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殇》从此夜好梦

4、相见 槐江山的月

　　槐江山的月亮，寂静的挂在山尖尖上。
　　从烈风谷回来之后，和光常常举头望月。风随衣毫无消息，一同消失的还有应墨，那个荒园中的少年也常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伏业来问过一次，和光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他一向喜怒不行于色，听后只说最近妖界人间风平浪静，也跟仙门打了招呼，并未有什么怪异。风随衣当然还是要找，不然神界的颜面扫地，只是派出去的寻踪灵兽都一无所获，真是非常蹊跷。
　　而后说起应墨失踪，伏业突然向外招呼了一声，一个人应声推门进来。
　　和光心头奇怪，但也知道她的槐江山确实需要个帮手，应墨久无消息，找个新人来接替也是应当。
　　的确，伏业说的也和她想的相差无几。
　　那人缓缓走近，微微躬身，头低着，一副恭敬的样子。
　　伏业停下来喝了口茶，随口道：“他叫断霜，你若觉得这名字不顺耳，就随便再给他取一个。”
　　和光用指尖轻抚杯沿，青瓷质地润泽细腻，里面的茶却不知何时，早已凉了。
　　应墨当时是和她一同来槐江山的，对她而言，应墨不只是一个管家，更像是一本神界的百科全书，是她最初熟悉神界的老师。那段时间，这些上神对外称长珩神女在神魔之战中重伤，导致记忆暂时错乱，应墨因此对她格外照顾，从不嫌弃她种种白痴的问题，反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短暂的恍惚了一下，又移了目光，唤那个男子：“断霜，抬头。”
　　男子闻声，微微扬起脸，让烛光均匀铺洒在脸上，眉骨高，鼻梁挺，眼窝较深，两颊微凹，凤眼薄唇，下颌尖秀，整张脸浓淡辗转间，亦浓亦纤，宛如一笔一气呵成的书法。
　　烛火有些刺眼，和光眯着眼，待看清男子的轮廓，不禁心跳如擂鼓。
　　怎么会是他？！
　　牧尘看出和光的惊讶，内心无声的笑了一下。
　　伏业放下茶杯：“他是流波君专门送给你的。我想槐江山正好缺人，就顺路给你送过来。”说完，转身离开。独留牧尘与和光大眼瞪小眼。
　　和光完全搞不清楚，前几天在破庙里一个修仙未成的凡人为何如今能堂而皇之的站在神界，想问什么，又毫无头绪，只能重复他的名字：\"断霜？你不是叫牧尘吗？\"
　　牧尘却毫不在意，面对和光的目光微微翘着嘴角，看起来自在的很。
　　“你怎么会在这？”
　　“因为我跟流波君说，我是你以前的老相好。”
　　和光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晕过去。
　　“你说你是谁？！”
　　“我说是你在凡间认识的相好，霍蛰。”
　　和光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利用神族，笑的是这个人同时拥有三个名字，也不怕累着自己。
　　牧尘紧盯着和光的表情，善解人意的解释道：“破庙里你说的那些话，和你那时的表情，任何一个人都能想到，你钟意霍蛰。”
　　“我说你下凡的时候认识了我，我给你做菜，你给我绣花，你还送了我一个定情信物。”牧尘说着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灰扑扑的册子递给和光。
　　和光一眼认出，那正是她无聊时自己写的《百家菜谱》，流波君还曾借去修炼厨艺。
　　怪不得流波君会相信他，和光现在只能气自己。
　　牧尘还在无中生有，开始说一些肉麻话，“你说，什么时候我把这里面的菜都学会了，什么时候我就可以去月海找你。”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冷笑，只能怪洛禹一下把他扇进了月海，正好碰上了出游的流波君，顺手救了他。
　　而和光开始钦佩他的想象力了。
　　“幸而流波君心善，愿意成全你我二人，给了我一颗灵珠，让我吞了下去，说这样，我就可以假借月海水灵段霜的身份与你相见。”
　　流波君掌管神界的水系，水中灵气充沛，常有小鱼小虾天时地利人和修成人形，既然生在神界，也就是神界一员，被称为水灵。对于流波君而言，找一个水灵的内丹也并非难事。
　　只是，这人也太热心了。
　　和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我好歹也是修仙之人，如何不知长珩神女的银色羽衣。”
　　银色羽衣，也算是神界的招牌了。传闻它由银色凤凰的尾羽织就，薄若蝉翼，光若银河，状若轻云，而它的主人则能号令天下群鸟。
　　和光不自觉的摸了摸身上的羽衣。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来找你？”牧尘挑眉。
　　“当然是来还书。”和光报以了然的微笑，转身把《百家菜谱》放到了书架上。
　　牧尘跟着她走到书架前，飞快扫视着眼前的书，口中嘲讽道：“堂堂长珩神女，竟然敢做不敢当吗？”
　　和光当没听见，一扭身，走至窗前，望着月亮，神色若有所思。
　　牧尘开始在书架中挨个巡查，他没什么耐心，拿放翻阅之间，噼里啪啦一阵噪音。
　　在噪声之中，和光平缓开口：“你难道没听过一个故事吗，有一个孩子，家里穷，吃不起点心，只能天天盼着中秋节吃月饼。终于熬到了，那一天，他妈妈亲手做了个脸盆那么大的月饼，然后让他分给村里的人。可是这个孩子舍不得，自己悄悄把一整个月饼都吃完了，又干又齁，于是喝了好多水，被活活撑死了。”
　　牧尘动作分毫未停，哂笑道：“我知道我的肚子有多大。”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是怎么发现，那个玉坠其实是个无字书的？”
　　和光微微侧头看他：“你借着这个玉坠偷我的灵力时候，我也顺便探到了你的心法解开了这本书。”
　　心法？牧尘一愣，随后眼神刹那间变得晦涩难明，“你用它探了我的心念？”
　　“是啊，”和光毫不犹豫，“能把双修坠炼成无字书，你的术法还是很精进的嘛。”
　　牧尘幽幽的盯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贪婪。”和光转过身，背靠着月色：“你为何不能慢慢来呢？”
　　牧尘冷笑着移开目光：“你没看到吗，我已经在无念山修行了近百年，才仅仅能容颜不老。那个掌门什么门派秘法也不肯教我，说我没有慧根，可我分明什么都学的比别人快，比别人好。倘若他肯教我，我何必自己去学旁门左道？！”
　　和光闭了闭眼，眼前看到了那位长袖当风的掌门，在苦劝牧尘：
　　“修术先修心，你心中杂念太多，如何修术法。”
　　“那你教我心法啊！”牧尘一脸不服。
　　掌门苦笑：“心法靠你自己体悟，我只能给你时间。”
　　层层画面闪过，是牧尘躲在房门外，偷看到掌门正跪在蒲团上，低声念诵，手上拿着一本心法秘籍。烛光昏黄，明灭瞬息，只见牧尘神色晦暗，眸光幽深。
　　他们在骗自己，牧尘盯着那本古旧的心法秘籍，暗暗下了决定。
　　和光当日看了这些因果，心中便有谱，这本秘籍来路不正，于是为了小惩大戒，便将两本书调换了。可是当她怀着些好奇打开那本心法秘籍，却发现里面一片空白，奇怪不已。
　　此时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打开那本秘籍，里面可是心法？\"
　　牧尘脸色微变：\"当然。\"他话只说了一半，当日他走火入魔，原因就是迫不及待的照葫芦画瓢，结果反噬自身。所以他才想去问问洛禹，看看自己是不是忽视了什么玄机。
　　\"如果我现在把心法还你，你是不是就能离开槐江山？\"和光不想和这个麻烦过多纠缠。
　　牧尘抬手，手蓝色光芒凝聚成一颗水滴，他微微一笑：\"如果我现在离开，岂不是辜负了流波君的一番好意？\"
　　说着，水滴凝成一粒冰珠。
　　这是水灵的法术，看来他已经完全熟习。
　　和光刚刚的问题，不会是毫无缘由。也许不同的人翻开心法，所看到的内容也不同。或许这本书中陷阱重重，都是引人走火入魔，而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最隐秘的内容。
　　他微笑着看向和光。
　　和光很坦然：\"这本心法对我毫无用处，我只能看到一堆白纸罢了。\"
　　牧尘笑容一僵。看着和光自枕头底下取出一本破旧不堪的小书，在他眼前晃了晃：\"如假包换。现在，你留在这也没用了。\"她扬起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慢走不送。\"
　　牧尘冷着脸，接过秘籍，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和光看他杵在那，脸是赏心悦目的，就是表情太过阴鸷狠毒，一切欲望算计都写在眉梢眼角。
　　\"诶，你就不能学学表情管理？装装样子也行嘛。\"
　　牧尘闻言一顿，回眸看向她，眸光清亮，眉头舒展，似不识愁滋味的少年郎。
　　但不过短暂一秒，他又恢复成那副阴沉模样：\"跟你装，我能得到什么？\"
　　和光被噎的无言以对，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神界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而今一弯上弦月，如黑锻屏风间缀着一尾水晶钩。
　　上弦月？和光默默算了算日子，大惊而拍案，茶杯被震得一跳，半个身子即将消失在门口的牧尘也忍不住回头。
　　\"怎么了？\"
　　\"烈风谷的月亮，\"和光说到一半就后悔了，怎么能没忍住在这个人面前说。
　　于是拨开牧尘，出门找扶业商量。
　　牧尘眯着眼睛看看夜空，想到了几天前在烈风谷口看到的银色光茧。
　　他紧跟上和光，扯了扯她的衣袖：\"喂，我不知道神界的出口在哪啊？\"
　　和光于千头万绪中回头看了一眼牧尘，确实不放心他自己在神界乱摸乱逛，于是应道：\"你先跟着我，我一会儿带你出去。\"
　　\"可是你要去见伏业，我却没时间陪你浪费，我还要研究我的心法，你不如直接指给我，也更省事。\"
　　和光不耐烦的停下来，不顾多想，指了指槐江山的南面：\"那里有一颗一半开着红花的大树，你迈过那棵树，就算出去了。\"
　　\"多谢。\"牧尘赶上前一步，站在和光对面，微笑着拱手行礼，顿有清风朗月，岁月从容之感。和光虽深知这人言行善变，但一瞬间还是移不开目光。但代价就是前额一痛，意识瞬间模糊。
　　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人除了容貌，绝对跟霍蜇没有一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