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吟》少微垣

6、第六章 仙草侍女 瑞儿听我说

　　瑞儿听我说了这句话，杏眼眯起来攥起手来在我身上打着，应该被我羞到了吧。

　　那是多久以前了，始于天宫外的一段对话，千年雪消融时，母亲唤我前往天宫，这个小侍女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一点也不怕我。在遥望紫云台的时候，她打断了我，那时的我心如枯槁，可她剥夺了我这种权利，拿着母亲的命令催促我。

　　“少天主，天后让我传话命你前往天宫朝会，要是去晚了天后怪罪下来你可不要埋怨我。”

　　我回过头瞧着这个跟我没大没小的侍女，甚至觉得这种可爱是神域难有的，收回了目光说着：“我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你，你应该是这百年内收的吧，怎么我去晚了还得你来催，我可是少天主，天宫我去的次数可不比你少，母亲那里你不用担心，还是先让我歇会儿吧。”

　　小侍女没有理我，手指着天宫的方向，拍着胸脯说：“少天主，天后可说了要你早点去，要是惹怒了天后可不得了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怎么又是这一句话呀，这个小丫头可真烦。

　　我看这小丫头还拿着母亲的命令来压我，更觉有趣，昏昏度过了百年雪，我似又找到了当年闹腾的兴致，便更慢慢吞吞地从寝宫里出来。未踏门百年，所有的一切我都由一扇小窗得知，那片小窗告诉我百年里这场雪让七重天变得面目全非，甚至雪都飘下碧落到了人间，而今天当一缕红霞落下，沉积百年的雪毫无预兆地开始融化，那些灵气宝照的仙府宫殿终于露出了原有的气象，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果然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终于熬过了最让我痛心的一百年。

　　我摇着头指给她看，吓唬她说：“你望那里看，那是紫云台，看见那些大铁链了吗，专门惩罚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侍女，要是你还催我惹我生气了，我就把你捆在那铁链上，你信不信？”

　　小侍女看样子是被我吓到了，神色惊动两手捻着裙边，往我身后退了几步紧紧跟着我不敢说话，我猜她跟在我后面应该是咬牙切齿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慢慢走着，回头问道。

　　“啊——少天主问我吗？”小侍女有些惊讶地，许是刚才我的话让她不敢继续放肆，竟然带着乖巧的语气回着，“我叫瑞儿，是天后这百年前刚招的贴身侍女。”

　　我的神识慢慢向她探去，故作轻松地谈着：“哦，母亲的贴身小侍女，这百年来都是你在照顾母亲？真是稀奇，母亲竟然会让你这样一个小侍女照顾她，难道你还有什么我没看出来的地方，让我看看，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磨着催我快走，这个丫头此时已经没有和我扯嘴皮的兴趣了，经不住她说，我们加快速度很快就到了天宫外。

　　回头望向紫云台，寒风让铁链剧烈地晃动着，紫云台像个饥饿的野兽在咆哮，用不断的怒吼来宣泄百年的不满，这一切与我当初在天宫上所见的已是天壤之别。那阵清凉的风吹动天宫的檐角，檐角的碧玉铃惊醒了紫云天的仙草，惊动了我乏善可陈的童年。

　　再看这个小侍女，两颊鼓鼓的不敢作声。

　　“少天主——少天主，天后在天宫里，我们……我们赶紧进去吧。”她鼓起勇气细语催着我。几阵寒风游移而过，巨大的铁链再次被抛入云天，铁链互相碰撞发出哗哗的噪声与她的细语就像紫云天的往昔，铁链上积了百年的雪瞬间崩落了整个紫云天。

　　听着她的催促我回过神来，从怀中拿出藏了好久的卷轴递给她，“瑞儿，我进去可以，不过你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你拿着这卷轴在紫云台等我，我自己去找母亲，待会儿等我出来了你再还给我，记住在紫云台那里等我，不然你就等着我把你锁在紫云台吧，记住了没？”

　　“哎，少……”

　　她话还没说完，我袖子一甩将她送去紫云台自己则进了天宫。

　　天宫已经从千年雪中挣脱出来，那金色的祥云笼罩着，这神域的中心此时终于将潜藏百年的光辉焕发出来，只是望一眼便心生敬畏。百丈的宫殿历经了万载的岁月，擎天的顶柱上盘着金龙凤，“斗牛”他们在檐上傲起了身子好不威武，我微微一笑与曾经宫顶的玩伴打着招呼，这神域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一百年前。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宫内，忐忑不安，只见殿内不止紫云天连其他六重天的仙家也到了，我仔细一看道仙家、地仙家、游仙家甚至连小西天的佛陀也来了，群仙恭迎，母亲也在座上看着我。我暗自想着，若说是为了百年前的功绩如此阵仗倒是不为过，毕竟三界皆是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可百年刚过雪初融，连下界的地仙家和遥在小西天的佛陀也到得如此之快，而且是恭迎我，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众仙家打量着我，似乎我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除了紫云天的神仙们其他六重天我根本就未接触，此时朝会的盛况让我心慌不已，这真的只是一个朝会吗？

　　在群仙的眼神中我迎上了灵素真人，他立于母亲身旁，与我疑惑的眼神一碰，轻轻点了一下头，用力挥了下拂尘，现在看朝会上群仙和母亲的样子，我明白过来——母亲是要让我继位，成为七重天的天主。

　　母亲是天后，自我生下来那日起，就注定我未来是七重天的主人。

　　紫云天、时落天、散拂天、紫魄天、离落天、清浊天、碧落天……

　　这广阔的天地以后将在我的治理之下，我将是这七重天众生灵的主人，因此我每天苦学法术、天书、三界……只有闲时才会偷偷到天宫顶上去看看这紫云天和檐角的神兽聊天，听他们说着七重天的一切，后来灵素真人说到我修得世间三千法，我就可以接替母亲成为天主，我将成为神域前无古人的领袖，站在天的顶端那里才是我的舞台。

　　我也相信如此：

　　我曾经对檐上的斗牛他们许下诺言，我将会成为七重天最伟大的天主；

　　母亲跟我说我七重天的故事，还是孩子的我就已经开始说着那个位置我会帮母亲继续坐下去：

　　灵素真人教我仙术时，看着我这个特殊的弟子也会露出欣慰的目光。

　　终于这天到了，那个我曾经为之奋斗的目标却以这种姿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岁月真的很擅长跟我开玩笑。

　　那个在天宫望紫云台的特殊日子让我的生命出现了星河，于是我放弃了成为天主的梦想，最后我失去了她，天主的位置如今却是垂手可得。

　　原来众仙家是来恭迎我这个新天主的，呵呵，百年前的激战留下的大雪还未化完就如此，母亲是在考验我吗？

　　母亲将左右散下，宣布着这个震惊三界的神谕：“众仙家，三界之战星辰陨落无数，百年雪间生息渐平，漫说功过已无用，本后虽执权无尽岁月也感东风稍软，心再无余力，此天数如此未敢移……我儿少天主伯益辛自小聪颖，而今已通神域万载历元，习得世间三千法……天主之位本早交于伯益，奈何三界之战突起，异道侵犯，神域百草皆兵，不得安坐……今宇内升平，伯益所受暗伤虽未化解，却也应早接我位，患无君！”

　　小西天佛陀单手执礼，梵音高作：“少天主应天命而生，命星更是极近小西天，与我佛同辉，如今习得三千法后更退却异界，三界共鉴，我佛恭迎新天主即位。”

　　游仙家以白娟随意束着发，长袍飘飘若浮云，说着：“天后圣明，伯益少天主三界扬名，我等游仙家最是钦佩，宇内无极，少天主却能尽晓其事访真道而去，天佑神域。”游仙家向来烂漫飘忽定，却也深谙天道，如今能到朝会已属罕见，没想到在朝会上还能如此褒扬我，难解难解呀。

　　地仙家、道仙家、七重天各仙们也纷纷进言，我真的要成为天主吗？很遗憾，母亲和群仙们让你们失望了，我的心醒已经不来了。

　　渐渐的，天宫内的声音消失，我回忆起那年初遇书架下的温暖，软绵绵的。

　　天宫内群仙们口若悬河，洋洋洒洒恭贺之词无数，但他们却忘了我是否愿意。其实，这个决定在那冰冷的书架下我就已经做了，只是我花了几百年才有勇气说出来，我走到天宫正中，起手让群仙禁语，群仙们以为我会按他们所想接受天主之位，执掌神域。

　　我心生绝念，右手一展自袖中飘出一团天主的云气，还未等我说话，朝会已乱作一团，我看不见母亲的样子，更多的却是不敢，这云气只有天主所有，乃是应天而生，同时也是我作为少天主的象征，如今被我轻描淡写解下已经代表着我放弃了少天主的身份更别说天主之位了。

　　那团云气自我解下变成了无主之物，似见了母亲便向她扑去，未果，母亲随手一点便将它化为乌有，天宫内的灵气瞬间凝结，群仙万马齐喑闭了口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若稍有不慎则陷死地。

　　少天主伯益辛拒接天主之位，如此的变数无尽岁月绝无仅有，当下众仙缄默，在母亲的威压下连素善论辩的道仙家也百口无对，我撑着体内的暗伤，强压着云气分离的痛楚说：“母亲，请母亲收回神谕，伯益已无意接替天主之位，三界大战伯益暗伤未愈，法力大不如前，如今宇内暗波滋生，伯益更无力应对，请母亲收回神谕吧。”

　　母亲听了我的话神色未变，一字一句地念道：“群仙散退！”

　　像三界大战时那样，那股无形的威严又回到了母亲身上，极度的紧迫让群仙无法反应过来便纷纷散去，偌大的天宫只留下我与母亲两人。

　　一切都静得那么可怕。

　　她轻迈着步向我走来，没有透露出丝毫感情，这个时候她才是真正的天后，这七重天没有感情的统治者。恍惚中我看见了守在紫云台的瑞儿，她站在一朵忽明忽暗的云下，眼神眺望着天宫的方向，手里攥着我给她的卷轴。

　　“是她？”

　　……

　　天宫里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拖着身子出了天宫，解去天主的云气使得我的暗伤渐渐压制不住，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这也算是一种解脱，现在看来如槁灰的心与残缺的身子倒是绝配，母亲也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坚定才放我离开的吧。

　　远望去，那小侍女果真乖乖地在紫云台下等我，看来对她的恐吓真是有效，她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让她等了那么久难说不是在骂我。我轻飘到她身前，那乌黑巨大的锁链近在咫尺，悸动的心则让我不敢直视。

　　她将卷轴塞给我，还带着一个铜色小盒。我问：“这个小盒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

　　“少天主，这是灵素真人让我交予你的，真人说你打开便知他的用意，还说愿你好生保重，关于卷轴的事他会帮你。”

　　帮我？灵素真人如何能帮？

　　我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侍女，听她说这些她不懂的话，又将卷轴与小盒交给她，说着：“瑞儿，以后你不用侍候母亲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侍女，现在你把这卷轴和小盒拿回我的寝宫，收拾一下在那里等我回来，知道了吗？以后，我想去言几又宫住着，不出来了。”

　　她呆呆地抱着卷轴，咽了下口水看着我不敢与我对视，显然是被我说的话给吓住了。感觉和她说话连暗伤也轻了不少，看着杵在原地的她我不禁笑了：“还待在这里干嘛，想被我锁在紫云台上吗？快回去给我收拾寝宫。”

　　“哦哦，好的，少天主我这就去。”

　　“哎，回来。”

　　“少天主，还有什么事吗？”

　　“瑞儿，你是一棵紫云上的小仙草对吧。”

　　她对我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