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符》长照

7、第 7 章

　　（十四）

　　灯笼，追兵，灯笼，追兵，灯笼，追兵……

　　赛西游走在街巷之中，身轻如燕地在屋檐之间穿梭，一众都京卫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几次险些将他擒住。
　　洛京城内到处都是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房顶上的积雪更是连绵成了一片，别说是人，就算跑过去一只猫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赛西反手朝追兵扬去一把毒针，又翻过两处院墙，短暂地歇了一口气。
　　他现在非常后悔——托古尔的武功比他要高得多，如果当初由他来负责引开大部分追兵，让托古尔和察察兄弟接头，成功的可能要更大一些。

　　“你们几个，跟我去那边！”
　　追兵再度追近，赛西立刻起身飞奔。

　　不过，好像他跟托古尔调换过来也不行。赛西想，托古尔能一个人抵挡住那么多兵，要是换作他，恐怕他们两个都跑不了。
　　还是托古尔说得对。

　　赛西朝身后甩出最后一把毒针，然后顺着房檐荡进了两处高墙之间的极窄的小道，静静听着屋顶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回去之后一定要多读书，像托古尔那样。赛西下定了决心。
　　还要更加用功习武，也像托古尔那样。赛西又给自己加了一项任务。

　　半晌过后，赛西从高墙中间走出来，探头探脑片刻，飞身一跃，翻进了巷口。
　　洛京太大了，他如果不站在高处没有办法看到去察察家的路。他在巷间拐了拐，又翻过一片矮墙，正张望着路时忽而脚下一滑，他一个劈叉骑到了墙下的雪堆上。
　　雪声一响，紧跟着风声也响了起来，不等他分辨清楚，一支钢箭自巷口而入，再下一瞬，已经将他的臂膀钉在了墙上。
　　巷口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赵谭率一队都京卫折回，放眼四周：“搜！”
　　数十人立刻散开，其中三五个小兵奔向巷口，刚走近就又退了后。

　　小兵道：“罗将军！”
　　罗捷将弓背回身上：“这般匆忙，莫非霍冉和赵谭有了柳三刀的动静？”
　　小兵面面相觑：“回将军，赵将军说……”
　　“将军！”赵谭离老远跑过来，“这么晚了将军竟然还在。”
　　罗捷颔首：“不亲自都走一遍难免不放心。”
　　赵谭不敢对罗捷扯谎，但又不好卖了霍冉，便道：“卑职还要追捕一可疑之人，先告退了。”
　　罗捷变了脸色：“既然有公务在身你跟我啰嗦什么？快去！”
　　赵谭连忙带着属下跑了。
　　罗捷看着人消失在了远处，缓缓转过身，朝巷中走了进去。

　　（十五）

　　天明时分，大牢内，遍体鳞伤的托古尔被铁链捆绑在木桩上，平静地望着铁窗外出神。
　　霍冉身上亦中了数处刀伤，形容狼狈。

　　托古尔的武功实在霍冉之上，昨夜托古尔突围之时对战十余名都京卫竟是势如破竹，霍冉见状留下赵谭掌控局面，拎起腰刀加入了战局。
　　霍家刀法以凌厉威猛著称，霍冉自幼修习霍家刀，自入军以来不论上阵杀敌还是与同僚切磋从未落入下风，即便是数年前与罗捷的比试他也未曾落败，而是与其打成了平手。
　　托古尔自恃武艺高强，空手对战一众都京卫，直至霍冉当头一刀劈来才被迫夺来都京卫的佩剑抵挡。一刀一剑激战上百回合，到得最后前来支援的都京卫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三十来人时霍冉才勉强将托古尔拿下。

　　霍冉将托古尔押入洛京府大牢，之后草草包扎了伤口。所有人奔波一夜疲惫不堪，霍冉遣他们各自去休息，然后贴着洛京府大牢的墙根睡了过去。
　　睡到后半夜，赵谭回来了。

　　赵谭将他追击赛西最终一无所获的事细细地讲给了霍冉，霍冉闻言面露疑色：“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是，”赵谭歉然道，“我还征调了巡夜的队伍，但最终还是没能将人抓到。”
　　霍冉问：“依你所见，那人武功比之托古尔如何？”
　　赵谭思索着答：“那人身手尚可，轻功上乘，擅用暗器，但与托古尔相比逊色太多。”
　　“一定要找出此人，”霍冉沉声道，“昨晚动静闹得忒大，上头问起来便说那人是柳三刀，待天亮之后你再去跟罗捷多讨些人，就散在每个巡逻队中，务必要在圣上出宫之前将此人揪出来。”
　　“你接着睡吧，我一定安排妥当。”赵谭匆匆走了。

　　（十六）

　　清晨，梁王府。

　　老梁站在厅中央一五一十地讲着昨夜见闻。符宣倚在榻上听着，片刻之后缓缓道：“那沙延人的本事竟然这么大。”
　　老梁答：“那胡肆之中共有两人，此人率先与都京卫交战，之后另一人趁乱逃走，不想被赵谭发现，率兵追了过去。我想着那赤色狼符定是在那人身上，本想着去追那人，但与霍冉交手的那沙延人武功着实不浅，霍姓小子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干脆留了下来，伺机朝那沙延人扔了块石头，助了他一力。只是万没想到，姓霍的不中用，姓赵的更不中用，居然教那人就这么跑了。”
　　符宣道：“那人就算是变成鸟飞走了，也得扑棱掉两根毛下来。洛京统共这么大块地方，四处都有都京卫巡视，想来不是还有同伙接应，便是让什么人半路上给劫了去。”
　　“王爷料事如神，霍冉他们离开之后我跟着赵谭的兵追了过去，寻了半宿，还真发现了点东西，”老梁的声音按捺不住的兴奋，“德来坊果子巷的死胡同里有一处钢箭留下的坑，新留的，还有一块血迹，被人清理过了，这点障眼法瞒得过旁人，瞒过我可就难喽。”
　　符宣眉头微蹙：“都看出什么门道了？”
　　老梁得意洋洋道：“射箭之人的武艺至少不在霍冉那小子之下，我过去时现场除了沙延人和射箭人再没有别人去过，并且，那沙延人应当还有气——我瞧那痕迹，血出的应当不多，想来射箭人没伤要害，特地留了活口。”
　　“洛京四处都是都京卫，此人能在赵谭的眼皮底下将人劫走，多半是洛京内某个武将。若赤色狼符在那沙延人身上，现在只怕已经落入此人手中了。老梁，这回麻烦大了……”符宣再坐不住了，“禁军，都京卫，三营，有嫌疑的武将不下二十人，便是现在挨家挨户去搜也来不及了。这些人连我都招惹不起，更别说霍冉了。现在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可如何是好……”
　　老梁倒是不慌：“王爷放宽心，要是到了晚上还没能将狼符夺过来，我便一手拎你，一手拎郡主，铁定在起火之前把你们二位带出洛京。”
　　符宣：“……”

　　老梁又很有必要地补充道：“不过事先说好了，姓霍的我不管，他爱死死爱活活，你自己的相好你自己想法子救。”
　　符宣：“……”

　　“你给我闭嘴！”符宣气得太阳穴直跳，他朝墙角一指，“到那站着去，别出声，让我清净清净，好好想想。”
　　老梁不情不愿地站过去了。

　　“那人出手究竟是什么目的？若他想毁灭洛京，大可直接放任沙延人逃走，不必多此一举。若是想要保护洛京……也不大说得通。”符宣托着下巴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开始自言自语，“或许……是想钓出那沙延的细作？”
　　老梁眨眨眼：“那敢情好，让那人跟细作对线，省着咱们操心啦！”
　　“未必，”符宣却摇摇头，“一来那赤色狼符在不在逃跑的那个沙延人身上尚存变数，二来……还是得设法将人找出来，霍冉若是不能从被抓的那人身上挖出线索，指望便全都在咱们身上了。”
　　老梁抱怨道：“王爷呦，您这不是说来说去又说回来了么，现在手上没抓头，洛京这么大地方一时片刻根本就无从下手。再说了，万一人家拿到狼符之后把人杀了埋了或者运出洛京，那可都玩儿完了！”
　　符宣道：“今晚圣上出宫，各城门比平日查得还要严，人不论是死是活都出不了洛京。老梁，我有个不太靠谱的法子可以试试，你现在就去长宁府上，把她的腰牌骗过来。”

　　“托古尔？”
　　霍冉走进大牢，示意其他人退下，不再伪装出那日吊儿郎当的面孔：“你不是珀罗人，你是沙延人。”
　　托古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更准确些说，你是沙延王族的贴身护卫。我若没猜错，上次令你使出这般武功的还是在二十年前，你们在棠关外抢走赤色狼符那会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多半是真的了，”霍冉道，“毕竟，你这等身手属实罕见。大燕的武人没有一个有实力能与你一战，你是真正的勇士。”
　　“谢谢你的赞美，”托古尔认真地说，“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你可以选择杀了我。”
　　霍冉道：“说得轻巧，可你若死了，沙延再出一个这样的勇士须得多少年？你们的王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十八年，”托古尔想了想，“汉人都说，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霍冉严肃道：“不，那是我们汉人的说法，到了你们胡人身上是不灵的。你会按照你们圣火教的说法，死后肉身归于尘土，灵魂化为永生的圣火，你将获得不朽的意志，你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湮没在珀罗人中，看着铭刻在你们这一代人骨血中的国仇家恨随着一代代后辈的延续，一点一点地消磨在岁月里。”
　　托古尔：“……”

　　霍冉：“所以，从二十年前那场诅咒发生之时起，沙延人，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托古尔：“……”

　　霍冉：“你的生命如果只属于你自己，那你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但你如果选择为沙延而生，为沙延而死，那么你该清楚你对于沙延，对于你们的王的意义。”
　　托古尔：“……”

　　霍冉：“我可以放你走，让你离开洛京，让你为沙延带去希望的圣火——只要你跟我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