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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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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到墙壁,然后靠着墙蜷坐在水泥地上,不敢往更远处摸。屋里有股积满灰的木制衣柜味道,混杂着潮湿抹布霉味;耳边好像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像蟑螂一节一节的脚触地爬行。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在漆黑空间突兀响起,跟蒙在鼓面里一样沉闷。
我背完了弟子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背,上学的时候有必背课文,但是我忘记了。于是我又把弟子规背了一遍。
突然我想起一篇课文里有句:“人死了以后,有没有魂灵的?”我把这句话问自己,所以,人死了以后会怎样,会不会变成鬼呢。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我想继续问日记本妖,为什么要把日记本烧掉,但是我依然没有梦见她。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却忘记了。我闭着眼尝试把梦续上,应该是又睡着了,然后又醒了,不知道,也可能是迷迷糊糊一直醒着。
我坐在墙边,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发现它们其实没有多大区别。我想,如果我有萨特妖的超能力就好了,我就可以在黑暗里召唤一个哲学家;日记本妖的超能力在日记本里,不知道那本日记本被教官搜出来没有;口红妖的超能力到底是什么呢,她跟我们说,要再等等,等她拥有了第一百只口红,她的超能力就会显现……
有个东西爬到了我手边。
丝状触角擦过我的小拇指,在皮肤上挥来,挥去。
脊骨瞬间冲起一道电流,我从地上弹起来,疯狂地拍手、跺脚。拍了好一会儿,我伸脚往四周探,脚尖没有碰到异物,我扶着墙,再次慢慢坐下来。
我就这样坐着,坐在原地。我是怎么进来的,蟑螂会吃尸体吗,那么保温壶怪的超能力是什么,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魂灵……
我不饿,我很渴。我的嗓子很干,嘴唇可能是开裂了,舌尖舔过有点刺痛。我很渴,我想喝水,可是没有水,所以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魂灵?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第一眼之前,一切也是这么黑吗?如果更之前,在我成为成形的胎盘之前,我在会在哪里,那里也是这么黑吗?再之前是什么,我的父母我的祖辈没有出生之前,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胎盘没有成形之前,这里没有水喝,人不喝水几天会死呢,胎盘有没有魂灵……
我睡着了,也可能是醒着,有时候睡着了会做梦,所以也可能是在做梦,但是这个梦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可能是睡着了但没有做梦,不做梦的睡没有知觉,那就不知道这里很黑,所以也可能是没有睡着,也可能是在做自己正在睡着但没有做梦的梦。
禁闭门被打开。
灯光的缺口粗略显出人形轮廓,红毛教官站在门口,“喂!起来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他把我带到操场,原来现在是白天,不知道几点,头顶的乌云互相拥挤,低垂得好像要把天空整块拖下来掉到地上。
我回到队列,大巴车开来把我们运走,送到那个食品加工坊。车开到半路暴雨就打下来,劈里啪啦砸着车窗,糊住外面的世界。下车跑进厂房,衣服头发被大雨浇透。外面的水涌进厂房里,一条条水线从高高的漏雨厂顶贯穿地上积水的洼坑,下水道倒灌出来的黑水咕噜冒泡,大家倒了倒鞋子里的水,汗和雨混在一起,沿卷到膝盖的裤脚边缘滴答滴答往下淌。
今天分到了另一条流水线,把地上桶子里的肉泥一大捧一大捧放进成型机里搅。
这活儿挺简单,但肉泥很重,弯腰下去抓一大捧再起身,做了两三次,已经让人感觉天旋地转。和我分到一组的口红妖站在我旁边,边干活边问:“你被关哪儿了?”
“一个没有光的屋子里,可能是他们说的禁闭室。”
“那应该不是禁闭室,禁闭室全天开强光射人眼睛,没光的传说叫小黑屋。”
“嗯,那可能是小黑屋。”
“吃东西没?”
“没。水也没有。”
口红妖麻利地把肉塞进成形机,又弓身捞起一大滩,“你没吃饭没力气,随便搞下装装样子吧,我来弄就行。”
“谢谢你。”我沉默会儿,又说了一句,“口红妖,谢谢你。”
五点四十多的时候放饭了,在工坊的晚饭不定时,隔壁工地吃得早我们也吃得早,隔壁工地吃得晚我们也吃得晚。今天推车里的是花卷,推过来的时候给雨泡了,还有几盒工地剩的盒饭,刚拿过来就被几个壮实男的冲上去抢走。地上积水教官没法打牌,都聚在一边玩手机,不管我们吃晚饭,他们有自己的晚饭吃。
没地方洗手,手上的肉糊抹不干净,指甲缝也是肉糊,我拿了两个没太泡烂的花卷,肉糊沾到花卷上。汤是每天一样的萝卜排骨汤,没有萝卜没有排骨,落了雨也没人去喝,我很渴很渴,一口气喝了三四碗。
晚上九点所有活儿做完,我们坐上大巴车回教育中心。大雨转成小雨,回宿舍楼发现天花板给吹掀了掉到走廊中央,后门被钉死的玻璃窗整个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断裂建筑板和黑色胶线满地狼藉,有块天花板卡在两根梁架中间,风一吹就来回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打开宿舍门,里面果然在漏水。教官搜查的时候把衣架凳子洗发水什么都拿走,王八精带来的口罩也被缴了,他们说里面有铁丝,不准留。房间空空荡荡,雨滴在上铺我的被子上,挂在床架边的干净衣服也遭了淋。
平时晚训到十点,教官拖拖拉拉十一二点放人,宿管要回去睡觉,洗衣房十点半就锁门,没时间也没机会洗衣服;去工坊的时候晚上回来,拿个盆装着衣服到水龙头下面手洗。晾衣服的地方只有四根长绳,所有人的衣服都要晾在这,内衣挨叠在一起,虱子跳蚤乱窜,有人长了褥疮,听人说男生宿舍有很大的灰老鼠往鞋里钻。
我到洗手台前冲了冲湿透的头发,把衣服脱下来拧水,换上另一件训练服,虽然晾在房里被漏水淋了大半,不过没这件这么全湿。吹风机、烘鞋机、取暖宝都是违禁品,刚进教育基地查箱子的时候就被缴掉。头发干不了,用手臂枕着头睡。
褥子湿了,上铺的床板也被晕湿,画出地图样的水迹。我坐在下铺日记本妖的空床上,打算今晚睡她的床板。
屋里还在滴水,水滴到塑料盆里叮当作响,萨特妖坐在地上,沉默地移动着盆盆罐罐的位置,叮叮当当的音色跳跃变化,忽而她回头问我们:“哪样最好听?”
房里的大家愣住了,安静半晌,保温壶怪说:“这样就很好听。”
萨特妖点了下头,继续沉默地坐在地上。
雨水浸湿墙体里的线路,灯管发出磁带扭曲错位的“滋滋”爆鸣,突然极亮闪烁一下,嘭地响炸,房里陷入黑暗。
我闭上眼,躺在毛刺刺的床板上,听着风吹过窗缝凄厉的呼哨。
漆黑房间里响起了萨特的歌声。
歌词是异国的语言,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那是往复的、漫长的吟唱,夹杂着换气、抽噎和滴落在塑料盆里雨水的伴奏。然后王八精也哼起了歌,她哼的是一首甜蜜小调,然后口红妖也跟着唱了起来,保温壶怪接在后面轻轻打拍子。手指敲击生锈的铁床架像敲击琴键,风从外面灌进来划过淋湿的衣服像拨动琴弦,她们唱歌,一首接一首,一首接一首,在这个逼仄散发霉味的小方块里,唱着暴雨中的演奏会。
*
早上六点吹哨,没来得及洗漱,六点十分全校集合,我们被带去跑操。
八个人一排,一个班跑成一个方阵,绕着操场跑。广播喇叭里循环放着嘈杂的《感恩的心》,声音很大很大,震得地面都在跟节拍颤。沿跑道边上每几十米站一个教官,每圈跑到操场最左边沿要声嘶力竭喊“爸爸妈妈!你们辛苦了!”,每圈跑道操场最右边要声嘶力竭喊“老师!你们辛苦了!”不够大声就加圈数,跑不齐也加,一个班表现不好加五圈,全校一起跑。专门有人站在高高的行政楼办公室里,拿手机录视频发到家长群给家长们看。
跑完操吃早饭,发现食堂里和班上一样也没有凳子了,长哨不再吹“坐下”“起立”,而是改成“稍息”“立正”“开饭”。一个人一碗稀饭和一个鸡蛋。吃完饭我们被分去打扫行政楼的厕所,垃圾桶里纸堆满了溢出来,坑位边溅了很多尿渍,抹布丢在回潮墙角黏答答,拖把放水槽里洗出来的水是黄黑色,拖到地上腥臭腥臭。我站在洗手台镜子前面,久违地看到了自己,镜子里的妖怪脸上没什么表情,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我在镜子面前洗把脸,扫完厕所回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