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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约 ...

  •   槐江山,一夜未睡的和光正准备浅睡一下,忽然一缕黑烟袅袅从她衣袖上升起,化作一张字条,上面是应墨的笔迹,但说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话:\"今日辰时,烈风谷,忘忧亭,不见不散。\"
      和光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喜忧参半。妖王要见她,证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或是他还无法确认自己不是长珩,或是他心中不愿相信她不是长珩。一个人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而对于风随衣来说,长珩神女的真相,最好就是,她只是单纯的失忆了。
      无论是神是人,只要明白对方的核心需求,并予以满足,就是打蛇打七寸之效了。
      和光拿定主意,抖抖袖子,眨眼间便移身至烈风谷。接着,她有些犯难,因为问遍妖界,谁也说不出忘忧亭在哪。
      她打量了一眼天光,日头高悬,花影渐低,辰时马上就要到了。
      无法,和光估摸着亭子要不建在水边,要不建在山上,而烈风谷是个谷,所以只需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湖泊或河流。她指尖翻动,结成寻水诀,眨眼间,便置身于一片河滩上,不远处,一条大河在奔涌咆哮。令人失望的是,这条河一望无际,风卷浪迹,却没有一点亭子的影子。
      和光叹口气,继续筛选烈风谷中的河流。
      最后一次,她来到了一个断壁残垣的园林,虽看起来久无人打理,但其中枝叶舒展交错,掩映着一条浅浅的小溪。和光扫视一圈,并没有什么亭子,杂草比人还高。只是,她眼皮一跳,不远处那碧绿的草叶上,赫然有一道鲜红的血迹,血珠子正顺着叶尖,滴答滴答。
      她不想在妖界多管闲事,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声呻吟,伏在草叶与风声中,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放轻脚步,和光轻轻拨开草丛,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剑气已没入她的胸膛。一道垂死的声音沙哑响起:“我说过,我要你们全部给我陪葬。”
      无妄之灾。
      和光忍着痛,气急败坏的看着这个伤她的人,双目紧闭,七窍可见星星血迹。估计是被人迫害,本能的自我防卫。
      她一股闷气憋在心口:“我无意伤你,只是路过此地,看见有人受伤,一时好奇来看看。”
      那人笑了:“你也不亏。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估计也想杀了我。”他的剑气清正凛冽,不带妖法,反而隐隐带着神界独有的灵力。
      “你不求我救你?”和光看他一身狼狈。
      “救我?你连我的剑气都躲不过去,顶多三五百年的修为,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和光被噎了一下,她其实伤的不重,稍作调息,正准备离开,又觉得这一剑不能白挨,于是咳了咳:“你知道忘忧亭在哪吗?”
      忘忧亭这三个字像一盆烈酒,把这个少年浇了个激灵,他吃力想睁开布满血痂的眼睛,但还是失败了,只能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谁?”
      和光摸了摸上衣的羽毛,“长珩神女。”
      忽然想到,长珩神女的修为不知比她精进多少,于是大喘气似的补充道“手下的人。”
      少年嘴角流下一缕鲜血,苍白的脸上出现一层红晕,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沉默良久后:“如果我现在求你救我,可以吗?”
      “先告诉我忘忧亭在哪?”
      “就在这里,只不过忘忧亭几百年前就被毁了。”少年苦涩一笑,“长珩神女亲手所建又亲手所毁,她没告诉你吗?”
      风随衣难道还活在三百年前吗?
      少年勉强支起脑袋,他的身体语言向和光倾诉着祈求。
      和光本就看他不像妖族中人,有心搭救,于是从善如流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玉小瓶,在施法之前友情提醒:“我会把你带出妖界的,但前提是,玉瓶之中不能动用灵力,没有我的口诀,你也无法从玉瓶里出来。”
      说完,她轻声念诀,少年化身一滴草上清露,顺着叶脉滴进了玉瓶中。
      和光将玉瓶重新纳入怀中,抬头看看天光,辰时,马上就要到了。

      牧尘站在烈风谷口,心中正筹措着一套动人的说辞。他半昏半醒之中听到被镇压数百年的妖王竟然冲破了封印,心中惊诧不必多言,修仙之人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两派势同水火,也正是因妖王被封印,仙界才得以发展壮大,无念门先人一步,将以往游荡在人间的妖都赶回了烈风谷,得了匡扶正道的清誉美名,也随之拥趸无数。
      然而光影交错,阴阳互生。正如妖界和神界的交界之处,长着一株双背树,树干被天雷一分为二,枝叶焚尽,人人都说它已经死了,但仅是一场天霖过后,便又长出了新芽。从此一半树冠朝向神界生长,绿叶红花;另一半树干朝向妖界生长,紫叶黑花。
      修仙之人自诩清正,然而暗中怀有邪念,勾结妖魔的并不在少数,比如如今的妖界之主洛禹,几十年前,牧尘要叫她一声大师姐。而如今风随衣重获自由,若想重新入主妖界,少不得经过一番血雨腥风。牧尘走的快了一些,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伸手去搅动风云,或许他正是为乱世而生。
      烈风谷和人间并没有结界,牧尘抬脚进了谷口,偏偏此时,他余光中一闪而过一片红色衣角,让他住了步伐。定睛一看,不禁感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在不远处,他曾经的大师姐洛禹正指挥一群人施法结界,他们团团围着一个白色光茧,指尖还不停的生出白色光线,把这个茧缠得更厚一些。
      牧尘远远的唤了一声:洛禹师姐。
      红衣女子回过头,逆着正午的阳光,神色并不分明。
      牧尘走近两步:“是我,我被师傅赶了出来。”说话同时,他脸上神色瞬息变化,从再见故人的惊喜到对被逐出师门的怨怼最后眉梢嘴角流露出对未来的无措与茫然。他本就生的俊秀清冷,这些表情做的并不讨人嫌,反而勾引人生出怜悯之心。
      可惜洛禹冷冷打量着他,并不接腔。
      牧尘顿了顿,倏尔一笑:“不过我并不吃亏,因为我拿走了他的无念心经,而他,还浑然不觉呢。”
      钓鱼要下饵料,牧尘不信她不上钩。
      果然,洛禹尖俏的唇角也跟着弯了弯,嘲讽道:“他这也是阴沟里翻船。”紧接着,一直半眯着的眼皮一掀,目光凛凛盯着牧尘,如发硎之刃:“拿出来我看看。”
      牧尘取出胸口的玉坠,递给洛禹,尾指不着痕迹的蹭过她的手心,如一尾鱼拖行在水面的涟漪。
      他看洛禹皱着眉,于是耐心解释道:“这是无字书,用来藏术法秘籍,十分隐秘。你看,”他手掌轻拂过坠子,原本小小的玉书忽然变成了一本灰扑扑的古卷。
      他正自鸣得意,没想到洛禹端详了那本书几秒,忽然冷笑:“你的骗术越发拙劣了。这是什么无念心经,分明是百家菜谱。”
      牧尘莫名其妙,定睛一看,心头顿时天雷滚滚。
      洛禹不给他解释的时间,随手起了一阵阴风将牧尘卷走,又转头凝视着那个悬在空中的白色光茧。

      午时早已过去了很久,风随衣爽约了。和光在园子里等的坐立难安,倒不是因为她没有耐心,而是这院子里有一种细小蚊蝇,振翅嗡鸣,那种吵闹声虽小,但却扰的人心神不宁。
      忍无可忍之下,和光拿出怀里的玉瓶,敲了敲瓶身,企图和少年说说话转移注意力:“你叫什么名字?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何人追杀你?你是自己逃进这个园子的?你知道这个园子的来历吗?”
      瓶子传来微弱的回答:“我伤的很重,回答不了这么多问题,你挑一个最想知道的问我。”
      和光挠了挠头:“这园子里的小飞虫叫什么名字,怎么嗡嗡叫的如此讨厌?”
      瓶子沉默了许久,最后如背书一般答道:“这叫飞影虫,振翅作声,编织幻境,初不可闻,闻则入境。飞影幻境难察,扰人心性,纵嗔痴贪念作祟,行差踏错,皆由己过。”
      和光被说的一头雾水,逐句在心中咀嚼一遍,喃喃问:“为何这个幻境与真实毫无差别,我该如何才能从这个幻境中出来呢?”
      玉瓶触手生温,晶莹玉润,静静躺在和光掌心,下定决心当一只无用的摆件。
      和光低声念了句诀,玉瓶口开,那滴水缓缓流了出来,顺着瓶口滴在地上,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少年。
      “你既然打算袖手旁观,那就别怪我不仁不义。我若出不去,你又有什么好处?”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配上他满是血痂的脸,诡异又别样和谐,如同一朵枯败的玫瑰,层层叠叠鲜红夹杂着枯萎的褐色,张扬又无力。
      他没有回答和光的问题,伸出两根手指,在和光眼前晃了晃,像是一种炫耀。
      和光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没想到下一秒,少年将这两根手指狠狠插入自己的眼窝。原本凝结的血痂倏然破裂,鲜红的血流夹杂着黑红的血痂瞬间遮了他大半张脸。
      和光毫无防备,一时间惊怖交加,声音不受控制的变尖细,“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只觉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似乎夹杂着细细的冰碴,不禁闭了闭眼,再睁眼,面前仍是满院荒草藤蔓,深绿浅绿层叠迤逦,再无杂色。
      耳中没有飞虫的吵嚷,眼前没有血污的少年。
      常听神界的人闲谈中提到,一些幻境没有阵眼,要想摆脱往往只需要心头一念,听起来虽简单,但实际往往是温柔之乡却需生忧惧之心,穷途末路却需生爱乐之念,才能出离幻境。不要说修仙之人与妖,哪怕上神的修为,也不一定能违反常性,参透其中奥妙。
      而刚刚那个飞影幻境,看来是需要惊怖之念,才能离开。那个少年对关窍如此熟悉,对自己又何等残忍。她知道眼下之地,蹊跷不少,风随衣失约,陌生少年和飞影幻境,立刻离开才是智举。可她看了看手中空空的玉瓶,心像一块缺水的海绵,被某个念头一按一个坑。

      月上柳稍,树影朦胧,和光的影子如一片树叶般单薄,耳畔空余风声瑟瑟。
      罢了罢了,和光心想,许多正事尚未了结,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以前做凡人之时,她只认为那些算命先生是故作玄虚,可是来到神界,她才知道每个人的命簿皆有定数,有些人不服不信,离经叛道,却往往殊途同归。
      也许这就是少年的命。
      念及此,和光叹息一口,抬头看看了天。
      妖界的天不是墨蓝色,而是如漆浓黑,密不透风。幸好有一团银月,遥遥悬在天边,使这黑暗不至于令人窒息。
      和光对着那轮月亮,心中唏嘘,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否人间那轮月,也和她眼中的一样圆,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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