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改造所》白痴bug

8、第 8 章

　　第二天晚上，他们把我放出去。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我扶着墙径直走向宿舍。萨特妖、口红妖、许愿王八精在宿舍里，见我回来，问我怎么样，有没有挨打；口红妖从床上坐起来扶我，我爬不上自己的床，躺在下铺日记本妖的空床。睡着半梦半醒间，保温壶怪回来了，光从她背后照进房间，映出脸上大块淤紫，右边眼眶还有个发黑的拳印，鼻子下面血结了血痂擦不掉，衣服露出来的手臂处可以看见毛细血管破裂的皮下渗伤，走路一瘸一拐。她关上门，踩着黯淡的月光垂头慢慢走过来，低声跟我们道歉：“对不起，日记本融化了……”

　　我扶着她，让她也坐在日记本妖的空床上，“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轻轻摇头，“但是日记纸融化了。对不起……我以为可以用超能力保温。”

　　隔壁上铺忽然传来萨特妖的声音：“日记本妖的超能力是不是在日记本里？”

　　保温壶怪一愣，从保温壶里掏出那滩融化的日记纸，它们凝结成一颗温暖、橘红、散发柔光的恒星，向掌心传递暖流，在这间没有灯的昏暗宿舍安静地燃烧。

　　光影里，晴朗干燥的冬日阳光洒在店门口竹椅上，老板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旁边放着取暖器烤火，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日记本妖从书页间抬头，“来啦？进去坐吧。”
　　她带我们进店，一间买卖旧书的书屋，门头招牌“日记本书屋”五个漂亮的毛笔大字是她自己写的。里面有上世纪的报纸、粮票、连环画，还有泛黄的文言书、旧画册、邮票、小红本……
　　她在西二路的师范大学老门旁边盘了个旧书店，阁楼上有床，平时就住店里，她说，来的人大部分只逛不买，坐角落里看看书，她也乐得清闲，顺带卖几杯茶和咖啡。
　　书墨味混合着老城墙根底下新生苔藓的气息，热水从长嘴壶倒进搪瓷杯，升腾冬日阳光下暖暖白气，杯身有点烫，握在手心很热乎，喝下一口热茶，喉咙到胃部一路都暖和起来。日记本妖看着我们，轻轻笑了笑，我注视着她的脸，“你还在写日记吗？”

　　她依旧写日记，也开始写小说。也许她会成为一个作家，也许不会，但她买到了一张质量很好的二手木头书桌，摆在阁楼上，床边有面窄窄的蓝色窗户，每当下午五点半，日头从窗户斜照进屋内，阳光透过蓝色玻璃像海浪一样，纸面的文字间波光粼粼，这个时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她就那样安静坐在书桌前，写着她的日记。

　　萨特妖翻开书架里的书，页脊夹着一张去往星星的车票。恒星风无声地旋转，列车穿入无边无际弥散的星云尘埃，时空成为漂浮的雾状颗粒从身旁缓缓划过，星系解体湮灭，庞杂微波辐射渐渐暗淡息弱，原子如老旧的时钟慢慢停摆，寒冷之地归于永恒寂静虚空。
　　萨特妖低头摩挲着这张车票，想要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日记本妖截住了她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单程票。”

　　“日记本妖，你还好吗？”

　　她对我们挥挥手，“回去吧。”

　　“日记本妖，你还好吗？”

　　日记本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对我们挥手。恒星的火光点点飘散，微弱燃尽，漆黑屋子里没有一丝声音。

　　忽而有人开口说：“我们约定一个时间，等出去以后，在西二路的师范大学老门，新年穿上新衣服，大家在那里见面。”

　　“好。”我点点头，“等出去以后，我们在那里见面。”

　　*

　　今天早读，保温壶怪被一个教官拽出去带走了，中午吃饭没看见她，午休结束，她还没回来。

　　集合哨吹响，我们冲下楼梯赶去站队，保温壶怪捂着胃从外面颤颤巍巍走进宿舍楼，我停下来叫住她，“保温壶怪，你没事吧？”
　　她摆了摆手，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她赶紧用手捂住嘴，腹腔一下一下抽搐，突然脚下无力踩空，摔倒在地，压抑不住地干呕出来。
　　我连忙上前扶她，她的血哗啦哗啦从鼻腔流下，染红了捂紧嘴巴的手，血从指缝间滴答砸下来。

　　一滴血溅到我身上。

　　“你和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还有联系？”
　　“没有。”
　　“还说没有！她都把警察叫到家里来了！你很出息是吧？叫外人来抓你自己爸爸妈妈？”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别在这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根本就没断！还报案说什么失踪什么非法拘禁，你人都是我生的！白眼狼，也不想想是谁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
　　“我……”
　　“爸爸妈妈会害你吗？难道会害你吗？为什么要搞那些恶心的东西？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当个正常人？”
　　“这些事情我不知道。”
　　“好，好得很！嘴硬是吧？告诉你，别想跑出去，我又交了半年的钱，已经和校长说过了，一定要把你治好了再出来！”

　　我悄悄看一眼保温壶怪，她也在偷看我的表情，两个人突然对上视线，慌忙错开目光。

　　集合的教官在宿舍楼外面吹哨狂吼：“别磨蹭！车都在等你们！快点！”
　　我冲出楼外，远远对他喊：“教官！我室友出血了！我带她去医务室！”他脸上的横肉狰狞扭在一起，本想开口骂人，看见我双手沾的刺目鲜血，晦气地甩两下手，转身朝队列去吹哨了。
　　我回到保温壶怪身边，她想用手背抹干净鼻子下面的血，却越抹越花，脸上全是血。我让她低头捏住鼻翼，“先别动，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医务室开门没有。”
　　“开了，我回来路过看见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蹒跚地想往医务室走，捂着胃弓身缓慢挪脚，艰难稳住平衡。我看着她的样子，“保温壶怪，我背你。”
　　她下意识地要拒绝，“不用不用，我很重的……”
　　我背起了保温壶怪。
　　她穿加大码的衣服，四十码的鞋，男生喊她“肥婆”，但其实她一点儿也不重，一下就能背起来。保温壶怪的血沿着她搭垂在我肩头的手臂，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中，我背着保温壶怪，一步一步往医务室走，超能力保温的种子在我们身后的血迹里迅速抽芽生长又绽放凋谢，一路开出转瞬即逝的花。

　　*

　　校医给保温壶怪拿纸巾擦掉鼻血，涂了点碘酒，保温壶胃痛到站不起身，校医不知道怎么治，让她吃了两片止痛药。

　　我们回到宿舍，把门关上，保温壶怪开口对我说：“卫生巾怪，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那封信寄出去了，我朋友收到了。”她双眼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我写了这里叫通化教育培训中心，她查到地址应该会来找我。停车场那堵墙上面的铁丝环被加高了，得有人帮忙才能翻出去。”
　　“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是她应该会来。”
　　“白天有人看着逃不出去，得在晚上才能翻出去。”
　　她点点头，似乎非常笃信，“就等半夜逃。如果她白天来，没看到我，肯定也不会走的。”

　　保温壶怪本来还想请萨特妖帮忙，大家被送去厂房的时候或者深夜里，让她召唤萨特在基地围墙外面巡逻，看她的朋友有没有来。但自从上次搜查，萨特妖的药被缴掉以后，本已很高瘦的萨特妖变得越来越枯槁，她的话比以前更少，整张脸在苍白间泛出隐隐乌青，保温壶怪犹豫许久，不敢问她了。

　　基地的学员都在工坊做工然后吃晚饭，我和保温壶怪一直待在宿舍里，肚子饿就躺在床上闭眼睡觉。
　　耳边响起哐当开关门的震动，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昏黑，室友们进屋各自沉默地收拾洗漱。保温壶怪从床上坐起来，说道：“回来了？”没人回她，气氛尴尬片刻，口红妖出声嗯了一句。
　　“那封信，我朋友收到了，或许很快就……”
　　“你朋友？”黑暗中换衣服的王八精突然转头打断她，“你女朋友？”
　　保温壶怪呆呆傻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反应。
　　“啧，”王八精意味不明笑了一下，“两个女的，同性恋啊？”
　　“……”保温壶怪支支吾吾，张嘴却几乎听不清声音，怯懦得舌头打结，结巴道，“我……我其实……”

　　“跟你有什么关系？”萨特妖忽而开口，声音冷冷的。

　　“你急什么？她喜欢女的，你也喜欢？小心哪天被……”
　　“她惹了你吗？你怎么不去骂那群男的？”
　　王八精被噎了一下，“你大学生你有理，是我贱行了吧！”猛端起洗衣盆，嘭地摔门出去了。

　　没人说话，大家都一动不动，屋里陷入死寂。我手足无措站着，目光求助地看向口红妖，她对我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出去说。”

　　我才知道，今天列队教官训话跟全班说保温壶怪是同性恋，心理不正常，病到要把自己爸妈送进监狱，让大家注意分寸离她远点。封闭的地方最疯传八卦，现在全校都晓得某班里有个同性恋，有人说见过她进女厕所经常瞟别的女生，暗地里还不知道干过什么呢；有人说那女的一看就又糙又壮，是在同性恋里扮男人的那个；还有同栋宿舍衣服裤子被拿错的人也开始疑心，怕万一沾上她会染艾滋病。
　　事情还没完，坐大巴去工坊的时候，有个男的在车上睡着了，车开到半路，突然大叫了一句梦话：“大胸妹！我操！”全车人爆发哄笑，押人的教官也吹起口哨，乱糟糟吵嚷间他醒了，旁边人问他大胸妹是谁，他说是同班的许愿王八精；他们又问大胸妹胸有多大，有没有D？不会是36D吧？那女的长得好看吗？把人操到了没？“大胸妹”的绰号迅速传开，做工休息吃晚饭，男的就聚在一起聊，聊着聊着有人一拍大腿喊道：“你们发现没！大胸妹和那个同性恋是一个宿舍的！”教官叼根烟在旁边听，吞云吐雾里晦笑，大胸妹和同性恋一个宿舍，谁晓得有没有被同性恋弄过？女的和女的怎么弄？还得是和男人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