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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中午一点五十,广播起床号,两点,响集合号。

      校长名下新开了家食品加工坊,中午集合以后,我们被带上大巴车,送去那栋废弃锅炉厂改造的工坊。厂房还没改好,大门是被拆了半边的生锈铁栅,钢筋水泥都堆在门口空地上,被太阳晒得滚烫。
      机器轰隆隆运作,如山的肉糊糜在里面搅啊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它们到我面前的时候都变成灰扑扑的火锅丸子。我把流水线上的丸子装进塑料袋,包装上写每袋五百克,大概放十五六个丸子,再到封口机器下面打一排密封,这样就算包装好,丢进脚边的大篓子,篓子装满了会有人来搬走,换个新的篓子。男的都分配去搬钢筋拌水泥拖货,人手不够的话女的也要去搬。整个厂房里沙尘飞扬,好像有碎石头颗粒在摩擦喉咙管,耳边只听得见巨大的机器轰鸣声,许愿王八精站在我对面拣丸子,张嘴翕动似乎在对我说话,可是我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六点半的时候放了饭。听人说隔壁工地也是校长包下来的,几盆馒头用小推车从那边工地推到这边厂房,馒头表面有沙土,用手抓着照常吃。小推车还推来一桶浮着几个油泡的萝卜排骨汤,没有萝卜没有排骨排骨,只有掉进桶里淹死的黑虫浮在汤面上,不过汤有盐味。在这里不用喊“坐下”、“起立”也不用吹长哨,教官都掀起衣服光着肚腩聚在柱子后面打牌,没有泔水桶,没人管工地的馒头剩不剩与够不够。吃完了饭可以靠墙坐着休息会儿,但是要所有人把活儿干完才能走。
      到晚上七点二十分,今天的活终于做完,教官吹哨集合点人数,我们又坐上大巴回教育中心。

      头着靠车窗,车帘缝隙间露出一道火烧云的天空,太阳划过远处高压电线缓缓下山,落日像五线谱上渐暗的音符。路颠簸,脑袋不时磕着窗户发出砰砰轻响,外面有小鸟叫,坐我旁边的王八精睡着了,打起很细微的鼾,大巴车引擎声越来越响,盖住这一切的声音。夜幕里突然吹起一声长哨,我们回到了教育中心。

      一般在教育中心训练的时候,下午两点集合,五点半吃饭,吃完饭夜训,站军姿或者分配人打扫行政楼教学楼,十点吹哨全校集合,各个教官带班回去,训话总结,抓几个典型出来惩罚,偶尔也全班都蹲鸭子步跑圈,有时拖拉到十一二点才解散。如果是去工坊,就没有固定的时间了,厂房的活都做完以后把人送回来,管这叫劳动教育课程,教官训话然后解散,不上夜训。

      今晚没有夜训,解散了往宿舍走,王八精走在我后面,开口说:“我手被那个封口的机子钉了。”
      “流血了吗?”
      她把手张开给我看,“现在没流。”
      医务室写的开门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这个点早关门了,或许今天就没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一会儿,干巴巴地问,“没事吧?”她没有回答,走到我前面进了宿舍楼。

      口红妖去洗衣服了,保温壶怪脱掉鞋子上床,萨特妖在收拾东西,我想起今晚可能会搜查,问:“那本日记本怎么办?”
      王八精和保温壶怪不说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萨特妖说:“先藏那里别动。”

      房里关了灯,我躺在床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投过窗户,像点点碎片拼成黯淡的拼图,灯一盏一盏熄灭,地上的拼图随之一块一块碎裂消失。我很困,但是没睡着,墙边两张上下铺的铁架紧挨着,与我头对头的萨特妖也没睡,她眼睛呈着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发现我在看她,萨特妖用气音小声问我:“什么事?”
      我摇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好看。她安静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对视了一会儿,我问:“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知道。”
      深夜没有灯,只有月亮。萨特妖很少说话,神色总是很冷,可是月光洒在她脸上非常柔和,她说,“你知道萨特吗?”
      我点点头,“萨特就是你。”
      她低声笑了一下,“萨特是个哲学家。”
      “我的超能力就是,在我想看见他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他。”
      “你能召唤萨特。”
      “嗯。”她闭上眼睛,翻身朝墙,手臂盖住脸颊,对我说,“闭眼休息吧。”

      我闭上眼睛,等待紧急集合。
      防空警报把夜晚轰炸,强光像核爆的巨浪迎面泼来,口红妖打开灯叫我们起床。
      紧急集合是很常见的,教官找不到枕头要紧急集合,领导喝了酒精神亢奋要训话紧急集合,厕所没打扫干净要紧急集合,没有缘由也要紧急集合,一晚集合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最多集合过五次,到得慢要罚,全校一起在操场上蹲鸭子步,跑三十圈。
      这次的紧急集合还连带着搜查,搜人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有没有疤痕伤口。有的教官搜查时趁机摸女生胸、摸屁股、捏大腿,凑到耳边叼笑说“小骚货,屁股这么大……”
      陆陆续续有人身上搜出了零钱、烟、钥匙扣、药、半边耳钉、纽扣,都被收走了。一个红毛的教官搜完身问王八精:“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王八精说:“下午在工坊被封口机钉了。”
      “说谎!是不是你自己划的?”
      “没说谎!”王八精火急火燎辩解,“你看这个伤是标准的圆,我自己哪弄得出来?我旁边室友可以作证,下午在工坊她站我对面亲眼看到我被钉的!”

      红毛站到我面前,“你亲眼看到了?”
      我点点头说:“我亲眼看到了。”
      红毛走到我面前来搜身,“你脚上的伤哪来的?”
      我低头看,脚腕上有两道细细的伤口,可能是早上跑校医室从杂草路里绕回来的时候被草割了。我说:“走草丛里被草割了。”
      “哪来的草丛!”红毛指着我大骂,“是不是你自己搞的?你是不是想自杀?”
      我说:“早上我室友低血糖了,我去看校医室开门没有,回来的……”
      “又他妈说谎!”他没耐心听,直接把我拽出队伍,吼道,“在这站好!”径自去搜下一个人的身。

      突然正对面那栋楼传来隆隆闷雷滚动,是杂乱脚步重重踏铁皮的声音,楼身外侧有旧的锈铁楼梯,一个黑影赫然踩在五楼护栏上。
      底下乌泱泱的教官喊道:“赵志刚!下来!”
      护栏窄窄的,赵志刚抓着撑顶的铁杆,朝下面嘶吼:“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操场上人群分开一条路,在食堂吹哨的那个秃头领导从中间走出来,手里拿个扩音喇叭,开口教育:“赵同学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解决呢?你遇到什么困难,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跟老师讲嘛……”
      “爸爸妈妈赚钱多么辛苦,他们把你养到这么大真的不容易呀,你怎么能辜负他们……”

      “别废话!”赵志刚竭尽力气嘶吼,“给我爸妈打电话!快点!”

      那个领导被打断,拧起眉头沉沉盯着赵志刚,拿手机拨电话打给校长,嗯嗯哦哦了几句,抬头跟赵志刚说:“给爸妈打完电话你就下来!”

      “少废话!快打!”

      秃头拨出号,把扩音喇叭凑到手机下面,嘟——嘟——,漫长的等待铃在操场上回荡,所有人都死寂站在原地,没有声响。
      嘟——嘟——
      电话自动挂断了。

      又打过去一个,嘟——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嘟——嘟——嘟——
      赵志刚的脸在铁棚下摇晃的风里半明半暗,他低头沉默看着地面,松开了抓铁杆的手。

      “喂?”
      电话接通了。

      “我在这里挨打,”赵志刚的手重新抓住铁杆,对电话那头问道,“每天都挨打。他们用烟头烫我,不给我饭吃。这些事情你们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

      赵志刚也陷入沉默,他等了一会儿,喉咙里有点梗咽,“你们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

      卡滞了片刻,那头的声音说:“我们为了你以后生活得开心。”

      “如果我能活着的话,来医院看我吧。”赵志刚松开手,跳了下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哨。
      秃头领导把红色哨子塞进长裤口袋,教官们又蠕动起来带班集合。人群开始左右流动,遮住了倒在地上的赵志刚和缓缓向四周蔓延的血,红毛教官继续搜查下一个人。

      *

      “你是不是有抑郁症?”
      “没有。”
      “那你脚上的伤哪来的?”
      “走小路被草割的。”
      “放屁!是不是你自己划的!”
      “不是,是我早上从医务室那栋楼后面的草丛小路……”
      “你是不是有抑郁症?”
      “没有,脚上不是……”
      “你没有抑郁症?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开心。”
      “说谎!开心你怎么不笑!”
      我拉动嘴角露出笑。
      “笑得真难看,一看就是装的!滚出去!”
      门口的红毛把我揪出去带走,审讯室外面教官盯着,很多人站成一长列,等待被叫进去问话。我跟在红毛后面走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屋子,墙上挂着“天道酬勤”、“勤能补拙”的书法,我被推到一间挂着“宁静致远”的屋子门口,他们把我关了进去。

      这里没有光,一丝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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