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符》长照

9、第 9 章

　　（十七）

　　午时，三营的八千将士开始分批陆续进城，都京卫正在为青龙大街清道，负责指挥行进队伍的士兵已经在八座观火楼上就位，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城门口由远及近传来，一时间观火楼上旗帜飞扬，哨声此起彼伏，惹得被拦至青龙大街南北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赵谭站在罗府门口，神色凝重——整整一个上午，他率兵将昨夜那沙延人消失的坊街附近几乎摸排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丝毫线索。他的脑海中一直反复闪出当时偶遇罗捷的情景，此时此刻，一切的疑问都指向了他眼前的这座府邸。
　　他下定决心，朝前走了过去。

　　符宣闲散地倚在马车的软垫上，一手掀开帘子，透过车窗向外偷瞄。
　　片刻之后，他吩咐道：“往前，跟上去！”
　　马车又朝前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工夫，符宣忽然又道：“左拐左拐，靠边停下。”
　　马车停了。

　　与此同时，老梁怀揣着大元帅在人群中疾行，一人一犬又穿过了一条街之后，大元帅忽然精神一振：“汪！”
　　“看来是这了。”老梁顺着长街望去，快步沿街走去，不出片刻，大元帅又开了尊口：“汪汪汪！”
　　老梁眼疾手快地捂住大元帅，再一抬头，一块硕大的“罗府”大匾正高悬于他身侧的宅院大门之上。

　　一辆马车紧随其后而至。符宣从窗后露出半张脸，朝老梁眨了下眼。老梁见状立刻抱着大元帅蹿回马车上：“王爷，现在怎么办？”
　　“竟然是罗捷……”符宣边思忖着边朝外看去，正当这时，他忽然发现此时站在罗府外的人影儿有点眼熟，“那人是……赵谭？”

　　赵谭徘徊于罗府的台阶之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符宣观望着道：“不急，看情况再说。”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青年人出现在了罗府门口，他朝赵谭一笑：“真是不巧，罗将军今日一早就进宫了，赵将军若有急事便到宫中去寻他吧。”
　　小厮说完话就要关上大门，不料赵谭突然拦住他：“且慢，那劳烦给罗夫人传个话，就说末将有急事求见。”
　　小厮道：“罗夫人正忙着府上的上元节事宜，抽不开身，赵将军走吧。”
　　“事出突然，小哥未曾通传，又怎知罗夫人是否得空，”赵谭边说着边便那小厮手中塞去块碎银子，“实在是有劳了。”
　　殊不知那小厮竟然不吃赵谭这套，只见他将那银子朝赵谭怀中一拍：“呦，赵将军好生客气，实在抬举，我一个奴才愧不敢当，告辞告辞。”
　　赵谭飞速抵住大门，冲着门缝飞速地说着：“昨夜都京卫办案时误令一名贼人逃脱，此人就消失在这罗府附近。罗将军不在府上，事关府中人安危，请夫人准许末将进府勘察，确保夫人安全！”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那小厮甚是不耐烦，可无奈赵谭是武人，只需单手一掌顶着，这门他便合不上。
　　赵谭道：“罗夫人！末将赵谭求见！”

　　“你再不松手我就叫人了！”
　　“末将赵谭求见夫人！”

　　不远处的马车之上，老梁调整内力，动用了顺风耳的功夫，将赵谭和小厮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符宣。
　　符宣瞅准时机，掀起帘子，托起大元帅的同时朝着罗府的方向一指——

　　小厮怒不可遏：“真是不识抬举……来人呐！将……啊——！”
　　只见一道疾影闪过，大元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小厮，不等赵谭与小厮反应过来，大元帅后腿骤然发力，随着一声噎在嗓子眼的低吼涌上齿间，再一眨眼的工夫那小厮的手臂已经被它钉到了嘴里。

　　符宣情不自禁地感慨：“不想珀罗居然还有此等猛将！”
　　大元帅并不恋战，一击得逞之后借力蹿上小厮的肩膀，再顺势一跃，“嗖”地就钻进了罗府，成功杀入敌军内部。
　　老梁接腔：“大元帅以一敌百，可敬可叹！”

　　“你给我等着！”小厮抱着胳膊哭唧唧地跑了回去，只听一时间罗府内惊叫连连，好一阵鸡飞狗跳。
　　赵谭呆立在门口，不知所措。
　　符宣对老梁道：“你在这等着，我去会会。”

　　“赵谭！你好大的胆子！”
　　正当这时，一声狮子吼从罗府中杀了出来，紧接着两名人高马大的家丁展开大门，一名丰腴的华裳夫人出现在了大门的正中央。随着大门渐开，夫人身后的一排壮汉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
　　夫人狠狠地瞪向赵谭：“要撒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吃里扒外的狗腿子竟然也敢跑到将军府犯浑，平日里的屎都吃到脑子里了？！”
　　赵谭的脸登时就糊上了层墙灰：“夫人息怒，这只犬末将也不知是……”

　　“是本王养的，”符宣故作淡定地信步走来，强忍着心底的一阵突突，“本王带大元帅遛弯，一时不察让它惊扰了夫人，实在是罪过。”
　　罗夫人咬牙道：“我就说嘛，就算让赵谭他爹娘现生几个胆子塞他肚皮里他也干不出这等杀千刀的事，原来那孽畜是梁王殿下养的，如此便说得通了。”
　　符宣提起嘴角：“大元帅性子倔，本王也时常开导他，只可惜收效甚微啊……夫人可否行个方便，让本王到贵府将大元帅寻出来，向夫人好好地赔个罪？”
　　“王爷客气，”罗夫人冷冷地看向符宣和赵谭，“我记得罗捷说过，这几日王爷和赵谭一直忙着查柳三刀一案。说来也巧，我正要为此事找二位，既然二位都在，不如就在这将事办了吧。”
　　符宣与赵谭俱是一头雾水。

　　罗夫人朝身侧的家丁看了一眼，那家丁立刻会意，匆匆走了。
　　赵谭小心翼翼地看着罗夫人的脸色：“敢问夫人所言何事？”
　　罗夫人不语。

　　片刻之后，两个家丁扛着一个麻袋大步走出，然后将那麻袋直接掼到赵谭跟前。
　　大元帅跟在这俩人脚步后，逮住时机从二人的腿间钻出来，跳进符宣怀里，被符宣一把接住。
　　赵谭俯身撑开了麻袋口。

　　罗夫人悠悠道：“今早罗捷走后，我府上下人发现此人一身重伤，就躲在后院假山石头旁边。听罗捷说你们最近一直在抓什么柳三刀，今早又让巡逻队借着正常轮值偷偷搜罗，我想着，多半这人就是了……”

　　赵谭将麻袋稍稍褪下，露出了一张血迹斑斑的脸。
　　正是赛西。

　　罗夫人笑着道：“喏，可是此人？”
　　赵谭缓缓将手指移向赛西的鼻子，终于如释重负：“万幸，人还活着。”
　　符宣见赵谭反应，更加确定了此人就是昨夜逃跑了的沙延人。于是他当机立断，指向赛西：“不错！那日刺杀本王的就是此人！”
　　赵谭猝然抬头看向符宣，眼中惊愕无比。

　　罗夫人冷笑：“看来，我这是立功了。二位这就拿去交差吧，告辞不送。”
　　赵谭犹在愣怔。符宣立即朝罗夫人一抱拳：“夫人真乃女中豪杰，改日本王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府拜谢。”
　　“不必了，”罗夫人的转身便走，家丁在她身后缓缓推合大门，只听她扬声道，“王爷得空还是给府上请个先生吧，省着日后再教子无方。”

　　赵谭看向符宣：“王爷，此人并非是柳三刀。”
　　符宣道：“何以见得？”
　　赵谭心知不能将霍冉所查之事透露与他，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得硬着头皮道：“尚未核实此人身份，不能贸然下定论。”
　　“今晚圣上出宫之前要是不能抓住柳三刀，霍冉那厮没了脑袋也就算了，还得连累本王受罚。”符宣一脸不耐烦，“如今捡了这么个现成的人头，见好就收得了，还较那真做甚？”
　　赵谭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是王爷我比你大我说了算，”符宣一下下地给大元帅顺着毛，大元帅乖巧地摇着尾巴，“你，现在去找一辆囚车过来，本王要把人风风光光地拉进大牢，让满洛京都知道，是本王，堂堂的梁王殿下，亲手抓住了横行洛京的江洋大盗柳三刀。”
　　赵谭：“……”

　　“还愣着干什么？信不信本王放狗咬你？”符宣举起大元帅，向前探去，“赶紧去！休要磨蹭！”
　　大元帅呲牙：“汪！”
　　赵谭：“……”

　　赵谭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兀自走了。

　　“诶，真乖……”符宣边摸着狗便朝马车走去，末了瞪了赵谭的背影一眼，“小样，本王治不了霍冉那王八蛋，还治不了你么？”
　　老梁凑向车窗：“王爷这是又唱的哪出？”
　　“罗捷特地留了活口，看来东西不在那人身上，”符宣倚着马车，装模作样地逗着狗，将声音压得极低，“若东西还留在胡肆中必定躲不过霍冉那狗鼻子，那两个沙延人一定还有同伙。”
　　老梁道：“莫非在霍冉盯上的另外那几家里头？昨晚大家伙都中了那两个沙延人的圈套，教他们的同伙钻了空子？”
　　“难说，”符宣道，“那沙延人被罗捷打成那样都没开口，咱们怕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先押回去，若他那同伙能来救人自然是最好，若不来，便拿他交差，也不算全无用处。”
　　“王爷，您别嫌我话多，”老梁踌躇着道，“这当口上罗捷突然横插一脚，又是劫人又是放人的，只怕此事……”
　　“嘘！”符宣认真道，“闭嘴，本王嫌你话多。”
　　老梁：“……”

　　赵谭一路上跟着符宣，默默地看着他大张旗鼓地押着赛西，在人山人海似的围观群众面前经由青龙大街慢悠悠地行向洛京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被这位堂堂梁王殿下走了两刻钟还多，也就是在这两刻钟多的时间内，柳三刀落网之事彻底传遍了整个洛京。
　　赵谭心力交瘁地组织下属加强青龙大街警戒，维持秩序，同时又得给跑过来问责的文官赔笑脸——青龙大街为了夜里的圣上出行特地清了道，按理说应当禁止任何人通行，但是这位梁王殿下非走不可，谁敢忤逆他的意思他就放狗咬人，实在令人头痛。最终放狗的王爷光明正大地走了青龙大街，被狗咬的大臣哭唧唧进宫告状，就此没了下文。

　　符宣抱着大元帅走进大牢，随便朝一处牢房一指：“就那！把人给我关进去，绑严实点。”
　　狱卒顶着梁王殿下的指指点点，乖乖将人提进了牢房。

　　正位于里间的托古尔牢房中的霍冉听到了这点动静，闻声正要出去，恰巧这时赵谭跑了过来。
　　霍冉微微诧异：“赵将军？”
　　赵谭冲霍冉一招手，霍冉见状立刻出去，二人走至静谧处之后赵谭开始飞速地低语：“方才梁王的狗跑进了罗捷府上，梁王上门讨狗时罗夫人说正好她今早在后院发现了疑似柳三刀的刺客，梁王当场指认说那人就是柳三刀，然后将人从青龙大街押了过来，现下全洛京都知道了！”
　　霍冉迟疑道：“他……什么时候养的狗？”
　　赵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