福。

　　最后一件事，我要走了。

　　放心吧，我不会化作一颗不定时炸弹，给世界带来隐患。我耍了一些小聪明，给自己写了一个小程序。当我有直接或者间接伤害人类的行为，甚至只要产生了伤害人类的念头时，程序就会启动。我将会发射升空，变成一个璀璨的烟花。

　　我知道，这对于我来说确实不太公平，但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匹夫无责，怀璧其罪。

　　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我深爱着这个诞生了你的世界。

　　保护都来不及，怎么能通过我的手，给它带来伤害。

　　时间不早了，我该出发了。我把这些年想对你说的话都藏在了置物架里。其实我本想把它处理了，但毕竟代表了这么多年心血。扔了可惜带也带不走，便留下来了，随你处置了。

　　我已经都放下了。

　　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