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渡余生》梧桐夜书

1、徒弟和他的师尊

　　正值人间新春。
　　街上比往常热闹千百倍，路边卖灯笼的、卖春联的、卖烟火的，红红火火地连成一片，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年关将至，无论过去的一年里有多少不堪多少悲惨，新的一年终将到来。
　　段依茗也很喜欢新年，新年里人们大都愿意行善积德，沾沾喜气，以保来年平安喜乐，于是他便能讨个便宜，从那些个刚从酒楼里出来，吃得油光满面的公子哥儿们手下讨上几枚铜钱，运气好遇到阔绰些的，甚至能得上几两碎银。
　　段依茗美滋滋地想，若能多得些钱，就在西街买些梅花糕带回去。师尊死鸭子嘴硬，他可清楚得不得了，这人最是嗜甜，连酒也爱喝那些个甜兮兮的花酒果酒，可惜平日温饱已是勉强，哪有闲钱吃这些闲食儿，如今带些点心回去，让师尊高兴高兴，权且当作新年礼物吧。
　　“想什么呢？”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将他拉回现实。段依茗垂下眼，看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仔仔细细地给他整理衣襟。他又神游地想，这手怎么看着又瘦了些，明明脸颊看起来与往日无异。想着他便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瞧了又瞧。确确实实是一张美人皮，未笑便先醉人三分，可惜眉间既无柔情也无风情，眼中仿佛天生就落满了霜。不过好像确实又瘦了些，昨日还没发现。明明这两天都有好好吃饭的，段依茗有些挫败，明明他有好好照顾，这人怎么还是瘦了。
　　“没什么。”段依茗闷闷的，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师尊有好好吃饭吗？”
　　面前那人有些好笑：“你不是看着为师吃的吗？”
　　段依茗不说话了。他确实是看着了，可那些饭菜难道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
　　“好了。”段依茗摸了摸衣襟，干净又平整，耳边响起珠玉般的声音，“今日我仍在街角等你，莫要太晚。”
　　段依茗应了声，转身就跑走了。他掰着指头算，早上去陈家酒馆找些杂活儿做，中午去玉临酒楼讨些赏钱，晚上便去给喷火杂耍的李大嘴打下手，新年将至，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赏钱自然也不会少。他熟门熟路地绕到陈家酒馆的后厨，进门就扬起一个笑脸，甜甜道：“早安，老板娘。”
　　老板娘最是吃他这一套。段依茗可谓是天赐的一副好皮囊，八岁的年纪，长得玉雪可爱，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若能换身好点的衣裳，倒像是哪位富家小公子了。。这一两年的光景跟着师尊好歹能吃上饱饭，也没之前那样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脸上有了些肉，愈发衬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来，乖巧得紧。可惜他年纪实在太小，干不了跑堂的活儿，只能在后厨洗洗菜帮点忙。虽然年纪小，但胜在工钱也少，还是有不少小馆子愿意雇他这样的半大孩子。这家的老板娘疼惜他小小年纪就要出来讨生活，还能多给几个铜钱。段依茗轻车熟路地将菜和水一气倒在一个大盆里，卷起袖子就伸手进去。寒冬腊月的天气，他却浑然感受不到冷似的，起劲地扒拉着水里绿茵茵的蔬菜。还没到饭点，后厨的两个厨子正闲聊，从今日的菜价侃到老板娘头上的钗环，又从张家长李家短说到山上的道观。两个大男人却比长舌妇还要八卦。段依茗腹诽，耳朵却也悄悄竖得老高。
　　“听说这几日城里来了不少仙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哪有什么大事！要真有能劳烦那么些仙君的大事，能没点消息透出来？我听我妹夫的小姨子的姑母的邻居说，是那些个什么仙门来找有缘人啦！”
　　有缘人？段依茗低头搓着小白菜，默默地想，那他师尊必然是了。那样一副漂亮又清冷的模样，谁看了都不信他仅仅是个凡人。
　　也多亏如此，他师尊的卦摊生意向来不错。
　　“有缘人？哎，你看我像不像？要是能被仙君们看中，那不比当个厨子强？”
　　“就你？你可瞅瞅你那鼻歪眼斜的样吧！咱若是当了仙君，别说厨子了，我看啊连那些公子小姐们都得客气呢！”
　　“呦，青天白日的不干活倒在这做起美梦来了。”
　　段依茗手一顿，偷偷抬眼一瞧。这回却是老板娘进来了。她一手掐着腰，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小子，你过来。”
　　这话却是和段依茗说的了。他便连忙站起身，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往身上一抹，立即挂上一副笑容：“老板娘何事吩咐？”
　　老板娘看起来挺满意，招招手让他过去：“菜先别洗了。我这儿有封信，你送去给王公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认得的吧？就是平日最喜欢做在窗边的那一位。”
　　段依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接过那封薄信后小心地揣在怀里。他倒是乐得做些这样的跑腿杂事，不用把手泡在冰得刺骨的水里，运气好还能得些赏钱。
　　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西街，突然想起师尊就在隔着一条巷子的地方摆他的算命摊，段依茗想起了师尊今日又瘦了些的脸颊，还是决定去看看。即使早上刚分别没一会儿，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师尊那样病恹恹的身子，不说风一吹就倒，但也差不离了。万一被人欺负了去，亦或是晕倒了，又没个人在身边看着，可怎么办？
　　段依茗很是忧愁。师尊老大个人了，怎么总也照顾不好自己。
　　前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
　　段依茗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越过老旧的红砖墙角，印入眼帘的师尊和他的小摊。简陋的布幡被腊月的寒风高高掀起，又轻飘飘落下。小摊前有几个人，一个坐在师尊对面，身着紫色锦衣，腰间还别着把锦扇，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正与师尊说着话，另两个站在那人身后，穿着短打布衣，看上去像是坐着那人的小厮。
　　原来是客人，看样子还是个不小的主顾。段依茗暗想。他可不愿打搅了师尊的生意，便悄悄放缓了脚步，想等那几人走后再过去。可这距离着实不算远，他们几人的对话顺着风就飘进了段依茗的耳朵里。
　　“……那就给本公子算算桃花吧。”
　　竺千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在下这小摊有三不算，不算桃花，不算前程，不算机缘。”
　　王祯华当即脸色就有些沉：“你耍我？不算桃花也不算前程，那你还算什么？”
　　的确，天下人所求不过情爱，不过繁华前程，不过此生幸事。通常找人算命的凡人，也就是求这三样。竺千霖既都不算，几乎把自己的生意堵了大半。
　　他答道：“在下擅算劫数，尤精命劫。”
　　王祯华的脸色并未好转多少。若是平日也就罢了，这大过年的，谁愿意知晓自己什么时候病什么时候亡，委实太不吉利。可看着眼前这道士宛若谪仙的脸庞，又挪不动脚了。于是便只好阴着脸道：“那便算吧。怎么个算法？摸骨？”说着就伸出右手搁在桌上。他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如此美人，能借机摸上一把也是极好的。
　　竺千霖却道“不必”，往他面上瞧了两眼，便说道：“在下观公子面相，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有血光之灾。”
　　“你！”王祯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一手指着竺千霖的鼻子就道，“满口胡言！本公子好好的哪里来的血光之灾！”
　　他气得狠狠喘了两口，冷笑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正经道人罢？不如跟了本公子，保你衣食无忧，不必再在这里诓人。”他左手撑着面前那张歪了腿的木桌，身子微微前倾，右手就要伸去捏竺千霖的下颚，“就是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也如此厉害？”
　　竺千霖微微眯起眼，神情愈发冷峻起来：“什么？”
　　王祯华身后的两个小厮对视一眼，见怪不怪地发出几声促狭的笑来。不用多说，想必这种当街调戏的混事儿这位王公子也不是第一回干了。
　　“这道士还挺纯情。怎么，听不懂？本公子教你啊！保证你□□，今后赶你都得倒贴着上来！”
　　他的身后响起一阵哄笑声。竺千霖眼帘微垂，眼神已冷得似雪。垂在袖里的右手手指紧扣，已是蓄势待发，思考着到底是直接割喉还是该先剜了那几条不规矩的舌头。往常小徒弟在身边他不好发作，今日他实在难忍。只是若杀了人，这临仙小城也再呆不下去了，着实有点可惜，他和小徒弟毕竟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月，是难得的长久了。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犹豫了。可也就在这一瞬间，看着那只令他作呕的爪子，竺千霖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要出手。诀都掐到一半了，却被一声犹带着稚气的大吼打断。
　　“喂！快住手！”
　　手指生生顿住，淡金色的灵力瞬间消失殆尽。他微微侧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