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殇》从此夜好梦

1、第 1 章 旧缘

　　清晨，薄雾，无念山。
　　湿凉的空气中响起一串踉跄的脚步，一个白衣男子撑着长剑，捂着胸口，几乎是一路连滚带爬的下了山。越到山脚，雾霭渐浓，林木渐密，男子几乎和雾色融为一体，他身子一闪，偏离了小路，朝着密林深处走去，分草拨木之间，远远可见一角残破的瓦檐。
　　这是一座废弃的神庙，不知何年何月被修建，也不知何方神圣受香火，自从牧尘来此清修，就已是荒废之状。修仙之人自然不会供奉神祇，无念山徒众更是巴不得绕着走，因为近年来无念山已成仙门中翘楚，掌门长觉心术身法皆得大成，却遭神界处处刁难，众仙皆敢怒不敢言。
　　牧尘是个例外，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径直朝神庙走去。
　　神庙门窗俱损，但屋顶尚在，庙内要干燥温暖不少。牧尘一踏进门槛，所有的紧绷戒备悉数散去，只余胸口摧心揉肝之痛。他咳出一口血，身子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耳边似乎再次响起掌门的苦笑：“你心乱气躁，哪怕给你这本心法，你也不会施展，何苦执念，反噬自身。”
　　他只当长觉意在嘲讽，并不理会，继续运气凝神，默诵心法，没想到下一刻却五内如焚，血气上逆，喉中腥甜，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长觉面前。长觉微不可闻的一叹：“当年，我便该送你下山，何至于蹉跎多年，还反目成仇。不过，现在也为时未晚。”
　　这些年师徒情分，就如此了断。
　　牧尘用最后的神志，勉强摸了摸胸口，冷冷笑了一下，那本心法秘籍还在，他终有一日会让长觉后悔今日的轻视与决断。
　　他接着眼前一黑，几乎就在同一刻，面前那座半截石像，忽然变得完整无暇，金光大盛。光芒中先是出现一截蹁跹裙摆，紧接着，一个身着银色羽衣的女子从石像中幻化而出。
　　她看到地上昏迷的牧尘，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视线，但尚不及反应，一缕黑烟从她袖中徐徐升起。
　　和光立刻翻手成诀，一记银光乍现，扫向黑烟。黑烟摇曳了两下，颜色反而渐深，空气中悠悠响起一道嗔怨的声音：“娘子，好不容易相见，你怎么如此无情？好似不认识为夫了？”
　　话音未落，黑烟凝聚成人形，一个俊俏挺拔的男子手握玄色骨扇，出现在和光面前。他面色如玉，凤眼含情，黑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就像戏本子中那些俊俏小生，唯一不同的是，他眉心一点艳丽的红色，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和光一头雾水，面前这个男人分明是妖，怎么会和一个神女扯上关系。神界森严，妖魔无法进入，这个妖却自从三天前就一直用法术骚扰她，那缕黑烟扰的她不得安宁，才来到人间，想彻底了结此事。
　　“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口出狂言。”和光注意到他的肆意打量的目光，戒备的退了一步。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是单纯的碰瓷。
　　“你是神界上古神女如珩，生于玄天，镇守槐江山五万年。而我，是你的明媒正娶的夫婿，”他凤眼紧盯着和光的神情，看见和光无声紧抿着嘴唇，目光渐渐变得深不可测。
　　“你可知道我是谁？”他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 和光疯狂回忆，终于慢吞吞说出了一个名字：“妖王，风随衣。”
　　风随衣微微一笑：“还有呢？”
　　和光想起自己背过的一段话：“彼时妖族不服管束，欲堕入魔界，为祸人间。如珩受命清理妖族逆党，却不慎被妖王所囚。百余年后才被寻到，所幸毫发无伤。后与神界里应外合，将妖王风随衣封印至雪镜湖中，妖界遂清平，愈加归顺神族。”
　　没想到如珩神女和妖王之间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是按照《神族志》中所载，如珩最终是负了风随衣，那现在风随衣忽然出现，恐怕来者不善。咦？他怎会突然出现？
　　“你何时破除的封印？”和光忽然反应过来，急怒之下不禁脱口而出。
　　风随衣听着这句话，沉默不语，白皙的脸上一连变了几种颜色，目光如晴空烈日，直射向和光，让她忍不住挪了视线，不愿直视。
　　也就在那一刻，他眉间的印记由赤红转玄黑，随后暴虐的血色一闪，杀招已出。
　　和光意料不及，堪堪侧身躲避，听见身后的墙体沉闷响了一声，然后土石噼里啪啦掉落。她立刻集中精力，捏诀反击。
　　也许是破除封印时耗费了太多力气，风随衣很快力不从心。和光看出破绽，掌中一缕光练织结成网，正欲活擒。没想到一直昏迷在地的牧尘忽然一动，大有苏醒之状。
　　妖族致命的弱点，在于性情，常易怒暴虐，灵台不净，此时风随衣杀心大炽，随手一记杀招向地上的牧尘打去，不为其他，只是嗜血本性，地上的男人碍眼碍事，在他眼里和碾死一只蚂蚁并无什么分别。
　　和光看出他分神，正是活捉妖王的好时机，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闪至牧尘前面，伸手为他挡了这一招。
　　也就是这一招的迟疑，风随衣趁机化为了一缕黑烟，消失在茫茫雾气中。
　　和光愣了两秒，悻悻的收了手中的法术。转而从羽衣上摸了一根羽毛下来，手掌一抚，羽毛化作一只青鸟，黑眼珠滴溜溜扫了破庙一圈，随即开口：“神女有何吩咐？”
　　“速速通知流波君，让他赶紧去雪镜湖看看，妖王已经破除了封印。”
　　青鸟扑棱一下飞走了。
　　和光松了一口气，才转身去看依旧昏迷的牧尘。经过刚刚一番打斗，他的白衣上沾满灰尘，但分毫不减眉宇间的清隽。她看的入神，一阵战栗蔓上了脊椎骨，不禁蹲下来，想将他的面目看的更仔细些。
　　好像，真的好像······和光心中喃喃。
　　她的手指不受控的滑过他的脸颊，最终停留双目之间。指尖点在他眉心，催动体内灵力探查此人体内伤势，发现他五脏六腑皆受损严重，脉络间有一股邪气乱窜，大有走火入魔之相。
　　修为不高却走火入魔，这可不简单。一般来说，都是欲望太炽以至踏足捷径之人，才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
　　和光收回手，站起身，准备离开。
　　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脚腕。她低头一看，只见奄奄一息的面孔之上，一双亮的出奇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她，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不想死。”牧尘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
　　和光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子，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那些面硬心冷的习气。
　　她反握住他的手，顿了顿：“我是要救你的，我去给你采点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