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约定,二十年 ...
-
此时正是良宵之夜。
洛阳的街头有着与宁静的夜幕完全不符合的繁华,叫卖声连连不断,到处花红酒绿,歌舞升平,上演着一幕幕繁华而奢华的视觉盛宴。
而这烟柳阁。
是视觉,听觉,用那些花花公子的话说,还有性觉的盛宴。
布置得奢华漂亮的烟柳阁的大堂,红木的扶梯吊着向楼顶延伸的楼层,楼层上挤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扭动着妖娆的身姿;大堂十分宽敞,风度翩翩的公子们一边揽着摄人心魄的美人,一边谈着风花雪月的厄风流,买糖葫芦的夫妻笑脸盈盈地站在门外。
繁华瑰丽一词,几乎已经不够形容这洛阳第一青楼。
一个扎着双髻,带着面纱的瓦蓝色布衣小女孩正端着盘子向上攀爬着,漂亮妖娆的女子们一看见她,便掩着面轻轻笑起来,“小丫头又给哪位姐姐送水果,别跑错房门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忽然一个好听的声音带着几丝惊讶传来,“小丫头后面怎么还跟着个小男孩?”
另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便带着几丝暧昧的笑意说道,“弄晴妹妹惊讶什么,从咱这里走出去的女子,管你是半老徐娘也好,稚嫩丫头也罢,哪一个不是勾人的主儿?”
小女孩便羞红了面,喊声臭姐姐就继续端着盘子往楼上跑。
这套瓦蓝色布衣,却是烟柳阁打杂的小女孩所穿的没错。
不过这个人嘛......
“小兮,这似乎便是烟柳阁第五层。”
闻言,小兮点点头,望着身上松松垮垮挂着烧火房伙计衣服的小亘,散发着某种奇特的气质,她微微侧目望了望千篇一律的大门,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贰字号厢房是哪一间。”
真的很令人头疼。
这些房间的门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上好的洛水南畔松木木,雕着一模一样的大朵牡丹,连房间里时而传出的莺莺燕燕声都几乎差不多。
贰字号厢房。
既然是二,那便定然是跟在一后面的。
不过,哪边是一?
小亘小兮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便一起推门而入了左边第一间。
红纱帐被高高地挽在帐子顶上,软红绫上男女赤裸的身体格外醒目。
忽然,榻上的女子尖叫一声,着实吓了俩位小朋友一跳。
“我七挽的房你们也敢闯?丫——活腻了!!!”
俩个小孩子直勾勾地在房里扫来扫去,确定没有麻袋后,顶着被那对男女砸的鲜花和水果,脸红心跳地跑了出来。
“那么,便是右边第二间了。”小亘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她浅浅一笑,“你可准备好了?”
这是,关心还是挑衅啊?
怎么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点。
小兮正准备点点头,却看见了小亘墨石般的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气,虽然不过一瞬间的改变,便又恢复了那月光般的美妙,她却十分确定,这个人,想——杀她。
但是.....下一秒小亘却抓住了她的手,让她一点开溜的机会也没有。
十指相扣是温暖的感觉,心却是寒若十二月的冬季。
---------------------------------------------------------------------------------------------------------
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虽然在进这烟柳阁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这房内满目华丽满目春光氤氲还是令俩个小孩脸红了一红。
尽管,创造这满目春光的,也不过是个比他们大一两岁的小孩。
华丽得可怕的房间,洁白的墙壁上绘着交欢的男女,八仙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上好的饭菜,瑞兽香炉里燃着奇异味道的香料,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一群女孩子穿着淡红色的纱裙,面露柔媚地跳着舞。
那个金叶子麻袋,被放置在一张软榻旁侧,玫红色纱帐里伸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拉着麻袋上的绳子,好像是担心谁将他抢走似的。
小兮吸了一口这个香味,向来灵敏的感官告诉它,这是没有毒的;转过头去,却见小亘也浅浅地吸了口这个香味,唇边挑起一抹高深而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已经想到置她之于死地的办法了么。
为什么,心里却有暗暗的失落呢。
好像心里某个私密的角落,一朵开得正灿烂的花朵,被人折了下来,染上漆黑的血渍,扔入伸手不见五指的万丈深渊。
下一刻,小亘却望着纱帐后那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抱拳作了个揖,尽管没有什么恭敬的意思,“打扰了。”
纱帐之后飘出一个低沉魅惑的声音,宛若没有月亮的夜晚,暗黑色的小河边上一朵一朵绽开了漂亮而可怕的罂粟花。
“来了即是客,坐。”
明明知道是,万劫不复,还是忍不住为它所魅惑。
只是一句话,没有更多的示意。
小兮微微一怔,望着小亘清瘦的身影已移到了八仙桌边,便也跟着坐了下去。
唔。这什么酒啊,酒味儿好香啊。
却见小亘眉头皱了皱,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桌上的酒。
唔,虽然很香,谨慎起见,她还是不喝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纱帐后的人影似乎兴致大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魅惑的声音又缓缓飘了出来,“既然来了便是缘分,公子与我年龄相仿,不若一同享受这麻袋里的猎物?”
小亘放下了景德白瓷小酒杯,唇微微一弯,宛若一轮月牙,“哦?不胜荣幸,只是不知这猎物是何物?”
“啧啧啧啧,绝代佳人。”
听着俩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小兮开始打量这四周的情形,策划着逃跑计划,嗯,窗子是开着的,如果越窗而出,与锦端接应,那就没有危险了。
咦,只是这俩聊天的人为什么可以把她当空气呢?
却听见那魅惑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摄人心魄的味道,“小丫头可是怪我招待不周了?”
小兮蓦然一惊,淡淡一笑开口道,“哪里的话,这些漂亮姐姐的舞蹈,看得我移不开眼睛呢。”
忽然想起从相见以来就温雅有礼的小亘不经主人同意便喝了桌上的酒,莫非......莫非......
小兮猛地伸手去抓那壶酒,可是来不及了,纱帐之后忽然飞出一颗小石子来,那洁白的玉壶刹那间便在空气中化成了点点碎片,再也抓不到它的痕迹。
她低头微微苦笑了一下,终于明白了小亘置她于死地的方法是什么。
这间房间的香气,十分奇特,却没有毒性。
而与那酒的香味相互混杂的话,便成了一味,强大得可怕的迷药。
而毒药最近的地方,往往有着解药。
所以,那壶酒,便是——解药。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纱帐后的人的目光直溜溜地打量着她,该看的也看,不该看的也看。
“啧啧啧,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加上我这袋子里的绝代佳人,今夜不知要销魂到何时。”忽然间,那目光离开了她,投在一身麻布衣却依然风度翩然的小亘身上,“公子风度不凡,我向来喜欢交朋友,不知可否与公子做个朋友?”
小亘淡然一笑,拱手一礼,“能与兄台结为朋友,是在下的福分。”
虽然说着话,他仍然可以感到,她灼热的目光狠狠地射在自己的身上,心里不知不觉间出现初见时她灿若星辰的大眼睛,笑着拍手对他唤着,“哥哥吹的笛子真好听。”
已经,感觉到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呢。
他依然带着不变的笑意听着纱帐后的少年说着些风花雪月,琴棋书画的雅致,心里有个声音也想着,一会儿确定了她已死去,便快离开这里。
不知是想逃离这个带着邪气的翩翩少年,还是想逃避没了生气的灿若星辰的漂亮眼眸。
纱帐后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带着一丝低沉的笑意缓缓传来,“那个女孩子,已经晕倒了。”
“.........嗯。”
是个人的都看得出来好不好。
“公子觉得,桌上的扬州方糕如何?”
小亘眸中带着一丝疑惑,本以为这人会询问小兮的事情,却跨越到吃的东西上来了,纤长的手指宛若捧起美人的下巴一般,他轻轻拈起一块来,浅笑道,“色白如雪,点胭脂,红如桃花,是糕点,更似牡丹芙蓉面。”
‘牡丹芙蓉面’五个子一停,纱帐后的声音忽然一下高亢起来,魅惑的嗓音里忽然盈满了兴奋的味道,这才让这早熟的少年有了点小男孩的味道,“啊,你果然是我知己,能视这扬州方糕为美人之面的,除了我,你是第一个。”
于是妖魅的小少年把他的绝世佳人和趴在地板上的小丫头忘了,开始了喜逢知己的秉烛夜谈。
俩人一搭一搭地聊着,谈五通桥月糕,谈羽衣霓裳舞,谈琴棋书画剑,就连洛阳街头那个尊老头家的俏生生的大丫头也谈了一下。
感叹于对方的博学多才之余,小亘也暗暗记下了,毒蛊派少主喜欢收集美的东西,美糕点美茶水美丫头什么的都喜欢,另外也有些心急于快些将倒在地上的女孩解决了,拖得时间越长,麻烦越多。
“五通桥月糕,有补中益气,和胃润肺的功效。”虽然心里急,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小亘继续款款而谈,却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兄台?”小亘有些不解地投去询问的目光,墨玉般永远沉静淡雅的眸子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异样的光芒不断地从眸子里放出来。
那个靠在床榻边上的金叶子麻袋不知道何时被解开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冒了出来,淡淡扫过的黛眉上带着某种妖异的气质,微微上挑的眼睛漂亮地让人移不开目光,暗黑色的绫罗每一寸都很合体,勾勒出细瘦的身姿。
而麻袋,却不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子解开的。
另一个穿着厨房打杂布衣的女孩子,紧紧拽着一把小刀,脏乱的布衣丝毫无损她高贵娴雅的气质,几丝凌乱的青丝被夜风缓缓撩起,因气氛而微红的脸颊透着某种诱人的味道。
她不是中了迷药么?
只见她白皙的左手小臂上,已流下一条细细的血流,仿佛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而她的手掌里,握着方才掉落在地上的一片青瓷。
纱帐里的声音又缓缓传来,“好厉害的小丫头,都不疼的么。”
小兮没有去想这一句问候代表着什么,青瓷片带来了疼痛亦带来了清醒,她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式,犹疑于是否要传音入密让锦端进来帮助一下。
可是,那样锦字军主人的身份不就暴露了么。
她望了一眼身旁妖冶美丽的女孩,又望了一眼翩然如风的小亘,唇边忽然涌起一抹有些决绝的笑意,那么,让她赌一次。
情况已经越发的糟糕,纱帐后的少年已经下令拿下她们,四周的护卫已经带着绳子冲了过来。
尽管她会些武功,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况且.....疼痛带来的清醒已经越来越弱了。
她望了一眼女孩腰间的玉佩,女孩也倒冰雪聪明,便迅速取下玉佩递给了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小兮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对着女孩点点头,拿起玉佩,对着小亘,清越的嗓音回荡在这偌大的房间里,竟似比方才的丝竹弦乐还要动听些,“小亘,这个恩礼的赌,我赢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微风拂起他宽大的袖子,似乎,他就在那里一直在等她一样。
月光般柔美的笑容缓缓在完美的唇角绽放,照亮了这一夜的黑暗,“所以......?”
“按照赌约,我可以命令你做一件事,”小兮望了一眼即将触及她脖颈的少年侍卫,毫不在意地继续望着她,“这件事便是——救我离开。”
救我,然后离开。
他们的约定,没由来的,她相信,他会,遵守。
毫无逻辑,毫无道理的——相信。
半响,小亘唇边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他夺过旁边一个侍卫的剑,用剑柄点了那侍卫的晕穴,又以令人惊讶的速度点了俩女孩周围侍卫的晕穴,不一会儿,方才还杀气汹涌,有一大群人的房间便空了。
而先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堆满了人。
衣袂纷飞,宛若谪仙般翩翩转身,就让所有障碍倒下,来到了她面前。
下一秒,他揽住她和旁边女孩的腰身,在纱帐后妖治少年不可置信的目光与大声的吼叫下,飞身跃下了这满目繁华的高楼。
那一夜,月色美的让人迷了。
而月光下衣袂纷飞的人儿,更是让目睹这一场景的人们醉了。
恍若自九天而来的洛水仙人,携着如花美眷,来到这繁华的洛阳。
三人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小河边,小河的旁边堆着高高的铜钱。
繁华依旧,歌舞升平。
长身玉立的公子们牵着红颜知己的红酥手,不时传来些调笑的声音;街市上十分热闹,绣着金丝的华美灯笼在黑夜里绽放着妙不可言的光辉,甜甜糯糯的元宵香味不时传来,慈祥的钟若冰老太太拿着青瓷的小碗,唤着,“卖汤圆咯,卖汤圆咯,白糖枣泥馅儿的咯,吃了这一整年都甜蜜蜜的嘞。
漂亮的女孩子向他们表示了谢意后,被家仆磕着头接走了。
小兮望着手中的玉佩上大大的‘苏’字,一时胸中五味杂陈,也算是这块玉佩救了她的命呢。
小亘望了一眼她手中的玉佩,淡淡地问了一句,“手还疼么?”
“疼,”小兮望了一眼被瓷片划得血肉模糊的手掌,而眸中却丝毫没有痛苦的怯意,笑了一下,“如果不疼的话,现在就没法清醒地和你说话啦。”
小亘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于是指了指那堆钱,“你赢了,这个,你拿走罢。”
小兮望了他一眼,分明在说‘你不说我也会拿’,他接受到这个表情后显然嘴角抽了抽,小兮浅浅一笑,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带着了然世事的豁达。
方才看他在烟柳阁显露的几手,她便知道,他,会武功。
并且,很厉害的身手,很高深的内功。
所以,他一定会传音入密。
那么,听过了她称呼锦端,便也知道了她作为锦字军主人的神秘身份。
知道这一重身份却依然想要杀她,敢如此招惹锦字军且对有如此身手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无字军主人。
无字军与锦字军本没有仇,他为何要杀她。
说不清的,她却不是太想杀他。
那么,让他们定一个契约吧。
让他不再想杀她,她也不就不用杀他咯。
小兮的水眸里映着他俊朗的容颜,她微微笑着,伸出了手掌,“我赢了,你一定不甘心吧。”
小亘也微微笑着望着她,说实话,没有太多不甘心。
“我们再赌一次可好。”
小亘望着她伸在半空的手掌,远处飘来的香味和雾气遮住了他的容颜,看不见表情,“赌什么?”
“这次赌更有意义的。”她笑得狡黠,笑得灿烂。
“好啊,愿闻其详。”他笑得温柔,笑得温雅。
“赌期二十年,二十年内,赌谁先让对方爱的撕心裂肺。”
“不是爱就可以了,而是撕心裂肺。”
“打赌期间,不可伤害对方,也不可干涉对方做的每一件事。”
这个......
小亘唇边的笑意不知何时收了个干净,他开始重新打量面前这个清丽如莲的女孩,这个赌的确很新颖.....很奇怪,似乎很简单,但那一句撕心裂肺还是让他微微一震,他问了一句,“那么,赌注呢?”
让他心动的赌注么。
她知道,如果她没有说出令他心动的赌注来,他定然不会打这个有些奇怪的赌。
而代价便是,锦字军与无字军从此的暗中较量,血流成河。
“赌注是——”她的眸中精光缓缓闪现,樱红色的唇一张一合,几个字便随着风飘出,“无字军与锦字军的归属,你赢,你便是他们的主人,若是我赢,自然我便是他们的主人。”
好大的赌。
“而打赌期间,你我约定,锦字军与无字军之间,不可相互较量。”
小兮望了一眼被震住的小亘,唇边涌起一抹骄傲的笑意,这一刻真的宛若孑然而立于瑶池的清莲,她继续伸着手掌,望着他。
就赌一次。她要换二十年的相安无事。
而二十年后,无论输赢,锦字军与无字军也不会有血腥味道。
她没有国耻家仇,却有着一批暗中保护她的死士,无以为报,但她要保他们能平安一世。
“本公子岂会怀疑自己的魅力,”小亘唇边忽然涌起一抹亦仙亦妖的笑容,与那抹月光般柔美的笑容不同,这抹笑容似乎更加增添了他的风华,他伸手合上她的手掌,淡雅如风的声音缓缓说着,“我赌。”
洛水边,我们起誓,较量二十年。
约定是,最后看谁爱的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