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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天易暮 “水光潋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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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近日来细读人间卷,那下界的一切就像在眼前却又是难以触摸,以往的言语加上如今天书中所记,我越来越想去人间走一走——那里有不一样的河流,也没有漂浮在空中的宫殿,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令人向往………
那些风物,那些春江水岸,丝弦鸳鸯,欲罢不能。
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细如一抹。
那是我念了已久的临安城,她说,她就是从临安来的。
酒醉梦醒后,那缥缈不定的想法被我压制下来。看着墙上的画,里面残存着她的“英魄”,那是我从紫云台窃来的。千年前就是瑞儿拿着画像在紫云台招的这一缕“英魄”,虽然瑞儿并不知道我让她在紫云台等我的原因。
她的天地二魂在外,天魂已被紫云台绞杀了。
地魂呢?
难道在人间烟火处飘渺?或许吧。
灵素真人的命鼎在画卷旁放着,那缕“天冲”魄遗落在碧落天,若非其他六魄散落在另外六重天吗?布满青锈的鼎没有给我答案,眼下最着急的是如何将这两缕魂魄保存完好。
象鼻足已近极限,鼎身裂纹密布,待鼎中灵素真人的灵气殆尽,整个命鼎绝对会立马崩碎。那么之前温养的“天冲”魄也会唇亡而齿寒。
皮之不存,毛之焉复。
画中的她依然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而我却永远都记得那个笑。
——
“你是谁?”
“你又是谁呀?”
她带着微笑向我走来。
——
许是这缕“天冲”魄的原因,画中的她脸上似多了丝红润,眉间的花钿是落梅,“英魄”就寄在此处。落梅似感应到“天冲”魄,十分清瘦却散发着冷香,看来“英魄”也因此恢复了几分。我正在为这意外之喜惊讶时,没想先前的话一语成谶,命鼎表面的青锈掉落,那一处的裂纹也变大了几分。
这些事我一直瞒着瑞儿,只因为我的执念便让她在言几又宫守了千年,我的心里更多了愧疚。瑞儿的聪明让她没有问我,不愿揭起回忆的痂。此事天难全,我也是时候将尘封的故事拿出来讲一讲了。
至少说出来心中会少些压抑。
日月交替的时候七重天会出现异像,就像如今——紫云天被染成了鲜红,祥云染上了金边,整个紫云天变得很壮丽。这是人间才会出现景象,暮天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我感觉人间离我近了。
我从未相信命运,迄今为止。
“瑞儿,在门外吗?不要在外面干站着了,进来吧。”我对着门外说道。
这间小书阁是言几又的禁地,我一直未让瑞儿来过。因为我怕,我要把自己隐藏起来,那些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的回忆我从未将他轻易示人。这种理更乱的情愫一直消糜着我,如今我终于可以将她告诉我的小侍女了——那些被遗忘的人,还有事。
“宫主,我……我还是不进去了,这里是你闭关的地方。”瑞儿有些拘谨,也许她也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在门外怯怯不愿挪步。
我看着画卷中的她,心中也带着忸怩,我要跟我的侍女说起你,你不会怪我吧。可惜她不能回应我,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我见瑞儿还在门口立着,低眉看捻衣服的手,慢慢地说:“瑞儿。”
瑞儿一惊“啊”了一声,抬起头正好与我对视,“这个样子可不像当年,你那时候带着母亲的口谕对我可是大胆得很,怎么现在倒还害羞起来了。来,跟我进来。”
“宫——主”她还没反应。
我牵着瑞儿的手把她拉了进来。
书阁里的格局和外面差不多,一个打坐的榻,一副桌椅和书架,阁内的书卷杂乱地放着,我把小鼎轻放在榻上,即使这样的小心鼎身还是像随时都会崩碎。瑞儿一眼看见了墙上的画,天将幕,暗沉沉的光照着更有一丝朦胧的感觉,她好奇地睁大双眼,那画中的人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还记得雾隐青山的屏风吗?那片朦胧里藏着的人。”我慢条斯理地说。
瑞儿呆呆地回应:“记得,宫主画的是她?好像是真人一般,画得真像。”
“是啊,画了有一千多年了,画得像有什么用,终究还是假的。”
我叹了口气,小心地取下画,卷好交给了瑞儿,就像当初在天宫一般。我手一挥将那命鼎收入了袖中也顺便灭了那灯焰微弱的银釭。
书阁一下子暗了,我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急促。
“咳咳。”
我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千年未开的窗户积满了灰尘,昏暗无力的阳光却为它们注入了新的活力,在书阁内乱窜,瑞儿怀里护着画看着我,就像那年在紫云台。此情此景,瑞儿已经看出来了,她怀里的画就是当年我交给她的卷轴。
瑞儿跟着我到了窗前,我指着远处,即使整个紫云天是一片鲜红,但那里的上空盘旋着一团黑云,天雷隐现,铁链发疯似的拍击锁仙柱,那里是仙家不愿提及的地方——紫云台。
“还记得紫云台吗?当年瑞儿胆子可真大,一个人就敢去哪里等我那么久,”我拿起已经熄灭的银釭,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指给她看,“瑞儿你不是问这上面刻的是什么符号吗,这上面刻的是人间的文字——‘麟’。”
“是吗?”
“嗯嗯,她的名字,好听吗?”
“好听好听,就是那个宫主梦里老念叨的女孩对吧,一听就知道她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女子,一定特别非常的美丽。”
此时起了一阵风,很柔,还记得第一眼看见她,那时的风很烈很冷。物已非非,第一次听别人夸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和瑞儿相视而笑,。
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有过吗?
瑞儿也笑得像个孩子,那样的笑容也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了:“宫主你笑了,你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呢。那你多说些她的事,我每天夸她,夸她沉鱼落雁,夸她冰雪聪明,让你每天都笑。”
我残酷地收住了笑容,望着远处的紫云台,说不清我的脸上是哭还是笑:“千年前她在紫云台神形俱散,那日七重天下起了雪,那一百年我学会了欣赏悲伤,知道了如何去享受孤独,因为心死的感觉比身处地狱更加绝望。”
就像做错事的小孩,瑞儿有些狼狈,她此时学会了另一种安静听我继续说下去。
“她自下界而来,紫云台不可能让她魂魄俱散,七者为英,她的‘英魄’一定在第七重天,困在紫云台的锁仙柱,所以我让你拿着画去紫云台招回了她的‘英魄’,我猜得没错而且你也做到了。”
瑞儿一呆,噙着泪,道:“宫主喜欢麟,对吗?”
“喜欢,第一眼就喜欢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紫云台是那么的无情啊,神仙们也是。
“所以宫主把自己关在言几又宫,因为这里是她的地方,宫主想保护这里。”瑞儿小心地展开怀里的画,花钿所寄的“英魄”明暗不定,瑞儿看得入神,泪不止地流着,“她好美,眉间的英气,宫主我明白了这秘密宫主藏了一千多年,瑞儿会和你一起守护她。”
“铛铛铛铛。”
命鼎终究碎了,残骸无情地落,我手一探袖中果真无物,暮色已半入窗。
“不,你不能碎,我还要找其他的魂魄,我还想再见她一面,我甚至想......天冲魄!天冲魄你不能散!”我绝望地喊着。无数次,我绝望过无数次,可最后我都坚持下来了,我告诉自己要等,等到那天。当白秋来的时候我以为我等到了,当他拿出“天冲魄”的时候我以为我真的等到了。
可为什么,我已无可救药。
不可能,我等了一千年了。碎裂的命鼎散落在地上,我心死地捡起碎片试图将它复原,无论多么强大的法力终究难以逆天。那缕残魄在青锈间不屈地缠绕,本就浅淡的紫色惊人地消逝。两人的泪滴落在我的手掌,穿过碎片间的缝隙,我才知道当两个人一起心痛是如此模样。
瑞儿死死捂住我的手掌,紫光依旧无情地穿过手掌化为虚无。
“宫主,归燕云肯定有办法,我这就去人间卷找他过来。”
“慢。”我抓紧瑞儿的手。
也许是天不亡我心,”天冲魄“停止了消散,我只觉得时间此刻凝固,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一定要见到她,亲口说出那句话。
瑞儿自言自语说道:“别散,给我乖乖待好不要动,这是宫主的希望,是仙草最期待的霞光,我不要宫主再这样过几千年,宫主是少天主,我是紫云上一棵小仙草,我知道那种寂寞的感觉,求求你。“
见没有了动静,我们慢慢松开手,命鼎的残片不知何时变成了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铜锈味。
我们面前是一个紫色的光团,柔和的光在我的泪眼中模糊。
它就像冷枝的梅花,傲立雪夜,一切过往皆云烟,似那伊人香。
“瑞儿住手.....“
一双素手折下它,弄得天地飘香,瑞儿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劝阻,她随意把玩着那朵“寒梅”,眉间充满了愁思哀怨,一举一动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冷。我的眼里满是震惊,心口一阵刺痛,我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也经历过数不尽的绝望,谁说别后难知难期?
瑞儿——不——麟!
是你吗?
欲折梅花,莫折梅花。
我不敢靠近害怕她如刹那烟火,跨越千年的相见,无数的话语化为了一场背对的凝视,无言唯有泪。
以往那眼中摄人的英气几时被哀怨遮去?
——
“是谁呀?”
“那你又是谁呀?”
那黑暗中第一次相见,铭记于心的微笑是永远也看不见的风景。
她是下界飞升的神仙,是人间红尘,她说她住在临安西湖边,是事可可厌了烟火,却没想到天上亦无那,所以做了言几又宫的宫主。
我说无关风月,孤独的是你的心,我每天偷跑出来陪你,你教我人间的术法给我讲你的人间旧事。
“我叫伯益辛,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麟。”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
她仔细打量着书阁,简单的格局千年未变,我无奈地看着从她微微颤抖的背,经年往事遂上心头,如朝宴暮散留着太多遗憾。
无语凝噎,你能看我一眼吗?
心想迟迟,她察觉到我的存在,慢慢地回身,那三千青丝下的痛我为你温柔,让我再看你一眼。这一刻时间就在她要转身的瞬间,那抹花魂香消玉殒,我感觉自己被世界所孤立,天际遥山小,无尽的深渊蛮横地拖拽着我,一念天堂下一秒便是地狱,残魄重新变为紫色的光团飞向了画卷,我放下心来。
阎罗终于松开了我的咽喉,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收我,我死不了的。
瑞儿昏睡在地,脸色惨白地蜷着,小手紧攥着画卷。书阁里无比的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当我惊觉之时,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迟来的重逢如刀尖舔蜜,有半分差池便永劫不复。
时间终于戳穿了无情的天,曾经的少天主要与这天作对,逆天而行的命数在今天争分夺秒地“聒噪”无人打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