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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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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城市的灯火从头顶跨过,我摸摸腰间日记纸,扒在火车上的时候要双手抓着栏杆,怕迎面疾驰的风会把纸吹跑,得用力把自己整个人死死贴紧车厢,车开了这么远,幸好日记纸一张都没被吹走。
双眼又干又涩,使劲眨了眨还有点痛。我不能睡,但是我想眼睛休息会儿,我轮流闭上一只眼,让另一只眼盯梢,这样还挺有用的。眼前的马路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别睡。”口红妖拍了拍我,“吃点东西。”
她端来两个装满温水的纸杯,怀里抱着打包袋,打包袋里有三个撕开的面包胚和汉堡肉馅、六七根冷掉的薯条、半个蛋挞、一个完整的烤翅、小半只吃剩的烤鸡和几粒沾着番茄酱的鸡米花。
她抓起残缺的面包胚塞进嘴里,“吃吧,是干净的,有人啃过的地方我都撅掉了。”
我们坐在马路边石狮子底下大口大口嚼着肯德基,肯德基特别特别好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咕咚咚把纸杯里的水喝完,感觉头没那么晕了。“我们继续找邮筒吧。”
“我已经找到了,就在肯德基旁边的马路上。”她把骨头和蛋挞托收拾进打包袋,“保温壶怪的信已经放进去了,我们可以睡一觉了。”
“在哪儿睡?”
口红妖看着空荡的大街,只偶尔有几辆车在深夜里一闪而过,“肯德基关门了,要不就在这睡吧,银行门口有监控,稍微安全点。等明天银行门开了,借他们手机打110,让警察把我们带回派出所。”
我们背靠银行锁闭的大门,头互相倚着,口红妖睡得很浅,我稍稍一动她就醒了,又伸手探探我的额头,“怎么了?”
我摇摇头,靠着她的肩膀,安静闭上眼。
“口红妖,你好厉害啊。”
她笑了一下,“有什么厉害的,小妹妹,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么?”
“你多大?”
“我三十三岁了。”
“教育中心不是说,招收十四到二十三岁的学员吗?”
“骗人的,连六十多岁的都有,只要给钱他们就收。”
“你为什么被抓进去?”
她的眼睛沉默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知道我的问题让她不开心了,“对不起,我不该问这……”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带起,抚过她被玻璃片刺得流血的掌心。“干涸的血……可以吗?”
我愣了许久,点头回答道,“可以。”
她又低头笑了一下,松开手,看向别处,“你呢,你今年多大?”
“二十。”
“在上大学?”
“没考上。”
“以后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
她挼了挼我的头,没再问。
“口红妖,你二十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太记得了。”
“你刚刚应该也用超能力读了吧。”她开始回忆起来,“我十七扒火车去顺德,然后在那边找厂子打工,二十岁……好像是在打螺丝,一百颗五毛钱,我打螺丝很快,一天能挣七八十。”
“口红妖,你好厉害啊……”我靠着她的肩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口红妖先醒,她叫醒我,银行大厅里有稀稀拉拉几个员工,走进大门,周围人的眼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我低头看见自己灰扑的训练服胸口处,有一滩手掌止血按出来的血迹。
口红妖求他们帮忙打110,警察过来把我们带回派出所。口红妖问警察能不能让她打个电话,警察同意了。她输入王八精写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是个粗犷的男声,口红妖问:“是陈家鹏吗?”
对方把电话挂了。
口红妖愣了一下,让我看看输入的电话号码对不对,我们又检查了一遍,两个人背的号码确实是一样的。她又拨过去一次,无人接听;又拨过去一次,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警察把手机拿了回去,让我们签《处罚决定书》,写“不申辩不抗诉”,然后警车带我们去医院体检,做了血检尿检心电图之类的,我说我们身上没钱,警察说这个体检是免费的。走完签字流程,我们被送到拘留所。
拘留所的大门有两道,一道铁门一道木门,往里走有座三层小楼,每层楼道口有铁栅栏,一二层是男拘室,第三层是女拘室,十个铺一间。
到隔壁房里搜身、取下随身物品寄存、领两个塑料碗一个橙色马甲和床单被套,箍在腰间的日记纸也交上去寄存,女警把我们带进拘留室。
拘留室是一间长方形的空旷屋子,一边排开五张地铺,中间靠墙有个放碗和洗脸盆的柜子,角落里有扇小门,小门后面是蹲坑和洗手台。这里早上六点起床,收拾被褥、刷牙洗漱。牙膏牙刷毛巾杯子要拿现金买,我们没钱,就用清水搓脸拿手揩牙齿。七点吃早饭,八点半点名,九点管教交接班,当天被释放的人就可以出去了。十一点吃午饭,十二点到两点午睡;五点吃晚饭,七点看新闻联播,十点钟点名完睡觉。早饭晚饭是稀粥加馒头加咸菜,中午是米饭加一个萝卜白菜类的素菜,我吃得很好。
在这里时间过得很慢,聊天是唯一的娱乐。有两个小姑娘是吸笑气被抓进来的;一个大妈是拆迁上访的;一个往酒店门缝塞小卡片被举报;一个偷了金店里的项链;一个哑巴,对大家打手语,但是很难猜到手语在说什么;一个是公司请客吃饭,酒桌上有个男的摸她腿,她抡啤酒瓶砸了过去和对方厮打,对方拘留十天,她拘留五天;一个送外卖的小妹,晚高峰跑单跟轿车剐蹭了,司机一下车就动手要打她,双方对骂扭打起来,也是两边都判拘留,车主交了一万四罚金不用进来,她进来四天。
我和口红妖累极了,沾床就睡,睡醒的时候盯着铁栏外面挂钟看,时间一分一秒咔哒咔哒旋转。我们在拘留所里呆了三天,管教点完名,把我们带出拘留室。口红妖又借拘留所的座机打110,让警察把我们送去救济站。
口红妖嘱咐我到救济站不要多说话,怕遇上精神病人打你一顿,什么情况都可能会有,总之要小心点。从警车下来,我牵着她的衣角跟在她后面,迈进了救济站大门。
站里工作人员问我们有没有身份证,口红妖说身份证被人扣了,工作人员好像见怪不怪,拿摄像头一样的机器扫了我们的脸,问我们认不认识字,让我们填表格。
口红妖跟她说,我们不住,麻烦帮我们买回家的车票就行。
救济站里有吃和住,很多流浪汉冬天扛不住会来这里,但最多待六七天就得走,如果想回家,救济站可以给他们买一张车票,上面会盖特殊的印子,以防倒手转卖。
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口红妖一眼,不确定她是不是来骗救济的。
“我们刚从拘留所里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想快点回家。”她解释道,“麻烦帮我们买两张回家的车票。”
“你家有人没?给家里人打电话来接你啊。”
“没联系家里……”口红妖补充说,“拘留的时候警察也说了,如果实在不想通知家属,他们会尊重的。”
工作人员沉默一会儿,在电脑屏幕里搜索,“今天晚上十点十五,到赣州的硬座,这班是最近的了。”
“我家在顺德,能不能回顺德?”
“不行,规定了救济站买的车票都是到户籍所在地。”
救济站的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工作人员在车站大厅中央的工作台交涉了一会儿,拿来两张到我和口红妖户籍地的盖印车票。口红妖的车在今晚十点十五,我的车在明天早上七点半。
救济站的人离开了,我们坐在偌大火车站里,等待着列车来临。
“口红妖,”我说,“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也想啊……”她用手遮住脸,靠在我肩头,“我想回顺德,喂猫器里的猫粮早该吃完了,不知道它自己找不找得到吃的……”
“口红妖,我去顺德找你。”我笃定地说,“我去你的早餐店帮忙干活,我会炒粉,我来切菜,还可以帮你搬货。”
“去读书吧。”她的声音很低,“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二十岁的时候攒了钱从厂里出来,我想去读书。”
我没再说话。
“你回家跟你爸爸妈妈说,什么都听他们的,求他们让你读书。然后你就自己攒钱,好好读书,跑得越远越好。”
“你从家里跑出来,跑了那么远,又攒了那么多钱,还自己开了早餐店,不也被他们抓进基地了吗。”
“当时没想到……应该半毛钱都不给他们的,他们来闹事的时候我应该直接把店关了,带着钱跑走。不要回老家,离开了,就再也不要回去……”
突然,火车站里有一群穿迷彩服的人涌进来,跟抓我进基地的教官穿得一模一样,我朝那边一扫,看见了之前带我去行政楼的黄毛。
口红妖也看见了,小声在我耳边说,“有教官来了!快走!”
我俩身上还穿着基地的训练服,也是迷彩的,在候车大厅里十分显眼,跑起来反而会立刻引起别人注意。我压低声音问:“怎么办?去女厕所躲着?”口红妖摇摇头,带我快步走到一个在正在检票的检票口前面,挤进人堆里。
车票不对,验票闸机“嘀”地出现一个红叉,我们想贴着前面的人混进站里,但是闸门轰地迅速关上,发出嘀嘀嘀巨响,站厅里众人的目光都往这边投过来,我们赶紧向人工通道挤,口号妖举起手里的票,“买错票了求您让我们进去上车补票。”验票人拒绝道:“不行,买错票就不能上这班车。”口红妖把她的票塞进验票人手里,验票人低头看票,她趁机抓住我的手往里冲,人群熙熙攘攘推搡,她拽着我撞开人流冲进人工验票通道,突然我的头发被人狠狠揪住,身后传来那个黄毛教官的声音:“不许走!我们是警察!你被逮捕了!”
我回头一脚猛踹他□□,他摔在地上揪着我头发不撒手,我也被瞬间带翻在地,后面的教官扑上来用脚踩着我的肩膀把我背手摁在地上。跑出几步的口红妖回头看我,愣了一下,我对她嘶吼:“快走啊!”她转身飞奔跑下进站台的阶梯,火车即将发车的广播在嗡嗡吵嚷站厅里沉闷回荡,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离开,再也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