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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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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号响了,天还没怎么亮。
日记本妖自缢在洗手台前,身体和锈铁水管一样冷。
腰带左右端缠鞋带打死结加长,绑在洗手台水龙头上。日记本妖安静合着眼,保持着生前半蹲姿势,像个蜷缩在子宫里的小婴儿,结束了她在改造所的第一百五十七天。
大家站在厕所门口看着日记本妖,没有人说话。突然集合号响了,只能抓紧时间开始收拾她的东西。洗手台面有张撕下的书扉页,上面写着:书在垫被和床板中间,给萨特妖;洗面奶在毯子里,给王八精;其他东西你们分了吧。
我们把这张纸夹进她床底的日记本,再用毛巾把日记本包好,塞到厕所水箱的那个破洞里。
这间小方块住着六个妖怪,日记本妖,许愿王八精,保温壶怪,萨特妖,口红妖,还有我,卫生巾怪。我们被分散带去了行政楼,一个黄毛的教官把我带到二楼拐角一间办公室,皮椅上是个满脑肥肠的中年男人,大滩肥肉塞在椅子间,身上带着很浓的烟味,边说话边往外喷唾沫。
他说父母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到这么大,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做个正常人,把我们送到这儿是要让我们学会感恩……后面的话记不太清了,不过每次的意思总归差不多。末了,他站起来,背着手踱到我面前,渗油的脸居高临下凑近我鼻尖,“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我点点头,黄毛教官又带我去另一间房间,其他几个室友也在,低头抄保证书。我们都抄得很慢,用力一笔一划写下:本人自愿进入通化教育培训中心,认可中心的培养方案……以上内容完全保密,不得对任何第三方泄露,若违反保密协议,赔偿人民币壹佰陆拾万元整。签完名字,教官让我们拿桌上的红印泥摁指印,然后把纸收走了。
从行政楼出来,我们被带回教室里早读。每天早上六点吹哨,六点十分全校集合,跑完操喊完口号吃早饭,分配学员打扫卫生,然后开始早读。每个班有六七十张单桌,密密麻麻摆满整个房间,每张桌上放了拼音版的《弟子规》,没有凳子,要站着把书举过头顶,抬头大声读。老旧吊扇哐叽转动着积灰的叶片,每转一圈就晃一下,感觉随时会掉下来。阳光晒到桌面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汗打透了衣服,六七十人的教室密不透风像个蒸笼,混杂着烟味和尖锐酸臭。
保温壶怪的手一直在抖,书没握住,掉到地上。坐在讲台旁边玩手机的教官抬头,指着她大吼:“那个女的!你干什么!”
保温壶怪把书捡起来,颤颤巍巍举过头顶。教官又吼:“大点声!”见她放大声音读下去,靠着讲台继续玩手机。
早饭时间过了,我们没有东西吃。保温壶怪有低血糖,她的脸煞白煞白,嘴唇皲裂发灰;我从衣服内缝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借着给书翻页的动作夹在手心,犹豫着该怎么把糖递给旁边被教官盯上的保温壶怪。
突然,保温壶怪直直栽下去,脑袋咚地撞到身后那张桌子的桌沿,又哐当砸在地上,她倒在那里,睁不开眼睛,眼皮不规律地颤抖,手指像是神经反射般轻点着地面,喉咙里却听不到喘气声。
“干什么?”教官怒目圆睁用力拍讲台,发出嘭嘭巨响,“起来!别在这装病!”
萨特妖把手里的弟子规摔在桌面上,“她低血糖了。低血糖会死人的。”
“别他妈用死来威胁学校!”他用全校集合时校长的训话撑腰,复述着怒骂,“你们威胁得到你们的命威胁不到学校!要是好好当个正常人,会被送进来吗?你们自找的!在这里安心学,免得以后出去蹲大牢,一辈子都毁了!”
“如果她在你班里死了,是你负责还是学校负责?”
教官的底气还是没有校长那么足,他又猛拍讲台,破旧铁皮旮旯里的灰飘起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脸,“要死就快去治!假惺惺装病的婊子,看以后能落个什么好!”
我们四个把保温壶怪抬起来,扶出教室,合力把她挪到教学楼背后,喂她吃了那颗水果糖,让她先靠着水泥墙面的阴凉休息会儿。我绕过操场跑去对面楼,医务室门口挂了一面“感念师恩”的锦旗,可是经常不开门,今天也没开。
操场上有人在拖着轮胎跑步,还有从地上挣扎爬起来继续走鸭子步的,怕有教官在不远处,只能从楼后面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回去。草丛里有屎和老鼠尸体糜烂的骨架,我捂着口鼻不敢用力吸气,怕把工地扬尘似的蚊子虫子吸到鼻子里面。
回到教学楼后面,口红妖问我医务室开了没,我摇摇头,大家又一起把保温壶怪抬起来,往宿舍走。
宿舍被人翻动过,日记本的东西全都清理掉了,床垫被褥也被扫空。我们把保温壶怪扶到下铺王八精的床上躺着,王八精从她床下那面折叠的小镜子里拿出一片巧克力给保温壶怪吃,保温壶怪醒了,有点手足无措,坐起来说谢谢谢谢,王八精叫她躺着别动。屋内陷入沉默,保温壶怪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发黑的木头床板出神,其他人站在原地,都不说话。
日记本的床位空空荡荡,不知道这个地方还会不会住进新的妖怪。口红妖看了看腕间的手表,说,先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午饭点我叫你们。于是我爬上铁架,翻身朝里。天花板渗水沿墙体漏到地上,墙皮有的剥落,有的被泡发,像水痘病人在流泪。平时睡觉前屋子灯是暗的,快到中午日头照得很亮堂,我才发现,墙上有刻字,指甲用力反复划出来的,凿得很深的“我”字旁边刻了歪歪扭扭的“滚”和“妈”,旁边一大块墙皮泡肿了,海上浮尸般辨认不出面目。
我看着墙上的字,闭上眼睛,梦到了日记本妖。
日记本妖问:“我的日记本在哪儿?”
我说,藏在厕所水箱的那个破洞里,你放心,没有被搜走。
她点点头,“把它烧掉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日记本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以前我半夜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过,她用偷藏的铅笔头,就着窗外黯淡的些微月光写日记,她的超能力在日记本里。
“为什么要烧掉?”
她没有回答。
口红妖把我叫醒,回班集合的时间到了。
教官点完人数,带班级去食堂。十二个人一张桌子,先到了也不能坐下,站军姿等全校所有班都到齐,再点遍人数。每顿饭之前,一个衬衫遮不住肚腩的秃头领导拿个红色哨子,他吹一下,身边的教官就喊“坐下!”所有人迅速坐下,有坐慢了的,喊口令的教官就骂人,有时把人拖出去;领导再吹一下,身边的教官就喊“起立!”,所有人又迅速起立,起慢了、碰倒了碗筷也是照例挨骂。哨没有定准,有时吹个七八次就好,有时要吹十多二十分钟,最后领导吹一声哨,教官喊“坐下!”,领导再吹三声短哨,教官喊“开饭!”才可以开吃。
锅碗表面都黏着很厚的油腻,筷子头结了抠不掉的壳。饭是白米或者白馍,不准剩,教官会打人,剩了要从泔水桶里用手掏出来吃掉才能出食堂门。每顿的菜都是两盆,一盆素菜和一盆叫做花荤的素菜,中午没吃完的晚上继续吃,晚上没吃完的第二天吃,传言说有人在炒花菜里挑出过五六只蛆,所以大家都只闷头扒饭,想吃点好的,要等午休的时候溜到校长室那栋楼的泔水桶去掏。
突然响起一声长哨,所有人都站起来。一顿饭的时长不一定,有时三四分钟,有时七八分钟,有一次只坐下三秒就吹长哨了。教官过来巡视碗里有没有剩饭,后方爆发出叫喊声,那一桌是新生,没来得及吃完饭,教官把他们的饭倒进泔水桶,饭被褐色的稠油和馊菜汤浸透,再叫他们把桶里的饭吃掉。
领导最先逮个新生骂,新生没动,一个教官从他身后狠踹一脚膝盖窝,他轰然跪倒在地上,另一个教官揪他的耳朵把他的头按进泔水桶里。
哐——
同桌的新生抄起凳子往揪耳朵教官的脑袋上抡过去,把教官砸倒,被按进泔水桶的新生得了释放,仰头大口呼吸,将泔水倒扣在教官头上。场面乱作一团,更多的教官往那边涌聚,十几个新生抡起凳子乱挥乱打,骨头断裂的闷响在皮囊内震动,铁做的凳子腿打弯了,吹哨的领导想往外面跑,被一盆花菜迎面泼头,不锈钢盆重重敲砸脑袋,咚地撞到地上。教官也抄起凳子跟他们对抡,有人冲进厨房里甩出了菜刀,有人脑袋开了瓢,血溅到餐桌上,血溅到大锅白花花的米饭上,血流得满地都是。菜刀砍向破空掼来的凳子,把凳腿砍断,凳腿断面无比锋利,直直往脑门招呼,半边脸的皮肉被刮掉,菜刀砍断了抡凳子的手指,手指掉落到地上,沾上大滩不知道谁的血。
人群奔逃出食堂,我也跟着跑出去,今天中午没有教官带队集合的训话了。
我回到宿舍,其他室友也都回来了。房间里有摄像头,午休的时候必须双手交叉闭眼平躺在床上,不然被监控屏那边发现就会挨罚,夜里稍微好些,因为盯监控的人要睡觉。
萨特妖平躺在床上,突然开口说:“晚上别睡太死,估计会紧急集合,可能还会搜查。”
大家都嗯了一声,闭着眼不说话。
我闭上眼,想继续问日记本妖,为什么要把日记本烧掉。但是我没有梦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