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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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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碧色的茶汤中倒映着符宣的侧脸,眉眼之处被一抹粉白化开,神情看不分明。
老梁忽然想起来什么:“去年王爷生辰,好像霍校尉因为这菡茶闹了笑话吧?”
符宣皱眉:“你就不能记着些有用的?”
“切,还不兴人说,”老梁哂道,“那接着说正事。王爷,那半黑符,你可有头绪?”
“我一直在想此事,”符宣垂下眼,陷入沉思,“当年沙延国灭,动乱之中狼符不知去向,不久之后……”
不久之后受齐王牵连,长州刺史陈望被查,在他府上搜出了那半赤色狼符。陈望对狼符之事一问三不知,而就在押送陈家人回洛京的路上数名武力高强的胡人设伏夜袭,将赤色狼符劫掠走之后逃之夭夭——根据老梁所查,这几名胡人正是那位沙延王爷的心腹,就这样,一半的狼符落入沙延人手中。
赤色狼符的动向一目了然,但那玄色狼符着实是棘手。
陈望一直对私藏狼符之事矢口否认,直到回到洛京后的某一日,他的沙延籍小妾受刑后招认,说沙延灭国时,带走那半赤色狼符的人正是她的表兄。她将此事透露与陈望,希望陈望能暂时收留她的表兄,以免遭受珀罗人迫害。不想陈望得知此事之后起了不轨之心,假意答应,杀人夺符,甚至企图杀她灭口。
经小妾指认,陈望认罪,并且交代一事——那小妾的表兄来投奔他时曾说,带走玄色狼符的是个在沙延经商的汉人,此人更是大燕朝廷某位官员的家臣。
至于是哪个官员,那表兄不知道,陈望自然就更不清楚了。
之后陈望下狱,定来年秋问斩。在此期间朝廷一直暗查玄色狼符去向,与此同时又冒出来个柳三刀凑热闹,但直到陈望的人头落了地,此事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再过不久,先梁王逝世,临终前将这寻狼符的事托付与符宣。符宣照着他老人家的遗愿在洛京寻了这么多年,把能探到的洛京官员都摸了个遍,依旧是无迹可寻。
万幸,去年沙延人在春猎行刺中露出马脚,被老梁顺藤摸瓜,意外得知了那玄色狼符的动静——那玄色狼符竟然在大半年之前落入了沙延人埋在洛京的细作手中,如今沙延两块狼符在手,复当年亡国之仇易如反掌。
沙延人筹备之际,偏生大燕出了九龙纳祥这么个与当年沙延的圣火教祭祀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隆重大典——符宣查过西域的记载,珀罗人不信仰圣火教,所有节日都禁明火,因而大燕的上元夜简直是送到嘴边的,独一无二的肥肉。
符宣站在沙延人的角度想了想,上元夜番邦使臣齐聚,届时只要将狼符扔进火龙,洛京必定会毁于这炼狱之火。届时受重创的大燕与西域诸国大怒,所有人的矛头第一个指向的就是珀罗。
符宣打定主意——他一定要打翻沙延人的算盘,并且亲手毁了那狼符——那不是狼神的诅咒,而是地狱之门的钥匙。
但他有一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洛京内寻找玄色狼符的人必然不只他自己,但是这么多年,动用这么多力量都找不到半点线索的狼符,怎就轻而易举让一个细作寻了去?
老梁的消息断不会有假,所以这细作在洛京究竟是什么身份?
符宣一阵头痛,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霍冉——那姓霍的别看人跟个愣头似的,一不会说情话二不会哄人三冷不防还会变着法把人往死里气,但那人动起脑子确实是有一套,甚至不逊于在床上的功夫。倘若将这些事说与他,他定会稍稍思考便理得一清二楚。
但是符宣不会对他和盘推出。
老梁道:“王爷也不必非找出黑符不可,眼下不是有红符的线索么?只要在九龙纳祥之前将那红符拿到手,二符合不了,沙延人就成不了事。”
符宣朝茶碗中看了一眼:“事有万一,我不能光指望霍冉,倘若他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既然说事有万一……”老梁顿了顿,“那么,要是我的怀疑成了真,黑符就在那霍冉手上,王爷可有对策?”
“所以才让你跟着他,”符宣的手扣在桌上,食指一点一点,“若真如你所言,杀了他……”
“要的就是王爷这一句话!”
老梁大笑:“都说你们符家人个顶个心狠,不想竟是真的。”
“……但是,倘若霍冉与此事无关,你错杀了他,”符宣轻轻道,“我也会杀了你,让你和他一模一样的死法,权当陪葬。”
老梁:“……”
这回轮到符宣大笑:“我们符家人个顶个心狠,这可是你说的。”
老梁:“……”
“怎么,怕了?”符宣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老梁啊老梁,那是你没见过我皇叔,他呀,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
老梁怒骂:“除了你爹,你们姓符的没一个好东西!”
(十二)
深夜,数十名都京卫潜伏在洛京的角落,犹如一张隐形的网。
霍冉守在一座观火楼上,凝神望着灯海之中洛京的夜。半晌之后观火楼上传来脚步声,赵谭走了上来。
赵谭面露疲色:“按你说的,那四处都布置完了。霍冉,你当真确定那狼符就在这些人当中?”
霍冉依旧看着远处:“我相信我的判断。”
赵谭又不懂了:“你既然如此肯定,那为何不直接将这些人抓回去,再搜出狼符?都这个时候了,你布置这些非但浪费时间,而且容易横生枝节,若出半点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啊。”
霍冉看了他一眼:“这伙人手里只有一块狼符,我尚未查明另一块在何人手中,须得利用这些人将另外那人引出来。”
赵谭:“……”
霍冉:“卑职知道赵将军还有许多疑惑,但恕卑职现在不能一一相告。倘若卑职能活过上元之后,卑职一定对将军坦白。若卑职死了……”
赵谭的眉毛拧到了一处:“就怎样?”
霍冉想了想:“就……给将军托个梦?”
赵谭:“……”
赵谭气得眉梢一跳一跳:“霍冉,梁王能容你全手全脚活到了今天,当真是奇迹。”
(十三)
临近子时,托古尔在胡肆的后屋围着火炉煨着小酒,另一个珀罗打扮的男人在屋中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挑起窗帘,透过缝隙瞄着漆黑的夜。
托古尔吞下一口热酒,火苗的光芒浇在他通红的脸上,不出片刻他的酒糟鼻上就析出了汗珠:“赛西,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叫作赛西的男人瞪大了眼,“外面最少有二十个官兵,我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但是我没有露出破绽,那个校尉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上来了,他没有理由起疑心!”
“那你怎么解释外面的人!”赛西的步子迈得更大了,“托古尔,你的话永远是那么多,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要少说话,那些汉人的坏心眼比你脸上的毛孔还要多,你跟他们说话永远不知道哪一句就被他们骗进了山沟沟里!他们和珀罗人的赤尾狼神相比只是少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哦,我当初为什么要信任你!为什么要让你来对付他!”
托古尔嘟囔着:“还不是因为你不好好学汉话。”
赛西:“……”
托古尔:“王并不是十分信得过那个汉人,所以我们的计划不能改变。明晚与他接头,还有刺杀也良齐,这两件事我们都要做。”
赛西抓着头:“可是托古尔,我们现在连离开这个院子都做不到!那个官兵那么狡猾,他发现了我们的破绽,也一定会发现察察家的破绽的!我们只要有动作他就会把我们一锅端的!就像他们吃的火锅那样!热腾腾的一整锅!一整锅啊!”
“好了赛西你冷静一下,你现在的的沙延话也说得和汉话一样蹩脚,请你放过我的耳朵,”托古尔收起小酒壶,擦擦虚汗,“虽然那个校尉很狡猾,但是察察家从他们的爷爷开始就在洛京生活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察察家的破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察察兄弟,并且做好牺牲生命的准备。”
赛西噘嘴:“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托古尔郑重地看着他:“我猜想察察他们一定也很惊慌,我们必须快一些解决这里的麻烦。汉人有句话叫作不进入老虎洞就抓不到老虎宝宝……天啊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这个文盲又听不懂……一会儿我们要分头行动,我替你把那些官兵引开,你确定安全之后想办法联络上察察兄弟——记住一定要确保他们不会暴露,年纪最小的西罗察察只有二十岁,他们是沙延的未来,我们可以牺牲但是他们不行……”
“我的托古尔老大哥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话还是这么多,”赛西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就按你说的做,毕竟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二人不再多说,三下五除二换上夜行服。赛西蹿上房梁,托古尔半蹲在窗边,蓄势待发。
赛西感慨:“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好好读书。”
托古尔紧盯着窗外,寻着时机:“你说这句话的样子像极了发誓要管住嘴巴的我。”
片刻之后,托古尔缓缓抬起手,赛西得到信号,虔诚地将一掌放到了前胸:“圣火终将焚尽永夜,爱与白昼即是永恒。”
托古尔低语:“圣火终将焚尽永夜,爱与白昼即是永恒。”
话音一落,托古尔猛然抬掌向前推去,登时整扇窗户四分五裂,连同周遭的砖墙一并坍去。
观火楼上,霍冉与赵谭俱是一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