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殇》从此夜好梦

2、乱麻

　　牧尘点点头，再次无力的合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在他深陷的眼窝上，附上了一层深色的阴影。和光看着看着，不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叫霍蛰？”一边说，她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几百年后让她再次遇见霍蛰。
　　果然，那人闻声，吃力的摇了摇头。
　　和光一向言出必行，不一会儿，带了一些草药回来。
　　她不愿暴露自己神界的身份，因此不便用神力为牧尘疗伤；但同时也不忍对牧尘置之不理，尤其是，他自己的求生意志那么强。于是她装作也是修仙之人，先喂了牧尘一些草药，再用仙界的口诀交他吐息纳气。
　　他学的很快，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和光抱臂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他打坐，忽然开口：“你的心念太杂，若不能净心，修行永远是事倍功半。”
　　牧尘如若不闻，低垂眉目，掩盖了神色。
　　一片羽毛忽然在空中闪烁，和光知道雪镜湖必然大乱，不想再过多耽搁，于是把前些日子无意中收到的菩提串拿了出来，说到：“你还不如先由净心修起，这串菩提是我无意中得来，对我已经无用，但与你有益。你收下，伤势定能痊愈。”
　　她将手串放在牧尘膝上，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手。她的手冰凉，反而是牧尘的温暖一些。牧尘慢吞吞从胸前取出一枚玉坠，状如一页书，放入和光掌心，语气无比诚恳：“多谢姑娘相救，这玉坠是我祖传之物，却不及姑娘救命之恩的万分之一，但还是希望姑娘收下，我牧尘他日必当另有重谢。”
　　“好。”和光随手放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牧尘的脸，接着收敛了所有的心思，掐了个诀，直奔雪镜湖。

　　雪镜湖边，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和光到了之后，他们由研究湖面的大坑，纷纷转向研究她，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看不出破绽。”
　　和光有些无语的盯着这十二位上神。
　　神界职责等级一向森严，共有三十六位羽神，分别镇守神界的三十六川。在此之上，还有十二位上神，掌管神界的大小事务，并监督羽神是否尽职尽责。
　　“和光姑娘，你如何在路上耽搁了。”资历最深的伏业嗓音不满，不待和光回答，就指着雪镜湖上的大坑说，“他并不是自己破除了封印，而是封印之期已到，自动解除了。”
　　一个银发红袍的女子摸了摸下巴，叹道：“当年长珩还是手下留情了。她擅自改了封印之术，瞒了所有人。”
　　和光无语凝噎，长珩神女的人生过的精彩，而留给她的多是一堆糟心事。
　　“怪不得，风随衣破除封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和光环顾四周，见无外人在场，方才低声说，“可能他已经看出，我不是长珩了。他想杀我，估计是因为被封印许久，灵力亏损，这才逃走了。”
　　伏业眯着眼听完，问：“按理说你现在的修为远超风随衣，怎么还能让他逃了。”
　　“我救了一个人，耽误了时机。”
　　“人？！”众神瞠目，接着疾言厉色，“枉我们栽培了你这么多年，你怎的还如此不分轻重。风随衣跑了，妖界随时可能大乱，你却舍本逐末，去救一个人？”
　　和光辩无可辩，只能请命：“我一月之内一定把风随衣捉回，不然任凭各位上神处置。”

　　话虽如此，和光内心还是很抵触见长珩神女的故人的。虽说冒名顶替并非她本意，但借用这个身份时间长了，忽然被人看穿，浑身上下还是凉飕飕的。
　　她本是一个凡人，三百年前神魔大战之时，惊动三界，殃及人间。神魔对阵，术法相激，光焰横飞，不少打偏了的诀咒就会落入人间。和光正是倒了大霉，那天好好在桥上走着，忽然一束光箭直直从云中落下，穿过了她的胸膛。她最后的记忆是看见自己的血淌过石桥，滴滴答答流到河里，但周围却无一人敢来救她，都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看着黑暗如涨潮汹涌，瞬间淹没了所有视线。再次睁开眼，却发现一群衣袂飘飘的自带金光的人正围着她，低声商讨什么。
　　见她醒了，那些人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洋洋自得，对自己的术法表示十分骄傲。他们说，小姑娘你真是上辈子积德，竟然让如珩神女的羽衣认你做了主人，这才保你魂魄安好。不过你的肉身已毁，我们便按照如珩的模样给你做了具肉身，你看看用着方不方便？
　　和光呆呆的听着，闻言动了动手，很灵活。可惜她的脑子还转不过来，“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众神只得再次耐心解释：“因为长珩神女的羽衣不知为何归属于你，羽衣中凝聚着她几乎全部的灵力，不要可惜了。”
　　他们神色严肃起来，“没有长珩的灵力，槐江山估计无人能守。”
　　“那长珩神女呢？”
　　“她已殒命于神魔大战，她羽化之时，魂飞魄散，所穿羽衣落入凡间，羽衣触到了你的血，你们之间建立起了血契，所以它供你为新主，任你驱使。”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此人正是伏业，“日后，你便是长珩，你既继承了她的神力，便需担起她的责任。”
　　就这样，和光开始顶着长珩神女的容貌，一直生活在槐江山。那时神魔大战刚刚结束，神界元气大伤，一片混乱，和光不知收拾了多少趁乱作怪的妖魔鬼怪。
　　但这次不同，这次的妖不仅是妖王，还是长珩神女的老情人。她一想到这处，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深夜，槐江山被清柔缱绻的月色笼罩，宁静的如同一块沉入水中的墨玉。只有和光的住所亮着一盏昏黄的烛光。她辗转难眠，索性披衣坐起。先前叫来了管家应墨，让他亲自去妖族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有什么异常。应墨一向办事效率高，质量好，这次却迟迟没有回来，她心中有些不安。
　　随手取了白日里牧尘给她的那枚玉坠，百无聊赖的把玩起来。
　　玉坠触手生温，甚至比和光的体温还要高一些。
　　而破庙里，苦等了一天的牧尘，终于胸口一热。他先前已经借着那串菩提手串念了几遍静心诀，可惜体内错乱的真气仍是无法排解，只能暂时压制。
　　所幸和光收了他的双修坠，这个坠子是无念山的禁物，状如卷书，可一分为二，持同一幅坠子的男女可互通修为，互表心意，只要二人同时把坠子贴于肌肤。无念山人看不上这种轻佻的修行手段，可牧尘却不然，他乐于笑纳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此刻，他胸口的另一半坠子正在为他源源不断传送和光的灵力，他赶紧打坐调息，他得尽快把体内的脉络抚平，以免真气破体，七窍流血而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牧尘便觉得神清爽，精力充沛，像睡了个饱觉一般。他伸了个懒腰，果然，人再怎么修仙也比不上天生的神力。
　　这个神女，倒是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毫无同情怜悯之心。胸口的坠子渐渐凉下来，牧尘想着他半醒时听到的对话：\"妖王···长珩神女····\"
　　如果修仙得道之人的思绪应如最上乘的水晶一样透明，那牧尘的头脑则是一块充满杂质的顽石，装了太多冗余的杂念。此刻，他将这些年仙界妖界的传闻细细琢磨，不知他该去抱谁的大腿呢？
　　神界凡人进不去，而妖族却处于人间的西北角的烈风谷中，显然容易找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