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口红妖问:“还有人想出去吗?”她的目光在沉默的屋内环绕一圈,停在我身上,我点点头说:“想。”
“就我跟卫生巾怪,还有吗?”
没人说话,保温壶怪忽然开口:“能不能帮我带封信出去?”
她从枕头芯里掏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小心展开,左上角粘着旧邮票,纸上用小字写了密密麻麻很多行。
“你哪来的邮票?”
“扫校医室的时候,柜子后面旮旯里捡的。”
我接过那张纸,“没信封,邮政会送吗?”
保温壶怪楞了一下,“不知道,试试看吧。”
“能不能帮我也传个消息……”许愿王八精说,“要是能打电话,给我……哥哥,带几句话。”
保温壶怪又从枕头芯里掏出来一段铅笔头,让王八精把电话号码和要说的话写在纸上空白处,如果她的朋友收到了这封信,会帮忙打电话;我和口红妖背下了王八精说的电话号码,如果我们能出去,也会帮她打电话。
大家看向沉默的萨特妖,“萨特妖,你也给外面传个信?”
萨特妖摇了摇头。
“写点吧,万一真的递出去了呢。”
她还是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王八精下午在工坊听见那几个打牌的教官聚在一起吵嚷,明天要去接新生,接一个人头又能拿五百,爽翻了鳖,老子要换包芙蓉王抽……
一般有新生刚进来的那几天,学校都会说,好好表现马上就能出去,这里很好,安心在这学习。要安抚新生情绪让家长交钱,前几天先睡个完整的觉,夜里不吹紧急哨。我们打算半夜走宿舍后门那扇被暴雨吹垮的玻璃窗翻出去,很多校领导在学校的时候,车位满了就要靠墙停,可以踩着车顶爬过停车场的矮墙逃出教育基地,一路往北去那条铁轨。
第二天晚上教育基地里拉来了六七个新生,教官把学员押着,家长由领导带着一起参观。校长搞了热烈欢迎仪式,一下车就拉横幅递西瓜,带他们参观有真皮沙发的行政楼和修得又大又豪华的演播厅。第三天有几个家长走了,还有几个家长没交钱,校长又让心理老师给做一对一的家庭辅导。心理老师诊断说,现在的这些什么二次元啊、网络游戏啊,真的对孩子毒害太大了,他叛逆只是天天出去玩被身边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我看得出来这孩子本性是非常好的,脑子又聪明,男孩子后劲大,到这里好好学绝对能迷途知返,考个好学校;她不听话是因为她没有建立起对父母的感恩之心,现在的孩子生活太好了,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懂得体谅爸妈的辛苦,一个劲要这要那,跟全世界都欠了她一样,几十年前我们那个时候多苦啊,什么都没有,不还是挺过来了?他其实没有什么所谓的心理问题,就是没体验过社会的不容易,在家太闲想太多了。要说压力大谁压力不大呀,做父母的压力肯定是最大的,孩子反而心理脆弱了。内向不爱说话是吧,没关系,让教官们带着他多社交,自然就好了……
第四天家长都走了,晚上教官放人解散,我回到宿舍,把水箱破洞里的日记本拿出来,纸张一页页撕下,围着腰贴身,用裤子的松紧夹住,衣服塞进裤子里遮挡;保温壶怪的信纸夹在口红妖那里。手表被收掉了,不知道具体时间,我们躺在床上看着行政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外面的月亮慢慢走到半空中央,从床上起来穿好鞋子。萨特妖王八精保温壶怪也没有睡,她们注视着我们,在月光里安静地挥手,我和口红妖向她们点点头,开门走了出去。
*
宿管早早回去睡觉了,走廊里空无一人,被暴雨吹掀的吊顶没修过,咯吱咯吱来回晃。我们下了昏暗的消防通道走到宿舍楼后门,其他窗户都是钉死的,一眼就找到那扇破碎的玻璃窗。口红妖用手撑着窗框,一声不吭翻了出去;我也用手撑着窗框,碎玻璃扎进肉里,但不能出声,忍痛用力往下一按,翻出了宿舍。
操场上明晃晃的白灯整夜都开着,行政楼那栋还亮着三盏灯。我们挨近墙根挪往停车场,边走边把手掌里的玻璃片拔出来,手怼在胸前的衣服上面止血。到停车场,口红妖选了辆靠墙停的越野车,踩在车顶,停车场的矮墙上面也有碎玻璃片,还缠了一环环铁丝网,站不住人,她对我说:“一会儿要拿手护着头,用屁股落地。”嘱咐完就转头,从车顶一个跨跳下去。
我也爬上车顶,才发现矮墙加铁丝网其实不矮,我猜有两三米高。口红妖在那边墙底下抬头看着我,我憋住一口气,蹬着车顶往前冲跳,没来得及用手护住头就摔到地上,左侧身子整个着地,感觉内脏都要被挤到一起震碎了。跳下来的时候铁丝尖齿勾住我的裤子,撕拉勾下一条布,割开肉划出长长血痕,那一圈圈铁环在死寂的停车场墙头来回振动,“哐哐”地轰响,我怕这声音会引来教官,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和口红妖一瘸一拐地往北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火车还有多久经过那段铁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直往前跑,穿过堆满木材钢筋的锈铁棚,穿过杂草丛生的泥泞小道,穿过田埂,穿过河塘上面的桥,穿过□□跳跃的水泥地,我们一直往前跑,一直往前跑,身上痛觉融化进脚下的路,月光洒在路上,像画着横线格的淡黄信纸,向远方无穷无尽延伸。
我们找到了那条铁轨。
往前无限远,往后无限远,铁轨穿透稀疏星夜底下的荒原,枕木间满是低矮野草,我和口红妖坐在地上,注视着远处隐入万籁俱寂夜色的轨道,我们等了很久很久。我问:“火车会不会已经开走了?”
口红妖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如果火车开走了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从地上捡的石头。我抬头仰望从杂草里生长出来的夜空,对口红妖说:“如果火车没有来,我们就沿着铁路往北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等下一班车朝我们开过来。”
地面震动,遥远的夜里传来铺天盖地“况且况且”声。那渺远的一个小亮点朝我们慢慢近来,掠过身畔瞬间变成占据全部视野的庞然大物。我用尽所有力气向前狂奔,奋力一跃,跳上火车抓住车厢外面的竖杠,扒上了这趟火车。口红妖扒上了我前两节车厢,在迎面呼啸的风声和机械噪音中向我嘶吼:“就挂在这别动!敞口的火车是运货的!爬进车厢会被里面的石料轧死!听得见吗!”
我也向她嘶吼:“听见了!你注意安全!”
我们终于扒上了火车,在巨大轰鸣声中随列车高速行驶,耳边风声呼啸,头顶有飞机飞过划开云层,火车头照射灯撞向夜幕,一路疾驰狂奔,离开这个妖怪改造所。
*
天蒙蒙亮,车已经开了两三个小时,口红妖开始用她在地上捡的石头敲击车厢,三长三短,隔几秒再重复敲,火车上一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们,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长鸣笛,然后缓缓减速,驶出大约一千多米后停了下来。
穿马甲的工作人员下车把我们带进了车头驾驶室,让我们坐着,等到站以后警察过来。
车开到中午十一点多终于到站了,十一点半警察到了,我们又坐上警车被送往派出所。我和口红妖都又困又饿,问警察讨了两杯水喝,拿着纸杯进了一间挂牌“询问室”的房间。
警察问了我姓名年龄身份证号码,又问我以前有没有被处罚过,是不是党员、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然后开始问我扒火车的事情经过,我都如实讲了。他们打印好笔录,让我在每一页下面签名字,在最后一页签“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出了询问室,坐在大厅椅子上等口红妖,不久她也出来了,警察说我们扰乱铁道治安,要拘留三天,叫我们今天先回去,收拾下东西,明天早上九点再来派出所。
口红妖问警察能不能把我们送到附近的建设银行,警察说他现在有工作,口红妖说人民警察能不能帮帮忙,警察犹豫了一下,让他准备出门的同事送我们过去。
教育基地在接新学生的时候会把身份证学生证手机耳机银行卡等等全扣下,口红妖问银行能不能无存折取钱,银行说要用身份证或者手机银行软件办,没有身份证不行;她又借大堂经理电话打110问能不能办临时身份证,对面说要用户口本办,或者本人去户口所在地照相录指纹。天黑了,我们从银行大厅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路边行人来来往往穿梭,汗把破烂的基地训练服黏在身上,仿佛又套了一层皮,我偷偷扯着自己的裤子,不让它和屁股粘在一起。
路灯亮起来,一群蛾子嗡嗡嗡往灯罩上撞。坐在我旁边的口红妖突然开口说:“走吧,我们去找邮筒。”
口红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沿途不断问路人附近有没有邮筒或者邮政,大部分人摇摇头走过,有人随手一指“好像那边有”,可是来回转很久也找不到。
我边走边感觉眼冒金星,头越来越晕,拉了拉口红妖的手,“口红妖,能不能停下来休息会儿,我有点头晕。”
她停下脚步,手背探探我的额头,“不是很烫,应该没发烧。你嗓子痛不痛?”
“不痛。”
她想了会儿,环顾四周,“可能没吃饭低血糖了,刚刚走过来我好像看见个肯德基的灯牌,我们去那吃点东西吧?”
“我……身上没钱,一点钱都没有。”
“没关系,有人吃剩的问他们讨点……”她注意着我的表情,小声解释道,“其实不脏,挺干净的。以前我在肯德基店里打工,晚上就拿个打包袋把剩的薯条汉堡什么的打包回家……”
“要不我……休息会儿再去……”
她沉默片刻,转头巡视周围,“我们后面有个中国银行,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你就坐在石狮子下面别动,等我回来好吗?”
我点点头。
“千万别走动,也别睡,等我回来。”她嘱咐了几遍,我目送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