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改造所》白痴bug

10、第 10 章

　　晚上做完工大巴车颠簸地开回教育基地，我依旧把头靠在窗边，外面一片漆黑。忽然视线远处出现一道闪烁的红□□条，我贴着玻璃努力看，好像是警车，并且正沿改造所方向的路开去，大巴缀在警车后面，耳边警笛声愈发清晰。
　　刺啦——
　　车轮和地面剧烈摩擦出尖锐刮骨声，我的头猛撞到前排椅背上。司机急刹停下，掏出手机用难辨的方言嘟囔打电话，车重新打火，在土路半中掉头，又开回了工坊。
　　人群从车上挤下来窃窃私语抱怨，教官吹响震耳的长哨，凶吼：“吵什么吵！站好队！”我们反复地“稍息”、“立正”、“稍息”、“立正”，几个教官在车边踱来踱去焦急打电话，我们站成队列被一个教官带回厂房里，教官吹号喊口令喊累了，坐下休息看手机，让我们都站在原地扎马步。
　　没人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教育基地，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在这里过夜。我们蹲了很久很久马步，腿麻得没有知觉，教官靠着柱子阖眼打呼，好像睡着了，隔壁有男生悄悄坐下来，然后三三两两有人坐下，大家都蹑手蹑脚地坐下，不敢发出声音，教官果真睡着了，鼾声在偌大厂房里空空回荡。

　　夜色越来越深，估计已经到了凌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枕臂入睡的人，保温壶怪躺在我隔壁，小声说：“我好像听见车声了，你说会不会是我女朋友来接我了……”
　　我聚精会神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出去看看。”她愣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工坊生锈铁栅大门，被外面的漆黑吞没殆尽，我突然想起，其实她好像怕黑。
　　我站起来轻轻走到大门边，张望着保温壶怪的身影，等了许久，她从外面走进来，我问她有没有车，她摇头，“可能是我听错了。”
　　我问：“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
　　她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应该不久了吧。”
　　大概是得知女朋友收到了信的那天以后，车声说话声脚步声变得总是容易令人听错，她时不时找机会半夜溜到教育基地停车场的那堵墙边，踩着车踮脚朝外看，有次还险些被逮住；她经常在断断续续睡眠中惊醒，怕错过了女朋友来接她的时间。
　　“如果……”我犹豫地问，“如果她不来呢？”
　　“她会来的。”她没有丝毫迟疑，非常笃信地说，“她一定会来。”
　　我点点头，“出去以后，你们怎么办？”
　　“先去她那边，我补办身份证，然后……嗯……”她眼睛里流露出温情，“我们原本计划在同一个城市找工作，一起租房，攒钱，然后结婚……”
　　“结婚？”我不大明白，“两个女人也可以结婚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蚊虫绕着厂房里晃来晃去的老旧灯泡不停撞，耳畔回响此起彼伏鼾声，我和她坐在大门底下，安静等着门外天光变亮。太阳没有升起，不过夜色慢慢变薄，一朵云在略略灰白的拂晓晨幕间飘过，从我们头顶上空，飘向视线尽头无垠的那边，飘向很远很远。

　　*

　　我们在工坊待了一天一夜，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发生了什么事情，那辆警车是不是开往学校的，警察有没有来过，一切都无从知晓，但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铃屋妖。

　　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全宿舍都被分配去打扫演播厅，听人说明天是校长的生日，每年老师学生们都会自发办一场“感恩大会”，在演播厅里大声朗诵，感恩校长，感恩爸爸妈妈。一排排整齐的迷彩服下罩着一排排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家长们视频通话里感动得泣不成声，谢天谢地谢谢校长救了他们的孩子。
　　打扫之后全校吹哨集合，教官给每个班训话，今天彩排朗诵明天正式表演，所有人都要好好表现，在父母面前拿出个样子来，他边拉开大瓶辣椒水保险环边教育我们说，都打起精神，凡是偷懒的他绝不会客气。然后各个班依次被带进了演播厅。
　　几个领导坐在椅子上交头接耳，教官站在领导椅子旁边，威严吼“立正！都站好！”，让全校按班级站成一个大方阵；脖子上戴红哨的领导看着队列，“嘶”了一声，黄毛教官赶紧小跑到他面前弯腰听他如何吩咐；队列从按班排序变成按高矮排序，另一个领导挺着肚腩用瓷缸呷茶，慢悠悠开口说“这样不太行啊，小周你过来……”；阵形又从高矮排序换成女生在前男生在后，又有领导说高个子女生把后面男生脸挡住了，那个男生是协助管理的学生积极分子，到时候视频要露脸的；队伍又换成女生两竖列男生十竖列并排；又换成积极分子方阵、毕业生助教方阵在前；又换成……
　　一声长哨，大家迅速奔来跑去，一声长哨，全体迅速变换队形，一声长哨，一声长哨，一声长哨……我们跑了整个上午，坐在椅子上的领导累了，发话说先吃午饭，纷纷站起来离开演播厅。于是我们吃上了午饭。中午没有午休，吃完饭吹哨就回演播厅接着排队形，黄毛教官层层往上打电话问该队伍怎么站，打到副校长那一层，终于定下女生站前面男生站后面，按高矮站。排好了队伍就开始练朗诵，巨大幻灯片投影在演播厅大屏幕上，要我们一句一句大声读整齐。

　　“昔日叛逆少年，今日天之骄子，离不开父母多年来的精心哺育和细心呵护……”

　　“都他妈哑巴了？”手拿麦克风的教官破音喷道，“一个两个没吃饭吗？大点声！”

　　“昔日叛逆少年，今日天之骄子……”

　　“喊齐！听不懂人话吗？喊齐知不知道！”

　　“昔日叛逆少年，今日天之骄子，离不开父母多年来的精心哺育和细心呵护；离不开改造所的正确指导和关心爱护；离不开校长的悉心教育和……”

　　“念到校长这句的时候声音要更大！一浪比一浪大！再大点声！”

　　“离不开校长的悉心……”

　　“最后一排右边那个男的，你动什么动？动什么动？还敢顶嘴！痒也不准挠！”

　　“昔日叛逆少年，今日天之骄子……”

　　我们一遍遍念，一遍遍练，一遍遍喊，感觉嗓子穿孔有风漏进来发凉。黄毛接了个电话，工坊那边来了新订单，领导说彩排可以休息休息，先把活儿干完，我们又坐大巴车去工坊绞肉拌糊封装丸子。隔壁工地不知道为什么停工了，没有小推车过来送晚饭，教官说动作快点赶紧干完，干完回教育基地食堂吃晚饭；太阳早早落山，大巴在黑咕隆咚的土路里颠颠颠颠，车里的人们仰头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准备继续彩排的演播厅大声循环播放着《感恩的心》，大巴开进被巨响音乐轰得隐隐震动的基地铁门，头磕在车窗前颠簸的人又饿又困神志迷糊，半睡半醒间喃喃背着朗诵词：“昔日叛逆少年，今日天之骄子……”

　　*

　　第二天是校长的生日，广播号把所有人叫醒起了个大早，集合、吃早饭、全校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然后教官带队进演播厅让我们站好队形，等校长来就开场。
　　感恩大会预定是十点开始，十点四十多校长还没来，教官往上问领导，领导打电话问校长。校长说他现在还有点事，让大家先开始，不用特意等他；领导说这怎么行，没事校长您先忙，我们这边再排练一会儿，等您到的时候争取拿出最好的节目效果，哈哈哈，没有没有，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对孩子们也是很好的锻炼。
　　演播厅里又开始排练，练到将近十二点，领导出去吃饭了。不知道校长什么时候会过来，我们待在原地不能动。领导出去吃饭到一两点还没回来，教官也饿了，打电话问领导，领导说他在外面处理事情，让他们先看着办。一伙儿教官出去吃饭了，留下几个教官在演播厅里吹哨，那伙教官吃完饭给他们打包带回盒饭，教官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操作音响的房间里午睡，于是吹哨说看我们练得好奖励坐下休息会儿。我们在地上坐着，瞌睡了就躺着，下午四点多，领导打电话过来，晚上几个领导要和校长一起去吃狗肉，叫教官先开始感恩大会，用手机录视频拍给家长和校长看，拍得整齐雄壮点。

　　几十个教官高高举着手机围绕着队列拍来拍去，妖怪们整齐陈列在演播厅作为给正常人参观的展品，偶尔有闪光灯打在脸上，根据流程情绪要依次递进，到喊“爸爸妈妈你们辛苦了！”的时候最好要流下眼泪，眼泪要一串地从眼尾划到脸颊，不能落滚下去也不能分叉晕染开，才便于放大摄像头倍数给感恩的眼泪一个特写。拍到七点，感恩大会终于拍完，领导发过来条语音说“不错”，视频发在家长群里也有很多“感恩学校！老师们也辛苦了！”的接龙。教官把演播厅的音响和灯光关掉，大门锁上，吹哨带班去食堂吃晚饭，“稍息”、“立正”、“稍息”、“立正”训完哨，我们站在桌前端起碗，米饭全部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