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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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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轮到我们班和家长通话,不用早读。教学楼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演播厅,一般新年晚会、感念师恩、家长参观汇演都在这里办。大家站在演播厅门外太阳底下等,校长在里面喊到了自己名字就进去,有的家长打电话,有的家长打视频。两张椅子紧挨在一起,校长坐在学员旁边,和蔼地摸摸学员的头,说“最近表现不错,进步很大”然后笑眯眯地看向镜头,视频那边的家长问:“在基地怎么样啊,改好了没有?”学员呆了一下,没说话,校长看学员情况不对立刻把视频摁掉,说信号连接不好。有个打电话的女生,一坐下等电话联通,瞬间就夺了手机疯狂往外跑,急忙喊道,“他们会打人还摸胸□□女……”旁边的老师拉开保险环对着往这边跑来的女生脸上喷辣椒水,那个女生噗咚倒在地上剧烈咳嗽流眼泪,一阵一阵痉挛抽搐。辣椒水的味道弥漫偌大演播厅,没直接喷到的人也会被呛出眼泪,止不住地咳嗽。
教官和老师都有辣椒水,有小瓶有中瓶,还有这种拉保险环的大瓶,包装上印了红色三角形,中间有个黄色感叹号。辣椒水不是天天带在身上,瓶子太大不好拿,而且味道会呛到他们自己,不过经常在解散前或者关禁闭的时候对人脸喷,喷完学员他们就走开。
老师捂着鼻子从倒地的女生手里把电话拿起来,殷勤小跑过去呈给了校长,电话被挂断,校长跟家长说孩子刚来还不适应,情绪有点激动,他会安排心理老师一对一辅导。
演播厅里太辣太熏,校长出去了。后面就没有打电话打视频的环节,教官都拿上辣椒水,把我们带到教室里面,让每个人给父母写信。写得不对要打回来重写,字不好看要打回来重写,开头没写“亲爱的爸爸妈妈”也要打回来重写。我们站在没有凳子的教室里,趴在桌面上一遍一遍一遍写,汗从笔杆滑落到笔尖,晕在纸上,教官没拿到初中毕业证,有字看不懂的、文绉绉点的信,要上报给领导看。
午休的时候我终于梦到了日记本妖,我问她:“我可以看你的日记本吗?”
她沉默一会儿,开口说:“烧了吧。”
我问:“为什么要烧掉?”
她没有回答,沉默地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宿舍水泥地。
“我把你的日记本带出去。”上学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一些作家,生前籍籍无名,死了以后有人帮他们把遗作发表,从此就永远有人记得他们,我想日记本妖一定很有才华,也许她会成为一个大作家,我说,“不要烧掉,我把你的日记本带出去。”
*
下午的起床号响了,我们下楼集合,照例坐上大巴车被送去工坊。
工坊的机器轰隆巨响,教官聚在凉快地方打牌,旁边有人边做工边聊天,“听说赵志刚回来了,背上撑两根钢板,缝了三十多针。”
“那他现在住哪?”
“一开始住宿舍。他跳下去以后,老秃驴说一人生病全家吃药,把他室友都拖到禁闭室里,蒙着被子用铁棍打。然后他回来当晚,把医院开的所有药一起吃了,他爸妈给他带进来的是半年的量,两三百粒全吞,立马被室友举报送去洗胃了。洗胃回来给抬进禁闭室,从早到晚监控盯着。”
“他动得了吗?”
“好像只有左手能动,翻身也翻不了。”
“拉屎拉尿怎么办?”
“我哪知道,他室友说他身上一股味儿,搞不好拉□□里了。”
回程的大巴车上,我依旧靠坐在窗边,车帘缝隙里透出晚霞,红色橘色金色暗蓝色的云一片一片交叠,像彩虹的花瓣。夕阳洒在路边,天空看起来又高又远,我想,这两天应该会是晴天。
晚上集合解散回宿舍,虽然已经报告宿管,但炸掉的灯管没人来修。大家摸黑洗把脸就躺上床。褥子在房里晾了一整天还是没干,不过床板干了,我爬到上铺,特意和萨特妖头对头。
我小声喊她:“萨特妖……”
“怎么了?”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仰头把嘴凑近她耳边,用很微弱的气音说,“改造中心到工坊的半路,有个公交站台,我每次坐大巴上都能看见,离这里不算远。”
她沉默了,没有说话,我继续说:“你能不能用超能力召唤萨特,帮我往外面传个信?”
“传不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萨特。”
“那你能不能召唤萨特,帮我看看那个公交站台的车开到哪里去?”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沉默了会儿,小声问:“你想逃出去?”
“嗯。你想吗?想的话咱俩一起逃吧?”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声音。她不说话,我等她的回应,等着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迷迷糊糊,眼皮要慢慢阖上,她突然在我耳边说:“那个公交站只有一路车,往县城的长途客运站开,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九点半,每一个小时发一班。从教育基地后门走到车站,大概要五十分钟。”
我瞬间困意全无,一下子醒过来,这发车时间意味着,几乎不可能在教官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坐公交,我只藏了几张一块、五块的纸币,也坐不起长途车。忽然我想起,大巴上还看见沿途有菜地,有村子,村子里大爷大妈可能有电动车,我看见过停在菜地边的三轮车,甚至还有摩托车。
萨特妖听完,看着我的眼睛说:“村民不会帮你的,学校给两包烟就能跟他们搞好关系。”
“旁边还有什么地方吗?”
“村子,农田,工地厂房,长途车站太远了,走一整晚也走不过去。”
然后我和萨特妖都不再说话,我闭上眼,睡着了。
半夜里又吹起紧急集合的尖锐长哨。
有人吃了治抑郁的镇定药又被强行拖起来集合,教官拽人脚踝在地上拖行,背后磨成血肉狼藉。走廊里弥漫着辣椒水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大家在模糊的视线中跌跌撞撞跑下楼,教官迎面吼过来,“都他妈是死人吗动作这么慢?全体都有,去蹲鸭子步!”
绕着大操场鸭子步二十圈,腿麻得没有知觉。教官看见有人站起来就狠踹膝盖窝,“蹲下去!爬也要爬完!”,手脚并用拖着仿佛已经腐烂的身躯一点一点在地上爬,又有教官手里拿着工地上废弃PVC塑料管来抽人,趴在地上的抽小腿抽屁股,敢站起来的对脑袋抽。
蹲完二十圈鸭子步,天已经蒙蒙亮,教官再来了一轮全校搜身。口红妖的手表被搜走,萨特妖随身带的药也被搜出来,萨特妖冷冷说:“这药是我每天都要吃的,不信你们打电话问我爸妈。”教官嘁了一声,不屑道:“精神病啊?吃饱了撑出来的,死矫情。”
回到宿舍,房间里也被翻过一遍,乱七八糟满目疮痍,被子掀了乱堆在下铺,衣服袜子抛在地上,上面还有鞋印。这次搜查更严,腰带鞋带晾衣绳之类的都被收走了,玻璃杯不锈钢脸盆全收走,只留下塑料的,王八精的蓝色塑料盆还被摔豁了口。日记本给萨特妖留下的书原本藏在垫褥下面,也被搜出来没收,王八精藏的洗面奶、我藏的钱、保温壶怪的发卡……洗劫一样把宿舍掳了个底朝天。炸掉的灯还是没人来修。
我到厕所里,把手伸进水箱的那个破洞里面,所幸日记本妖的日记本还在。
口红妖的手表被教官扣了,我们不知道时间,外面天已经很亮,大家头倚在铁架边闭眼休息,怕马上响早晨的起床号,躺下睡着了太困会起不来。
不久广播大喇叭吹了起床号,全校又起来集合。吃完早饭我和口红妖一组分去扫停车场。
我拿着枯枝扎起来的长笤帚,低头一下一下扫着校领导车旁边的落叶。突然口红妖问我:“你想出去?”
我被吓了一惊,抬头看她,她依然表情不变低头扫地,仿佛刚刚压根没人跟我说话。
“别怕,”她把地上的落叶扫到一堆,用簸箕铲起来倒进垃圾桶,“我没想举报你。”
“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自顾说:“我在被抓来的那趟车上看见,教育基地旁边有条铁道。”
我一愣,“可是有铁路站吗?”
“晚上说。”她利索地抬起垃圾桶倒进不远处的垃圾车里,抖了几下底,把空垃圾桶和笤帚簸箕放回原地,留下一个向前的背影。
晚上从工坊回来,教官训话以后解散,大家三三两两各自进了宿舍楼。我心里想着口红妖白天说的话,打开宿舍门,萨特妖、王八精、保温壶怪、口红妖,我的室友们都坐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等着我。
大家面对面坐在下铺,口红妖率先开口:“大家先说下自己的超能力吧。我的超能力要等到我有第一百只口红的时候才会显现。”
萨特妖说:“我能召唤一个叫萨特的哲学家,但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他。”
我说:“我的超能力是,当我触碰到别人的血,我可以读出别人的故事。”
保温壶怪有点怯懦,“我的超能力……我可以把东西保温。”
大家等了一会儿,许愿王八精还是不说话,口红妖于是直接问:“你呢,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许愿王八精犹豫了一会儿,口红妖催她“别磨蹭了,快说吧。”她才颇不自然地小声说,“男人们围着我许愿,然后他们会朝我扔钱。”
口红妖想了想,问我:“卫生巾怪,你碰到别人血的时候,能读对方的心吗?”
“不能,只能读对方的故事。而且这个超能力只对女的有用。”
“教育基地附近有条铁道,萨特妖你能不能让那个哲学家帮忙看看情况,再试试能不能搞到铁路信息。”
口红妖说完,又翕动了一下嘴唇,但没开口,我感觉她想对许愿王八精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大家都静静等着萨特妖的哲学家回来。
“铁轨在教育基地北边,大概走一个半小时到。线路是客货混用的,但主要是载货的车次,那一段的车速大概是每小时六七十公里。每晚凌晨两三点固定有一趟经过,下午一两点也固定有一趟。”
“时速六七十公里……”口红妖想了想,“跑快点可以扒上去。”
“扒火车?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可能会摔死。”
房间里又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