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吟》少微垣

5、第五章 东风弱，燕飞还 言几又宫的

　　言几又宫的书阁繁杂如星，而我这一千年来大多在这个第三层的小阁内闭关，小阁被银釭照亮，除了满架的天书和一副软榻，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在墙上挂了她的画像，这可是连瑞儿都没见过的。

　　归燕云应该先出宫了吧，毕竟我这里可不是什么久留之地，本来还想从他那里问些事，只有等了。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变得愈加冷静，为此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许这就是画上圆满句号该有的解脱吧。

　　用手扶着吹灭了银釭，关了阁门，你别急等我回来，我们马上就要再见面了……

　　我饶有兴致地在神域卷走着，天书表面还散发着浅蓝的灵气，这些记录着神域方方面面的天书已经变成了神域的一部分。看着神域卷的情形，还是一如既往的蒙尘，归燕云应该还没有翻阅这里，不过我倒也不用管他要找什么书。

　　在灯焰照不到的书架深处，几本厚厚的书安静地躺着，我长袖一挥那天书的内容缓缓在我眼前展开，我的出生到成年、我修习的法术、体悟的天道、仙草仙丹……一应详细地记录着，唯独里面关于千年前那场雪以及关于那场雪的一切都已经被修改。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千年前七重天突降异雪，少天主伯益辛仙法尽废而囚于言几又宫，雪始融。

　　此情此景我不免心中一沉，母亲这是你修改的吗，或者是天意而为？

　　我低着头，心里满是苦涩，她消失了，一切的痕迹都已抹杀，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只有让别人忘记她，我才能更好的活下去，是吗？

　　“对不起，母亲。”

　　收好了天书，我毫无目的地下了神域卷的阁层。上面的阁层大概只有瑞儿来清扫时才会有人来，阶梯上已经布上了一层灰。我低下身子用手捻了点，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难道是错觉吗。绕下神域卷就是人间卷了，人间卷记录着下界的酸甜苦辣，当我孤独时就会从这里去感受人间百味，那些凡心的滋味是神域少有的。

　　神之所以谓之神就是不能如人般用情，要无趣如草木。

　　下到人间卷，转角处就看到瑞儿手里抱着一堆书，低头默念着什么，看着她的模样我好笑地走过去问道：“瑞儿，你没有去休息抱着这堆书在做什么？”

　　瑞儿听见我的声音突然一惊，那堆书一下子掉离了她的怀，语气里透着怒气：“啊，书全掉了，宫主你怎么突然出现了，本来天书我都快要整理好了的，这下又乱了。”

　　我在旁边苦笑，两手摊开又忙帮她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揉了揉她的脸，问：“这些天书都是归燕云看过的吗？看样子他这么点时间倒是翻阅了不少天书，不过这些天书全是人间卷，他好像是在有目的地在找什么东西。”

　　瑞儿自顾自得把书点了点，按照顺序放回去给我说着：“本来以为归燕云道士是要看神域卷的，结果他一来到人间卷就把我晾在了一边，在人间卷里一刻不停地翻着，宫主你说他本来就是下界而来，自是体悟了人间大道，为什么还要看人间卷？”

　　先前在神域卷我没继续想，此时听了瑞儿的话也品出了几分怪异，他悟尽人间三千大道飞升，人间还有什么不是他所不知的，松了口气说：“他要看就任他去吧，灵素真人说了他的心结要他自己解开，自有他的道理，真人的想法总是这么难以捉摸，人间卷如果能解开他的心结就当我还他的人情吧。”

　　“人情吗？宫主，你又有事瞒着我。”

　　瑞儿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原位，回身转动着杏眼给我说道：“宫主，我数清了，归燕云道士没有偷走天书，一本都不少。”

　　瑞儿伸着脖子抵着我的肩，像是给我炫耀，我不免挠了挠头，想起之前尴尬的画面，对于她的“得寸进尺”我又不敢发作。低头看她红红的脸蛋却又想去揉一番，还没想瑞儿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块白娟给我擦去脸上的灰。

　　“宫主，碧落天是个什么地方，听归燕云道士说好像很凶险。”瑞儿岔开话题问。

　　“哦这个，碧落天是七重天第一重，那是人间与神域的分界，如果在人间的话可以看见碧霞满天，壮阔无比，而从紫云天看去的话则是天雷密布，恶像丛生，碧落天一直都是作为三界的放逐之地，归燕云能在那里度过百年也算有些本事，看来是得了灵素真人的真传。”

　　“那我还真是小看了那个道士。”

　　……

　　此后几日，因归燕云的缘故，我也拿着一本人间卷的天书看着，这天书里记载着人间繁华的城市，长安月、临安水还有泉州郭，这些人间的乐趣是神域永远不会有的。虽然他们的一生是可以细数的朝朝暮暮，可他们拥有的却比长生者要多，真是搞不懂归燕云飞升来神域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长生和所谓的“道”？

　　真想问问他，他的道是什么。

　　等了这么久，言几又外的禁忌终于有了响应，这是我和他约定的暗号，证明他已经绕过了守卫和毕方，除了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人知道。

　　我把天书扔下，迫不及待地解除了禁忌让他进来，因为我知道他这次带来了我等了一千年的东西。

　　“瑞儿，你整理一下人间卷的天书，我去看看归燕云。”

　　丢下这句话我就等不及离开，他在禁忌外左右观望，长剑已经别于腰间，怀中用道袍裹着个东西，从外形上看应该是我要的鼎炉。

　　按照暗号说：“进来吧，禁忌已经解除了。”

　　他身形一展就进了言几又宫，怀中之物却依然没有放手，等到了对我说：“伯益宫主，这个鼎炉便是碧落天的遗落，也是你要的东西。”

　　我面色一沉，伸出去的双手在空中凝固，正色说着：“归燕云，可别骗我，你要知道那样的后果是什么，不用你因为心结入魔我便能让你道行尽毁，你可要想清楚了。”

　　归燕云一反常态的轻松，沉默着不说话，青衫一展露出了那个鼎炉，鼎炉看着十分陈旧，青绿的铜绣布满鼎身，鼎身上是铸有三只镇象，象鼻一直延垂作为鼎炉的三足，然而看着却是摇摇欲坠，不敢相信灵素真人竟然会拿出这样的次品。

　　似乎是看出我的疑惑，归燕云道出了真相：“伯益宫主，此鼎本是灵素尊师尚为凡人时所用的命鼎，一直为尊师用灵气滋养，因此也与尊师的契合度极高，百年前尊师将我所寻的‘天冲’魄温养其中，并加入了对灵魂大有裨益的涎香。百年过去，‘天冲’魄在碧落天的损伤已恢复大半，而尊师的命鼎终于承受不了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灵素真人用命鼎滋养这一缕“天冲”魄，所以这鼎才变成如今的惨状，他的损伤也不小吧，为什么你要这样帮我呢？

　　时间仿佛回到了千年之前，灵素真人还是我的老师，教我怎样做一个少天主，解答法术，为我讲七重天的事，第一次知道碧落天和紫云台也是从他那里而来的。那时他用拂尘敲着我的头，给我指着天宫的方向告诉我那里的云霞最好看，那檐角上有十二只小兽住着，让我长大后为母亲分忧解难……灵素真人这些伯益辛都没忘，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我缓缓开口：“本宫主知道了，你来这里的事情除了灵素真人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归燕云迟疑了一下，又坚定地说：“伯益宫主，这次小仙来找宫主的事连尊师都不知道。自日月交替之夜后，尊师也劝我暂时不便来言几又，今日趁尊师天宫朝会才小心前来。”

　　“这种情况吗，灵素真人向来慎行也不无道理，此后如果你再次前来当应向灵素真人知晓，如此冒险确实有所不妥，不过你能把鼎炉送来也好。”

　　“小仙知道了，至少现在冒险确实不值得。”

　　“你还是去人间卷吗？”

　　“是的。”

　　瑞儿回来时正好与归燕云遇上，看见他瑞儿没有了先前讨厌的样子，就算是我如何骗她，至少她也知道归燕云在帮我，帮我们走出这偌大的宫殿。

　　“归燕云道士，我带你去吧。”

　　“谢谢瑞儿姑娘，我已经知道人间卷的阁层了，就不用麻烦你了，伯益宫主现在正犯难，你去看看吧。”

　　“宫主吗？那你先去吧。”

　　瑞儿听了归燕云的话一溜烟地跑了过来，说：“宫主，那个道士说你——咦，这是个什么东西，好破的一个鼎。”瑞儿说着将手伸出来，眼见不对，要是出现什么差错就坏了，我顾不得制止了她：“别碰！”

　　瑞儿被我吓住不敢说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委屈的泪水已经开始在打转，看她双手攥紧裙边极力压制着的样子我也觉得有些过了。

　　她语气里还能读出委屈：“宫主，这个鼎是归燕云拿来的吗？”

　　我释怀地说道：“是的，这是灵素真人的命鼎，虽然说现在残破不堪，但里面滋养着一缕‘天冲’魄，这也是我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让他进宫的原因。他在碧落天寻了百年竟然找到了，也许命运的安排吧。”

　　“宫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天冲’魄和碧落天又有什么联系呀？”

　　我安慰着她想哄她开心，将她的脸临近，终于使她出现了笑容，放低声调继续说着：“瑞儿，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千年来我一直不敢对人说，如今这个下界来的道士带来了鼎炉，等以后有时间我再跟你讲讲，只让你一个人知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哟。”

　　她顿时来了兴趣，两眼一闪，说：“是碧落天和什么‘天冲’魄的事吗？好，宫主我听你说。”

　　我眯起眼，让她紧握的手松开，笑着开口道：“不止这些，我选你当我的小侍女，知道为什么吗？爱生气又听话的小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