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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被踩在地上,只能看见教官的迷彩鞋和鞋底黄泥,那些鞋底追着口红妖跑下阶梯。忽然后脑勺重重挨了记铁棍,天旋地转间两个教官把我拖上一辆面包车。

      *

      面包车改装过,后排座椅被拆掉,铺了垫子让人坐在地上。两个教官一左一右押着我,车窗上贴了膜,不管从里面看还是外面看都是一片黑。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把口红妖推进来,五个教官上了后排,把我和口红妖围在中间,还有两个教官在前面坐驾驶和副驾驶。

      车开了很久,一大群人在车里吃了四顿饭,两顿包子一顿盒饭,还有一顿泡面。面包车在荒无人烟的土路上行驶,石头咯着车轮嘎吱嘎吱颠簸,有人泡面汤洒了出来洒到垫子上,垫子上的汤水左摇右晃到处流,打湿裤子,裤子湿了黏答答蹭着皮肤又慢慢变干。

      车开回教育基地。

      乌泱泱人群围着我和口红妖,两个教官钳住我的手往前拖,我大声说:“我要上厕所。”
      教官停了下来,打量我那被尿液浸湿、顺着裤腿滴答滴水的迷彩裤,我说:“我想拉屎。”

      几个教官守在厕所的隔间门外面,怒喝催促道:“快点!好了没有!”

      我把腰间用裤子松紧箍住的日记纸拿出来折叠,在按钮冲水的声音里抬开水箱盖子迅速把日记纸藏进去。穿好裤子推开门,几个教官过来继续押着我,押着我穿过厕所大门,穿过走廊,穿过楼梯,押着我进了一间棕色的门。

      *

      我醒了。

      头顶是手术室般强烈白光,刀一样直直往眼睛里刺。我的手和脚被绑住,上下鄂被撑开得快脱臼,嘴里塞了整块毛巾,散发着几十天剩菜倒在一起的腥泔水味,我想呕,但是根本动弹不得。
      房间里有三台机器,每台连了两根针,分别扎在我的太阳穴两边、两手中指指甲缝、大脚趾和二脚趾中间的凹处。看见我醒了,四个教官戴着手套过来按住我的手和脚,一个教官按住我的肩膀,一个教官箍住我的头,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突然,一瞬间,一股剧痛在身体里爆炸开,全身的筋从脚底撕拉撕拉一寸寸抽出来,感觉有人把长钉子用高频震动的锤头敲进我太阳穴,像细密的针插在指甲缝中间迅速捅进去又扎出来,捅进去又扎出来。心窝和胃跟火烧似的灼痛,有根带刀片的铁棍在肋骨旁边搅啊搅,全身收缩痉挛,肌肉不止地颤抖。胃里东西倒呛进喉咙管,嘴被毛巾塞住吐不出来,液体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没法呼吸,我被六个人合力死死按在床上,呛不起来咳不了,整个人一抽一抽窒息。

      突然电击停了。
      校长从玻璃后面走过来,把我嘴里的毛巾拔掉,我流着口水大口大口喘气,手脚抽搐,眼睛盯着他的脸。
      他开口问:“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我想说话,但舌头僵得使不上力,我点了点头。
      “不,你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摇摇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群不学好还说谎成性的孩子。”

      耳边又响起滋滋巨大电流声。

      *

      一个女人拿着花卷在我身边坐下,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教官正腆着肚子吃烧烤,大家赶了一下午工累得瘫在柱子旁边休息,没人注意这边,她小声说,“卫生巾怪……”

      我回过神来,愣愣看着她的脸。

      “行政楼一楼女厕所里的日记,是不是你的?”
      “说话呀?”她举起手掌在我面前挥了挥,似乎在确认我的双眼有没有跟着手掌转,“被电傻了?”

      我看着她的脸,沉默一会儿,问道:“铃屋妖?”
      听人说隔壁班铃屋妖是改造所最早进来的学员之一,曾经出去过,后来又二进,二进以后出去了,之后又被送进来,一直待到现在。改造所里有群穿着训练服但是不用站队列的混混,抽烟喝酒,跟教官一起打牌,帮他们搜身,叫做“毕业生助教”;讨好教官能得点零食吃,甚至还能得几根烟抽,讨好这些“毕业生助教”可以在他们轮值食堂的时候拣点剩饭剩菜。她也是“毕业生助教”,不用站在队里训练,也不用跟着罚鸭子步罚背轮胎,但和其他人一样不能离开改造所。我听过她的名字,对她有点印象。

      “对,”铃屋妖点头,又问了我一遍,“日记是不是你的?”
      我不敢说话,微微摇头。她挪动屁股贴着我坐得更近了点,在我耳边小声说:“有人偷教学楼厕所里的洁厕灵喝,昨晚被发现抬出去洗胃了。那些教官搜了全校厕所,要连基地里所有房间一起搜。”

      我转头看她一眼。

      她看见我的眼神,凑近气音道,“我就知道是你的,那天我看到你去行政楼厕所了。”我们靠得很近,纸张的触感隔着腰间衣料传来,她轻轻说,“晚上解散以后到女寝洗衣房碰头。今夜会搜房间,别藏衣服被子里,据说所有东西都要翻一遍。”
      我点点头,她张大嘴巴把花卷塞进去用力咀嚼,咕噜咕噜地喝完大碗萝卜汤,手背一抹嘴,站起来离开了。

      晚上回到教育基地已经十点多钟,教官不知道发什么病一直嚷嚷,怒吼着训话不解散放人。他站在那里越骂越气,全班跟木头桩子一样杵着没声音,他大吼:“一个个都哑巴了?听不到老子说话吗!听到了没有?”队列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听到了”,他又吼:“听到了没有?没听到就在这站一晚!”班上的学员一起大喊“听到了!”又反复几次,终于吹哨让我们解散。

      我抬头看一眼挂在宿管站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八。洗衣房每天十点半就已经锁门了,我有些茫然地往那边走,铃屋妖端着一盆衣服从晾衣绳旁朝我走过来,突然宿管阿姨拿个本子从宿管站里探出身,目光落到我们身上,旁边有几个人也转头往我们这边看。
      她开口说:“进门第二根晾衣绳,挂我旁边的衣服是你的吗?”
      我点点头,她从大盆衣服最上面拿起一件递给我,“收错了,我说怎么多一件训练服,下次别挂我旁边,离那么近哪知道是谁的啊。”
      我接过训练服,和她擦肩互相走远,上楼回宿舍。

      宿舍里的灯还是没修,屋里一片黑暗。我关上门,翻出包在衣服里的日记纸,对房内道:“日记纸没被搜走,隔壁班的铃屋妖帮忙提前拿出来了,今夜会搜查,现在要把它放哪里?”

      房间里沉默许久,有人的声音问:“搜出来了会怎么样?”

      “不确定,可能会被罚,鸭子步,背轮胎,辣椒水,蒙着被子用铁棍打……”我知道她在问什么,想了想,补充道,“也可能会被电。”

      “日记本妖当时……好像没说这本日记本怎么处理。”

      “嗯。”我应了一声,走进厕所,把日记纸重新塞进水箱的那个破洞里。我坐在下铺日记本的空床上,靠着铁床架,感觉很累很累,“我把日记纸放回水箱里了。如果被搜出来,你们统一说不知道就行。没关系,大家能少挨罚是最好的,要举报我的话,能不能提前告诉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又一道声音响起,“你看过日记本妖的日记本吗?”

      我说:“没看过。”

      房里再没人说话了。我们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待紧急集合哨的来临。
      尖哨吹响,整栋楼开始震动,密密麻麻脚步声踏下楼梯,全校列队站在操场上,每个班的教官出来训话搜身。有个脖子上挂红色哨子的教官站在旗杆底下,把各个班聚成一个大方阵,劈头盖脸地骂,说我们简直太懒散了,集合这么慢,都去跑二十圈。
      人群被拉成首尾相接的面包虫,绕操场一圈一圈蠕动。我看见红毛教官从女寝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往红哨教官方向去。那一瞬间,我无比确信他手里拿的是日记纸,我不知哪来的力气,逆着人流朝他直直正撞,他被我撞得趔趄一下摔倒了。
      我抢下日记纸就跑,身后铺天盖地爆炸开辣椒水,附近的教官捂着眼睛破口大骂,我在满操场咳嗽叫骂声里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奔,边跑边用手扫过每一张纸面,只要这些纸上滴到了一滴日记本妖的血,哪怕是干涸的,只要有一滴血就好。
      可是没有,我的手掌把一页页纸张全部抚过,检查完所有的日记纸都没有血迹,力气好像也就用尽了。我感觉腿发软,身后追赶声越来越近,有人伸手抓我,指尖划过我的肩胛差一点点就抓住衣服,突然间我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了,眼前闪过一片阴影,保温壶怪冲过来,日记纸像接力棒般掠进她手里,我死死抱住身旁教官的腿猛地往后拽,他被拽倒,拉开保险环把整瓶辣椒水迎面喷在我脸上。我被刺激得几乎睁不开眼,眯着眼睛缝在一条眼泪扭曲的视野里模模糊糊看见,保温壶怪被几个教官堵住,千钧一发间把日记纸塞进嘴里,全部吞下去。

      *

      我又被拉进那个电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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