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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殿下、暖春风 ...

  •   那个夜晚,是修罗的夜晚。
      洛阳城的一隅,就是被修罗所染指的世界,暗红色的西番莲开遍了每一个角落,人头,人脚,人手,房屋,小草,大树,全部都开满了暗红色西番莲一般的烈焰。
      烧掉了房屋,烧掉了人群,烧掉了这一世纠结的恋情。
      听说,那便是风国洛琅王爷的府邸。
      洛琅王夫妇那日从宫中回来,前脚刚进府邸,风国女皇的圣旨便到了。
      洛琅王府,谋反大罪,以地狱之火灭满门。
      那一夜,洛琅王府一百七十二口,葬于这熊熊烈火之中。

      火焰烈烈,而野史不断。
      听说,那洛琅王爷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听说,那日洛琅王府中只有一百七十一副尸骨。
      听说,那继承了洛琅王爷倾世美貌的洛琅小姐逃了出来。
      不过,后来这些野史,都再也听不到了。
      讲这些故事的人,第二天都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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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后。
      风国皇宫。
      微风轻轻吹拂着岸边的溪柳,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在水中弄着莲花,白皙的手指在淡粉色的大瓣荷花中穿梭,系在腰上的白蝶锦绣丝绸裙在小舟上翩然若蝶,美的恍若仙境。
      如斯美好,如斯高雅,你必然以为这女子是个绝代佳人。
      回眸瞬间,你就知道你错了,这女子顶多算是清秀而已,这容貌在皇宫里一抓一大把的。
      失落吧?
      那你就又错了。
      如果你仔细看看她的眼睛,你便会被吸进去。那是极美的,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宛若瑶池流下的一汪会动的泉水,又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深沉得如同这夜里漫空的星辰。

      这人,不过是风国八皇子的贴身侍女。
      虽然是侍女吧,但是啊,还有个特殊的职务,野史家们到这里往往会压低嗓子,神秘地告诉你,她要帮女王物色男宠的。
      因为此女虽然身份不高贵,长相仅清秀可人,但温婉聪颖的性子却在整个洛阳都十分讨喜。

      此女此女,便是我也。
      我叫,璞兮。

      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声嘶声力竭的叫喊,“兮丫头,快点过来,殿下找你啊,弄个莲子这么久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偷懒?你信不信本将军剥了你的皮?”

      我微微咬了咬牙,在皇宫这地方能听到这没风度没脾气的杀猪男般的吼叫,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正是与我的老对头了,风国御林军左将军——风清。
      风清与云淡,一文一武,撑起了这风国的天下。
      兴许也不能这样说,若真是撑着这风国天下的,应算是那风国的八皇子,风澜觞。
      这些年来,风国女王风瑟以疾病缠身为由,把政事渐渐交给儿子,风国倒也愈发地昌隆起来,而让与洛阳风流公子们交情甚笃的我给她物色些男宠,但大权却仍然在握,重大事项亦要她亲自过目。

      我捧着一大堆从湖边摘的莲蓬,划着小舟驶向岸边,不过有人却嫌我慢了,凌空落在舟头,差点把舟踩翻了,我正要对杀猪男进行惨绝人寰不带脏字的口头抨击,他却揽住我的腰,凌空飞越了起来。

      望着自己跃起十几丈高来,脚下的景物一幕幕变换着,风呼呼地吹得人心慌,我想起刚才小舟差点被这杀猪男踩翻,不由得咬咬牙,拿起莲蓬就往他头上敲,“怎么可以踩在小舟之首,全部重量都落在那儿,船会翻的。”

      谁知他却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俊朗的容颜凑了过来,微笑道,“兮丫头,你莫不是不相信本将军的武功?即便船翻了,本将军天生神力,下一刻便可以把船给翻过来。”

      望着他还在那里自大狂似的大笑,我撇撇嘴,那样船倒是翻过来了,我也差不多沉到水底了。
      下一刻,我们却已稳稳得落在地上了。

      似乎感到了我紧紧抱着他,他以为我是害怕了,便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殿下请名师教你武功你不学,尝到苦头了吧。”

      我撇撇嘴摇摇头,“谁要学那玩意儿。”

      一路上的宫女太监见了我们走过来都纷纷低头行礼,富丽堂皇的风皇宫却让人觉得一生都看不完,我津津有味得欣赏着这沿途景致,一会儿又出来一座别致的亭子,一会儿又出来一位扭着细腰的美人儿。
      美景美人两不误啊。

      风清将军却对我怀中的莲蓬上心了,他指了指我抱在胸前的这一堆东西,我却想歪了,用看色狼的眼神警惕得瞪了他两眼,然后退后了两步。

      风清迷茫地看了我两眼,瞬间明白过来后便丧失了方才翩翩公子的风度,继续杀猪男式吼起来,“你把本将军当什么人了!”

      我浅浅一笑,灿若星辰的眸子转了一下,“当然是将军级别的色狼啊。”

      他四处张望,最终拿了个莲蓬杀了过来。
      “将军饶命啊——”

      “啊——”

      我俩闹过了,也便不再戏弄他,我拿起一个翠绿的莲蓬来,浅浅一笑,“风清,这莲子味苦性涩湿,熬了冰糖用岁寒三友图案的陶瓷杯子装了,又雅致又好喝,还有清血、散瘀、益胃、安神的功用呢。”

      风清听了这个立马有些馋了,漂亮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我手上晃来晃去的小莲蓬,又眨眨那漂亮的大眼睛道,“兮丫头,你一定做给我吃啊。还有,你懂得可真多啊。”

      我微微笑了笑,用话把这称赞掩了去,“打仗武功什么的是你们爷们儿的事情,这些捣鼓草药烧烧饭菜的,不就得让我们女人家来操心了么。”

      风清揉了揉了我的头,语气中带了一丝宠溺,“就你伶俐。”
      我对着他嘻嘻一笑,“将军过奖。”

      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时间也倒打发得快,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
      是一座古朴的凉亭。
      不知哪里又吹来了一阵温柔的风,让眼前的景致也温柔起来。
      温柔的小潭,温柔的草地,温柔的垂柳,温柔的亭子。
      而温柔的,却不止这些。
      最温柔的,是亭中垂首作画的男子。他温柔地持着笔在宣纸上飞走着,几根精致的白玉簪却挽不住那调皮的青丝,一头墨黑色的长发随着风轻轻在空气中飘了起来,忽然,他好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抬起头来。
      周围的景色都在褪色,只余了那绝世的容颜和一抹如江南四月春雨的笑意,他望着我温柔一笑,“终于来了。”

      这漂亮得没道理的温柔男子,正是我侍候了十年的伟大主子,风国八皇子——澜觞殿下。
      也是我......我望着他的笑容心里怦怦跳了俩下,也是我偷偷喜欢了十多年的男子。

      我摇了摇头,化作一抹甜甜的笑意望着他,周围没有熟人,也不顾礼节了便冲了上去,“殿下在画什么呢?”

      澜觞忽然神秘地望了我一眼,然后宽大的袖子把我的视线全部遮住,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道,“璞兮你莫要动,便站在那儿,一会儿便好。”

      我愣了愣,便抱着一大堆莲蓬站在那里,落叶也欺负我,掉了一大片插在我的发髻上,而碍于殿下的命令我又不能动,只好让风清这个杀猪男在旁边憋笑憋成个虾子脸。

      过了一会儿,澜觞朝我点点头,我如获大赦地过去放下莲蓬,风清便乘这空当看了看画,虽然早知道殿下的画必然美得不可方物,却仍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澜觞望了望他的眼神,轻轻笑了出来,“怎么老盯着画上的璞兮看,莫不是迷了心神?可要我成人之美,许给你作了媳妇儿去?”

      于是我和风清对视了三秒,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才不要。”
      “这个杀猪男。”
      “这个死丫头。”

      我怀着好奇心也凑近看了看,只见洁白的宣纸上,画中怀抱莲蓬的女子娴静地站在一棵垂柳下,白衣胜雪,青丝如墨,虽然头上插着片落叶。
      望着这一幅画,我心里忽然感到比抹了蜜还要甜,微微一笑,“不愧是殿下,好漂亮的画。”

      澜觞也望着我微微一笑,这一笑,江南四月,烟雨春风,全部落入了我的心里,一丝一缕,润了这心田,绿了这江南。
      风清陶醉地站在那里破坏这江南美景,“是啊,这么丑的丫头,居然可以这么漂亮。”

      我正欲反驳他一句,却见凉亭后优雅从容地走来一个眉目如画的翩翩佳公子,手中折扇轻轻一摇,淡笑道,“美人者,非再于其容而在于其心,风清啊,只要有了这颗七窍玲珑心,无花为貌,无鸟为声,无月为神,无柳为态,无玉为骨,无冰雪为肤,无秋水为姿,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臭书生是说兮丫头是美人咯?”风清望着来人,亲和地笑了笑。

      臭书生,正是与风清齐名的云淡。
      一文一武一天下。

      “倾国倾城的美人之名,兮姑娘当之无愧。”被叫做臭书生的云淡收了折扇,然后一摇衣摆,温文有礼地行了个礼,“参见殿下。”

      “自己人不必多礼,”澜觞忽然又把视线转向了我,伸手弹去了我发髻上的落叶,笑道,“擅作主张画了美人于纸上,是否于情于理都该给美人赔罪呢?”

      我呵呵笑了笑,都是熟人便也毫无矜持扭捏之态,“兮何德何能,能得云淡大人与殿下如此称赞?”
      赔罪么....
      这不过是个幌子罢,澜觞说不定是得了什么异国珍宝要拿出来观赏。

      按捺不住好奇心,下一秒我眨眨眼睛望着澜觞,“不过殿下的礼物还是要收的,不然我这个侍女太失礼了。”

      凉亭里三个人的嘴巴抽了抽。

      澜觞击掌三下,一个高挽着云髻的漂亮宫女便端着一个红木盘子上来。
      盘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澜觞接过另一个盘子里的一把紫晶石钥匙,在盒子上的小锁上转了几转,下一刻盒子已经敞开了。

      打开的瞬间,即使是白天,也让人感到晃了晃眼。

      绣纹精致的白绢上,安静地躺着一枚簪子。
      浑身晶莹剔透的簪子泛着淡淡的幽光,簪子头做成了弯弯的月牙形,嵌着几颗珍贵的宝石,雕成小花的白玉,黄玉,紫玉,墨玉,碧玉,青玉,红玉在簪头上又围成了一朵大花。

      好华丽的簪子。
      华丽,却不庸俗。

      我睁大眼睛望了望,这珍贵的东西怎么就送我了呢,我淡淡一笑,施了一礼,“这世上竟有如此精美的簪子,殿下可让璞兮饱了眼福了。”

      这如果真是送我的,我恐怕不能收。
      光想想那善妒的未过门八皇妃的眼神,我就寒颤。

      澜觞微笑着望着我转来转去的眼睛,侧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尽数打在我的侧颊上,依稀带着一丝淡淡的幽香,“莫怕,我派人看着,不让人告诉她。”

      我心中微微一动,却见澜觞已抬起了头,迅速拿起簪子插进了我的发髻,“他们说这簪子是夜光玉,也不知道是不是唬人的,你帮我看看,还有,这上面的小玉花容易掉,小心些,莫要明儿个见了你,这簪子就是光杆司令了。”

      风清云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表示他们已经可以想象那个情景了。

      我却沉浸在温柔的幸福与四月江南的春风里,这个簪子,是我一个人的。
      这份温柔,也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一个人的。
      特别的。

      云淡却忽然收了扇子击了击自己的额头,讶然道,“险些把正事儿给忘了。”
      下一刻他玉树临风地站在我面前,翩然如春风般对我说着恶魔语录,“未过门的八皇妃让我来和你说,她想吃东城记尊爷爷家的翻毛饼和西城记钟若冰奶奶家的鸡油饼,让你晚膳时给她送去。”

      这种事干嘛和我说?我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还是地应了一声,便唤旁边的俩个宫女过来,这没过门皇妃真麻烦,还一边东一边西的,真不知道她怎么老喜欢吃城边的东西,上次我记得是要北门的莲蓉甘露酥和南门的杏仁豆腐。

      云淡却出声制止了我,向来优雅从容地面颊上也露了一丝为难,吞吞吐吐道,“那个.....皇妃说你买的好吃,不许别人去买,让你自己买了给她送去,她发现谁帮了忙便要要折了谁的腿。”

      俩个宫女顿时像看见得瘟疫的死耗子一样望了我一眼,连忙退到红漆柱子后面去了。

      噢,我懂了。
      敢情是我随侍殿下左右,咱们未过门的八皇妃嫉妒了。
      这未过门的八皇妃这一串称谓是我们这几个熟人专用的。
      此女乃雪国第一尊贵公主——蔷苏公主,很小的时候便芳心许给我们殿下了,后来俩国联姻在她的极力要求下,便把她许给了殿下,于是她开始对殿下展开了“爱的表示。”
      不仅是悉心地给殿下烹饪食物,更是将殿下身边的女人赶了个一干二净,府邸里的侍女几乎赶干净了,周围尽是男人于是野史家开始怀疑风国八皇子是否有着断袖之癖。
      但是碍于她的高贵身份,却没人敢斥责她的行为,殿下本就不好女色,也没说她什么。
      不过这蔷苏公主,倒还与我有些渊源。
      十年前洛琅府大火前,我曾从勾栏之地救过她一命,那块刻着大大的‘苏’字的玉石仍然似乎有着当年冰凉的触感。
      当然了,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因为,我的脸,是见不得光的。
      我的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
      今生,我注定,属于黑暗。

      风清看着我眸中闪过了一丝失落,以为我是觉得委屈了,的确这要求也够累人的,他便急了,剑眉一拧,沉声道,“没事,兮丫头,我陪你买去,我不信她还折了我的腿。”

      澜觞也并未阻拦,甚至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看着大家都这般关心我,我心中微微一甜,你们关心我,我怎可连累你们呢,我对着他们摆出一个自以为灿烂的笑容,然后拍了拍风清正在挥舞的手臂,“多谢大家的关心,不要紧,这点事还难不倒我。”我刚好可以逛逛,买了就往未过门八王妃那儿报账,就说是糕点费。

      大家看我一脸奸佞,颇为担忧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担忧我还是担忧那未过门的八王妃。
      很多年后,我却在想。
      如果那天未过门八王妃没有让我出门去,或者我让风清陪着我,就不会遇上他。
      我一生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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