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渡余生》梧桐夜书

3、想要成为仙君

　　王府的招牌一如既往的雪亮。门前两个侍卫敛眉肃穆，看上去十分不好惹。
　　段依茗有些紧张。他拿手抹了抹脸，确保自己的脸上干干净净，这才走上前去，脸上挂起了招牌笑容：“两位大人好，陈家酒馆的老板娘差我给王公子送信呐。”
　　那侍卫睨他一眼，还算尽职：“给我吧，等着。”
　　段依茗将信小心地掏出来，抹平细微的折痕，双手递了过去。侍卫看了一眼，拿着就往里走。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那侍卫才晃晃悠悠地走回来：“喂，小子，大公子喊你进去。”
　　“啊？”段依茗有些懵。他只是个跑腿的，信已经送到，他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给几个铜板打发他也就得了，怎么还要见？
　　“啊什么啊，快进去啊。”那侍卫有些不耐烦了，“别让大公子等急了！到时候责罚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段依茗只得答应一声，急匆匆往里走。他也不是没给那些富贵人家跑过腿，可真正踏进门槛还是第一次，一时看得呆了。王氏在城中地位斐然，又闻家主素来奢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院子里翠竹青柏，奇石流水，相映成趣，自成一方小天地。
　　“小孩子？”
　　段依茗正东瞧西看，冷不丁被一道声音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身着碧萝长裙的少女。还没等他说什么，那少女便又开了口，一脸恍然大悟：“啊，你就是来送信的那个孩子吧。跟奴婢来吧，大公子已经在等着啦。”
　　段依茗十分谨慎：“你是谁？”
　　那少女瞧了他两眼，怎么看怎么乖巧喜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奴婢是大公子身边的侍女，名叫阿胭。”
　　段依茗瞬间拧起眉，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舒展开，调整好表情，露出甜丝丝的笑来，一派天真无邪：“阿胭姐姐，大公子找我什么事呀？”
　　“这奴婢可不知道。”阿胭抿唇笑道，“去见了你就知道啦。”
　　段依茗只好不再多问，弄不清的事情也不再去想。他偷偷瞟了一眼身旁少女的裙子，那裙摆正随着主人的步伐柔顺地摆动着，宛若碧色的花瓣。原来这王府连侍女都有这样好这样漂亮的裙子穿。他先前还以为是哪位小姐。段依茗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发白的薄衫，十分难得的感受到了些窘迫。如今他的境遇比五岁时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有归处，能吃饱饭，还有干净整洁的衣服可以穿。他很满足了，从来也不奢望王氏这样的豪华气派。
　　但是他可以草草一生，他师尊怎么可以。他师尊那般神仙似的人物，总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随着年岁愈长，段依茗心中开始萦绕起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总觉得他师尊本该和那些仙君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挥挥手就能天崩地裂。他应该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睥睨众生，与日月争辉。而现在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镜中花水中月，是他段依茗偷来的岁月。
　　当然，八岁的段依茗没那么大的感伤，他只是有些不安，总觉得师尊会哪天就突然消失似的。
　　“到了。”
　　段依茗摇摇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抬头望去。这里似乎是某处偏房，但依旧处处奢华。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白瓷古董，亭亭立在上好的红木架之上，杯盏瓶碟一应俱全。左手边有一扇精美屏风，上面绘着点点墨梅。正前方的墙上挂着几幅字，上书“朗月清风”四字，想必也是哪位大师的手迹。这间屋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典雅可言。
　　段依茗可不在乎什么古董不古董，手迹不手迹，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了前方的桌上。那梨木桌上摆了起码五六盘糕点蜜饯，模样个个精致小巧，不像是用来吃的点心，倒像是什么漂亮摆件。段依茗只认得出其中一两样。他悄悄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挪开目光。
　　那位说要见他的王大公子正坐在桌前，上下打量着他。段依茗被那审视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舒服，于是立马笑着上前一步，行了个大礼，声音放得又软又甜：“请问大公子找我什么事呀？”
　　王祯奇却不回答，笑吟吟地冲他一招手：“到我跟前来。”
　　段依茗不明所以，这又是几个意思？
　　王祯奇的笑容不知为何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许是他的长相太过阴柔了些，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段依茗看他笑，感觉脊背发凉。可他不敢违逆王大公子的命令，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几步。
　　王祯奇也不生气，甚至还有几分耐心：“近些，让我看看你的脸。”
　　脸？
　　段依茗咬咬牙，两步站在了王祯奇面前。王祯奇俯身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段依茗眼神乱瞟，不知道看哪里才好。良久，王祯奇才放开他，语气听起来很是满意：“很好。”
　　好？好什么好！段依茗心乱如麻，王大公子这是看上他了，要抓他做童养媳吗？可是他是男的啊！他听茶馆说书的说过，有的大户人家的老爷就有这种癖好，就喜欢长相漂亮的男孩子……
　　还是说其实王府私下里在做人口买卖，要把他拐去卖给人伢子？不要啊！他这样的漂亮小孩肯定很好脱手的！到时候师尊找不到他可是会伤心的。
　　一时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段依茗把自己所有可能遭遇的悲惨结局都在脑子里滚了两滚，差点没把自己逼出两行热泪，却听王祯奇问道：“孩子，我见你根骨不错，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我的一位修士朋友正有收徒的打算，怎么样，要不要拜他为师，求仙问道？”
　　段依茗还没从自己想象的悲惨命运中反应过来，耳朵里只听得“拜师”二字，便立刻脱口而出：“拜师？我不能拜师！我已经有师尊啦！”
　　“你有师尊了？”王祯奇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惊讶，又打量他两眼：“是哪门哪派的仙君？”
　　“非也。”段依茗摇头晃脑，神情多少带着些骄傲，“我师尊并非仙君，他是……他是……”
　　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苦恼该如何介绍他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他以前救过我！”
　　他说得不甚清晰，王祯奇却听明白了，原来只是凡俗之人，最多不过一介散修。大约是从前捡了眼前这个小孩，给过一份恩情。他便笑道：“不要紧，不拜师就不拜师吧，当个记名弟子也不影响的。”看着段依茗犹豫的眼神，又补充道，“你师尊还是你师尊。”
　　段依茗这才高兴起来，一口就答应下来。他何尝不想当一当仙君，体会一下在天上飞的感觉，把那些欺负他和师尊的人挨个揍回去。最重要的是，段依茗美滋滋地想，若是他也修了仙，成了仙君，就再也不用和师尊分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