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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徒弟的英雄救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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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千霖没有转头,只是松开手指,微微偏头躲过了那只不知好歹的爪子。
段依茗那话却不是对他师尊说的。他气冲冲地冲过去,挥起小手一巴掌打开王祯华的手,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凶巴巴得像只护食的狗崽。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刚想着师尊可别被人欺负了去,转头就看见他的好师尊被人调戏。八岁的年纪,正是模仿能力极强的时候。他回忆着陈家酒馆的老板娘以一敌十的泼辣模样,一手往腰上一叉,一手指着那王大公子的鼻子就中气十足地骂道:“什么泼皮无赖就敢当街耍流氓!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还要你爷爷亲自替你娘教训你!”
听着这一顿奶声奶气的恶言,在场的四人同时愣住了。竺千霖头一回听见他的小徒弟出言如此不逊,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愣愣地看着他。段依茗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自以为气势十足地挺起胸膛,气鼓鼓地看着那三个不要脸的流氓。
竺千霖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忽然闷闷地笑起来。等段依茗疑惑地转头来看,便立即收了声,放软了语气,低声对自己的小徒弟说道:“茗茗,师尊不要紧的,是师尊的话恼了这位公子了。”说罢还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段依茗看着师尊眉尖轻蹙,脸色苍白的样子,怒火简直要蹿上天灵盖。这么柔弱的师尊他们也忍心欺负!他愤怒地望过去。那主仆三人还未从眼前这小孩的骂声中回过神来,就被这俊美道士的一席话给砸懵了。没错,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可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就这么的……这么的……
茶香四溢。
段依茗也不管自己那小身板能给出几分伤害,上前一步就挥起拳头砸过去,嘴里还骂着“叫你欺负我师尊”。那俩小厮见了笑得直打跌,王祯华也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小屁孩还想动拳头?来来来,哥哥今天就教你什么叫打架!”
段依茗个子矮,挥出去的拳头也只能堪堪够着王祯华的腹部。王祯华也不躲,还拉开架势,满脸戏谑笑意。也是,哪家正值青春的少年会躲一个八岁小孩的拳头?王祯华自然不当回事儿,可谁想那一个小小的拳头落下,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卷向他的腹部,生生将他击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满脸不敢置信。
段依茗也有些愣,盯着自己的拳头猛瞧。莫不是自己看着师尊被欺负,情绪激荡之下觉醒了什么神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竺千霖默默将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还余着些未散去的灵力。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借力使力的小法术,即使是现在的他也能不费什么力地使出来。他俯下身,轻轻在小徒弟的耳边夸赞道:“茗茗真厉害。”
他又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蛊惑人心的魅魔耳语一般,“多谢茗茗保护师尊。”
段依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耳尖透出些红来:“我……我哪有那样的力气,他不知怎么就突然……”
竺千霖看着被小厮们着急忙慌地扶起来,正哎呦叫唤的王祯华,笑意愈深:“大抵是这位公子没站稳罢。”
段依茗还是很疑惑。可他自己确实没有一拳打退一个比他高那么多的少年的能耐,他师尊就更别说了,走三步咳两声,法术也只会些最简单的戏法,否则也轮不到他成日担心师尊的安危。但这事吧还真没别的解释了。段依茗只好接受了“没站稳”这个蹩脚的解释,转头又恶声恶气地加了最后一把柴:“还不快给爷滚!”
王祯华就算摔了一下,也还不把这丁点大的小孩放在眼里。他刚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站稳,立即就开始放狠话:“你们给本公子等着!你们……”他转头往两边一看,把两个小厮往前一推,“你们给我上!给我把这破摊给掀了!”
那两个小厮却没动,其中一个还指着他身后,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抖出几个字来:“公……公子!后面……后面……”
王祯华一巴掌呼过去,恼到:“后面什么后面,没听到本公子的话吗?后面怎么了?”
那小厮挨了一巴掌,舌头仍不是很顺:“血!公子,血啊!”
“什么血……”直到这时王祯华才觉出些许疼来。那疼痛先是麻麻刺刺的,随后便越来越深,直至像是被刀一点点割开似的。王祯华惨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一摸就是一手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着就扭着身子竭力想去看自己身后。
段依茗看着王祯华的滑稽动作,想笑又觉得十分不合时宜,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一团殷红上,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够聪明,愈发看不懂了。
竺千霖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能是摔跤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石子划伤了罢。”
这当然不是被什么碎石子划的。先不说王祯华身上穿着不算薄的锦袍,远不可能被地上小小的石子划到,就算划到了也不可能有这样多的血。竺千霖有办法让他摔,便有办法让他伤。他对着吱哇乱叫的王祯华微叹一声,声音凉如清雪:“在下的卦向来准得很,公子这回该信了罢。”
言必,也不再管那主仆三人再有什么反应,简单收拾了卦摊后便牵着段依茗的手就往另一条街上走去了。他垂首看着小孩微旋的发顶:“走吧。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啊!”段依茗忽然惊呼一声。他差点忘了,他这时出来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师尊,我还有事,先走啦!”
他松开竺千霖的手,用力朝他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笑:“晚上还是原来的地方,师尊记得等我!”说完也不等竺千霖回答,便匆匆转过弯走了。
竺千霖望着空落落的巷角,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段依茗的笑容永远是明媚的,他和那些凡人不一样的。竺千霖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街。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见到段依茗的那一天,天上下着小雨,段依茗似乎刚从泥水洼中爬起来,浑身看不出颜色,一张小脸脏污得连雨水也冲刷不净。他紧紧护着怀里硬得硌人的半个馒头,一瘸一拐地瘫坐在了他的对面,五官因疼痛而揪成一团。他看着竺千霖,眼神如同一头负伤的幼兽。彼时的竺千霖正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如丧家之犬一般。他将头埋在膝间,任凭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
他们的狼狈不相上下。
段依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出了被雨水泡得有些软烂的馒头,小心地一掰为二,想了想,将大的那一半递了出去。他的脸上扬起了一个笑,那笑容几乎灼伤了竺千霖的眼,灼化了他心头的终年寒冰。他说:“看你那么高,就给你大的吧。我人小,吃小的就可以啦。”他扭过头,不去看自己递出去的手,“快接,再看……再看我要后悔啦。”
竺千霖原本以为,这样一个尘埃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该笑得如此甜的。他活得那么苦,为数不多的那一点甜,全在他的笑容里了。所以他很喜欢段依茗,最喜欢看他笑。他知道自己笑起来不是冷如冰霜,就是要死不活。这大抵是天生的吧。在很久之前,在他还衣着光鲜的时候,就有人这么说过他了。
不过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在乎。他的眼里有这样一团光,那他的心里便也算是有了些许光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