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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要不你去找找。”站在宿舍门口回过神,我听见口红妖对我说,“总不能整夜待在外面,还是得把她劝回来。”
      “要不你去吧……我不太会说话。”
      “我不好去。”口红妖没再解释,只是摇头。
      我犹豫地看了眼宿舍门,口红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宿舍门,“没事,你快去吧,这边有我。”

      *

      下楼去洗衣房找,几台老旧洗衣机前挤满了排队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王八精,满地脸盆篓子洗衣桶,没有王八精那个豁口的蓝色塑料盆;又去晾衣服的地方,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衣服裤子间,依旧找不到人;我想她是不是出宿舍楼了,夜晚出楼被抓住会受重罚,她是不是出宿舍楼了,该到哪里去找她……

      回到房间,厕所里传出淅沥水声,打开厕所门,一片黑暗里,许愿王八精蹲在水龙头前,沉默地搓洗着自己的衣服。
      光从还未关合的大门外照到我背后,又穿过我,落在王八精脸上。她泛红眼睛里蓄着眼泪,一滴泪珠掉落,于其间映出一个融化流动的月亮,月亮砸在豁口塑料盆边,轻易地破碎了。

      我局促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抬头看着我,我蹲下来,在她的注视中慢慢伸出手,指背缓缓靠近她脸颊。指尖刚碰到眼泪,还未来得及拭去,她偏头躲开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轻轻把厕所门带上。两人陷入漆黑沉默,耳边只有没关的龙头哗哗流水声,隐约有股烟味。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干巴巴地开口:“没事吧?”
      她没回答,继续摸黑搓洗衣服。
      “我、我来帮你。”我摸索着触到洗衣盆,抓起里面的衣服到水龙头底下冲。突然她死命箍住我的手腕,手指嵌进肉里硌得腕骨隐隐发痛,颤抖着压抑哭腔,“你他妈有病吗?”
      “对不起,我……”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对不起……”
      瞬间她崩溃大哭,急促地抽噎,几乎喘不上气来,“是不是有病……有病啊……”
      我赶紧慌乱地翻找着衣服裤子口袋,可是身上没有纸巾。黑暗间我搭住她的肩膀,点点触碰,摸到了她的锁骨和脖颈,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背擦擦她的眼泪。她哭得一抖一抖,我伸手拍拍她的背,她没有推开,我试探着抱了抱她,一下下顺抚她的背脊。
      “为什么……为什么……”她哭着问道,“我没有和男人上床,明明是他们造谣,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是你的错……”我喃喃道,“不是你的错……”

      *

      纸钱从铁门外被风吹进来,飘飘摇摇落到地上,被人踩过留下鞋印。不知道是谁在教育基地门口烧纸,刚开始还有嚎啕哭声和唢呐,引得教官和领导都出去看了,大群人黑压压围成一团叫骂推搡,后来大概是谈妥了价钱,人群又都一股脑散去,只剩无人收捡的纸钱和被踹翻的烧纸盆旁满地纸灰,洒落进泥土里。

      笤帚一下一下扫着黄纸,铲进垃圾桶。
      “扫完了,我们走吧。”
      “估计其他人还没搞完,在这歇会儿。”我和铃屋妖分到同一组扫大门,她更有经验,“每次都是等行政楼那边打扫完再吹哨的,领导办公室在那。”
      我们低头继续扫着仿佛永远扫不完的灰土,铃屋妖忽然开口说:“过几天我就出去了。”
      “真的?那太好了。”
      “我爸半夜喝酒摔断了腿,家里想让我出去照顾他。”
      我一愣,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码你能出去了。”我想了想,担心这样的安慰听起来酸刻,补说道,“比在这里好,出去了以后总归会有办法,是好事。”
      改造所的广告说,学费四万九千九百九,包教包会包改好,不好就重新进来继续治,终身有效。出去以后,敢说学校不好的、顶嘴的、动手的、不听话的、忤逆的,都要掂量掂量“终身有效”长疗程。有二进三进的人,他们回忆每每遇事父母就会说:“小心我给校长打电话,把你再送进去……”不知道出去以后那个“总归会有”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我还是认真对她说,“出去了以后总归会有办法。”

      她没回应,眼睛看着我,径自说道:“昨晚梦见我爸了……”
      “我爸拿着刀跟我对砍,他砍不过我,拿我妈挡在身前。我两刀砍死了我妈,她从他身上滑下来,倒在地上。然后我用刀把我爸割了喉。血乱飙,溅到我身上,有点热乎还有点黏。我沿着割喉的刀口往里来回锯,切开喉管,把他头割下来拎在手里,像个垃圾袋。”
      “我拎着他的头,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深深陷入思考。

      “快吹哨了,我们走吧。”
      “嗯。”她把笤帚簸箕放到墙角,抬眼看见光从铁门那边投下,斜照进改造所,转身对我说,“走之前送你个礼物。”
      手指拨动一束束被铁栅栏分割的阳光,弹出叮当作响风铃声;光线在她灵活的十指间编织盘结,翻飞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
      “伸手。”她把那只光做的小鸟放在我掌心,“保护好它。”
      我拢起手指,光化成微弱热流从手心穿透血肉缓慢流向心口。阳光依旧抛洒在我们身上,再张开拳头时,那只小鸟已不见了。

      *

      领导的行政楼扫完了,一声长哨,聚着打游戏的教官们从口袋里翻找出哨子带班站队。教官照例点名,点到许愿王八精的时候,王八精说“到”,队伍里窸窸窣窣猥笑起来,他眼神有意无意往王八精胸口瞟,清了清嗓子里夹烟丝的黄痰,“你耍过对象没?”
      “啊?”王八精愣了一下,周围目光齐刷刷望向她,她小声回答,“谈、谈过。”
      “啧,呵呵呵……”教官暧昧地笑了,双眼黏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那你男朋友猛不猛……”

      “这和点名有什么关系?”口红妖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

      “你喊什么!”教官冲她狂吼,“说话不知道打报告吗?”

      口红妖梗着脖子大声问:“报告教官!请问还点不点名?”

      “你妈个逼烂婊子,训起我来了是吧?”教官指着口红妖鼻子骂,滂臭唾沫溅在我们脸上,“我说不点名了吗?开个玩笑懂不懂?我是好心教你们!现在敢跟我横,出去了惹着贵人谁给你擦屁股?就你这样的,以后到社会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自己站在原地越骂越气,脸上跟喝了酒似的憋红,叉着腰骂我们全都有病,不是正常人,不懂孝顺不懂感恩,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来这儿,再不改就一辈子都毁了!一步错步步错,全都毁了!

      他说口红妖说话没打报告,严重违反纪律,罚她背着轮胎在跑道上蹲鸭子步,二十圈,爬也要爬完;一人生病全家吃药,所有人也去蹲十圈鸭子步。他把口红妖拎到队伍前,“不是我要罚你们!记住是谁害你们受罚的!”然后背个手在后面慢悠悠地晃,看见谁鸭子步不标准就用脚踹。

      操场上还有其他班,有全体乌泱泱罚跑圈,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有几个被按头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衣服磨破了,肘后拖出血痕;蛙跳的、鸭子步的、背轮胎的……
      跑圈队伍里突然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被绊倒,又后面的人踩到他们身上,人群像大厦一样崩塌,肢体密密麻麻摞起,“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团手臂拼命地向四周挣扎,爆炸出撕心裂肺尖锐痛鸣。
      四面八方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怒骂声、长哨声混杂在一起穿透左右耳。一瞬间,我骤然看见,脸色惨白的铃屋妖被踩踏在人堆底下,嘴角涌出粉红色血沫,大腿小腿以断裂的弧度完全翻扭卡在了另一个人腋间。操场上的教官们都往那边赶,铃屋妖下半身困住挪动不了,她颤抖着手摸索,扒到站在她面前教官的腿,竭力一拽,死死咬住倒地教官的小腿。“啊啊啊啊!疯女人!松口啊!”那个教官眼珠子充血瞪得快掉出来,揪住她头发,一拳抡砸,铃屋妖的头彻底垂了下去,嘴里咬着嘶下的肉,牙齿缝里渗出大红鲜血。血滴到地上,如绚烂花蕊盛放绽开飘飞尘土,太阳照射穿过灰尘,光落在她的脸庞,随发丝微微拂动发出叮当作响风铃声。

      *

      我们被塞进大巴送往工坊,发车之前领导到班里来挨个训话,今天的事谁都不准乱说,不然吃不了兜着走;吃饭的时候人们凑在柱子后面嘁嘁喳喳聊,听说上午操场那边死人了,救护车都来抬走了好几个……

      死人聊着聊着渐渐没了意思,又从话题的渣滓里翻出大胸妹,不知道那个大胸妹在不在救护车里?什么大胸妹,我怎么不晓得?你他娘的这都没听过?班上某某的梦中情人,喊着她名字打飞机呢!我操,真的假的?有多大?长得好看吗?我见过,起码有36D!煞笔在那吹吧,我看C罢了,她那张脸一看就是整的。你才煞笔,好看不就完了?切,没见过世面,好看还得好用,我前女友胸比她还大,屁股扭起来又骚……
      旁边人津津有味听他炫耀起跟前女友上床的细节,像苍蝇一样嗡嗡越聚越多,起哄声□□声越来越大,许愿王八精独自坐在流水线机器后面,沉默地嚼着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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