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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两人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聚就那样静静地抬着手,感受到李相夷的睫毛在颤动,弄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你这是干什么。”李相夷慢慢地推开云聚的手掌,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僵硬,“你当我是小孩子,看了要哭鼻子吗?”

      的确,你已不是小孩子。可曾经还是孩子的李相夷,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被最亲近的人恨之入骨。云聚感到喉咙干哑,涩涩地说不出话。幸好,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抱歉,是我失态了。”她轻咳一声,“既是单孤刀,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本性如此而已。”

      “本性如此……”李相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

      沉默了一会儿,李相夷伸手关上了箱子。木盖合上的一声轻响,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东西永远地落定了。

      “我们去找师娘。”

      云聚“啊”了一声。“……什么?”

      “单孤刀,一向跟着师娘住在云居阁。只有在那里,才有可能找到他企图复国南胤的证据。”李相夷平静地说,“师娘,她需要知道真相。”

      云聚点头。她不是不清楚这一层,只是没想到李相夷竟然这么快就从震惊中脱身,这么快。

      忽然显露出的冷静和敏锐让云聚心中一凛。

      这就是李相夷。作为他的亲人朋友,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忠诚;一旦被他标记为敌人,将会是万劫不复。

      云聚咽了一口唾沫。“你相信……单孤刀在那时就开始图谋不轨?”

      是“你相信”,不是“你认为”。李相夷微微地闭上眼睛。原来猜想被证实,竟是这样一种感觉。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这样揣测他了。”李相夷望了望捆在院里的单孤刀,叹息道。

      云聚转过了头,没有看李相夷的脸。“好,那就让他留在这儿,我们走继续向前走。”

      ——————

      李相夷的师娘与丈夫闹别扭,常年独自住在山另一边的云居阁,离漆木山的居所很远。走过去的路上,李相夷不自觉地对云聚说起了从前的点点滴滴。

      “师父和师娘分开后,各自教我和单孤刀,每月都要约定一次比武。单孤刀总是输给我,心里怕是更恨了。”

      “他恨,便由他去。”云聚半点也不客气,“分明自己看不透,何苦要害别人。”

      李相夷默默地笑了一笑。

      又走了一阵,云居阁的柴门在茵茵绿树中转了出来。尽管方才说过“师娘一定会为此伤心”,敲门的那一刻,李相夷却没再踌躇。

      云聚相信芩娘早已经猜测到了八九不离十。果然,听完单孤刀的图谋,芩娘并未过分震惊。当他提出要搜查单孤刀的房间时,她也没有阻拦。

      云聚进了屋,她看着这个陌生女子的背影,转向李相夷。“真的值得吗?”

      李相夷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要害死师父。”

      “……什么?”

      望着师娘已经绽起皱纹的脸,和脸上那震惊的表情,李相夷难过得无以复加。他狠下心,毫不犹豫和盘托出。他生怕自己迟疑片刻,就再也开不了口。

      芩娘压制着声音的颤抖。“漆木山那老鬼还活着吗?”

      “我们去得及时,师父性命无忧,只是……受了些苦。”李相夷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握紧袖子,“师娘,对不起。”

      芩娘抚上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

      李相夷黯然。这不是你的错。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学会了反省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了。

      芩娘望了望屋内,低声问:“这位云姑娘,你很信任她?”

      李相夷点头。

      “那便好。你看人,我放心。”她最后迟疑了片刻,“相夷,事到如今,有件事,我不得不向你交代了。”

      “什么事?请师娘务必告诉我。”

      “云姑娘。”芩娘对着屋里问了一声,“要找的东西,可已经找到了吧?”

      话音未落,云聚抱着一个木盒,静静地走了出来。盒盖打开,里面竟藏着一张图,画的是南胤近百年来的世代关系。

      “果然。”李相夷低声道,“他的心机,竟是从那时一直藏到了现在。”

      芩娘慢悠悠地摇头。“可惜,他终究是白忙了一场。”

      李相夷皱眉不解。芩娘叹了口气,缓缓展开那张图,指着最下方小小的两支。

      “这两个位置,都不属于单孤刀。他以为自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南胤的后代根本就是别人。”

      “……是谁?”

      “是你,和你的兄长。”

      浑身颤抖了一下,李相夷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臂,一下子垂了下去。

      芩娘一边折起那张泛黄的图,一边讲起了当年的故事。随着师娘波澜不惊的声音,一幅幅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画面在李相夷脑海里开始闪回。

      “相显……”他喃喃,“……哥哥?”

      云聚没有回应他。她不知道此刻李相夷想到了什么。是否如她怀疑的那样,曾经在乞丐堆里拼死照顾李相夷的那个人,并不是单孤刀呢?

      罢了。还是给李相夷留下最后的念想吧。

      “所以。”李相夷竟茫然地笑了,“原来我才是南胤的后代。这……这又算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上。”芩娘平静地打断,“相夷,我问你。即便今日你得知真相,你会选择去走单孤刀的老路吗?”

      李相夷瞪大了眼睛。“我我为何那样做?一个人的出身,非自己所能选择。南胤灭国已有百年,我又何来这样的执念?”

      “是啊相夷,所以你坦坦荡荡。”芩娘叹道,“单孤刀的确是被执念所困。他想要这天下,不过是为了填补他那深不见底的欲壑。”

      “血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心性。”

      云聚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李相夷平平衣襟,站起身的动作前所未有地庄重,对着师娘拱手而拜。

      “多谢师娘指点迷津。相夷还有最后一件大事没有完成。师娘您要多保重。事成之后,我必定来看您。”

      “你要做什么?”

      “讨伐万圣道。”

      芩娘抿了抿嘴唇,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担忧。“你真的行吗?不然我……”

      “得了师娘。您就安安稳稳地住在这云隐山,不必为我操心。”知师莫若徒,在师娘面前,李相夷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刚刚老头儿可跟我说了,你长年累月地撇开他一个人,他可孤单得很。”

      “呸!你们师徒两个总是在一起弄鬼,打量我不知道。”芩娘好气又好笑地啐道,“得了,明日我就搬回去。免得那老鬼病得七死八活,活生生把自己饿死。”

      李相夷挑了挑眉,随着云聚诡秘地一笑。

      ——————

      尘埃落定了一件大事。策马回去的路上,马蹄声听起来都平稳了不少,不再让人七上八下。

      “云聚。”李相夷状似无意地问,“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在四顾门做了不少事吧?”

      “只是做了该做的。李门主不必担心。”

      “你还在叫我门主。”李相夷冷笑道,“在我面前就别这么辛苦地装了。”

      云聚挑眉。“多谢。”

      李相夷被噎了一下,眼见谈话无法进行,便转换话题道:“万圣道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云聚点头。“都已经查清了。准备何时动手?婉娩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兵。”

      “阿娩?”李相夷吓了一跳,“我记得,她一向不喜欢参与江湖事的,怎么……”

      “是啊。”云聚淡淡道,“她的确不喜欢。然而为了你,她却可以。”

      李相夷缓缓点头,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温柔。

      “我明白了。”

      他扬手挥动马鞭,快马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

      十五日后,万圣道被四顾门打得溃不成军。可怜的掌门封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四顾门,就被硬生生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李门主!”他懵着脑袋抓狂道,“我万圣道与四顾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苦要如此为难!”

      不等李相夷发话,领头的云聚一声令下,五花大绑的单孤刀就被推了出来。

      “你看清楚了。”云聚冷声道,“这个人,你可识得?”

      “主……主人?!”

      封磬眼前一黑,失声说漏了嘴。云聚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简直不想再多费口舌。

      封磬这才大梦初醒,反应过来之后就是恨铁不成钢。单孤刀之前口口声声说李相夷已被玩弄于他股掌之中。今日又算什么!他心一横,负隅顽抗到底。

      “我家主人早已与四顾门一刀两断。何况我万圣道从来没干涉过你们四顾门。你们抱怨报仇,都找不到我们头上!”

      “这不是报仇。”李相夷语气平平,“是讨伐。”

      封磬倒吸一口凉气,开始擦汗。

      “你万圣道既企图复国南胤,便是叛贼。我四顾门虽不依附朝廷,也断断容不得有人妄图搅乱这天下。”

      “刷”的一声,少师剑出鞘,明晃晃地架在了封磬的肩膀上。

      “你大限已到。”

      封磬无力摇头,满眼都是怨毒和不甘。

      云聚忽地轻笑一声。“封磬掌门,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执着。”她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否则若我告诉你,你这多年终究是白忙一场,你一定会受不了的。”

      “你什么意思,不要同我打哑谜!”封磬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

      云聚点点头,从衣襟中掏出一件方形物事,捧在掌心。正是盛着业火母痋的鼎。

      “这样东西,想必你一定认识了?”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封磬失声惊叫。当他看见云聚将四枚冰片一个个掏出来,更是惊异得几乎晕倒。

      “十五日,足够做很多事了。”她眨眨眼睛,“玉楼春、金满堂、牛头马面,还有四象青尊。虽然难找了些,可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我们李门主做不到的。就连皇宫,自然也是出入自如。”

      她回过头看了看李相夷。也许是她的眼神过于骄傲,李相夷嘴角抽了抽,轻咳一声,口型道:“过了。”

      云聚忍俊不禁。

      收起笑容,她瞥了一眼绑在一边的单孤刀。那日被李相夷伤得太重,又被她点了穴,从此再没机会说话。她用剑柄勾住单孤刀身上的绳子,将他硬拖了过来。

      “到你了。”

      明光一闪,手起剑落,单孤刀的手腕上顿时开了个血口子。鲜血淋在罗摩定中的业火母痋身上。

      无事发生。

      云聚很高兴地看到,封磬和单孤刀的表情都在逐渐逐渐地扭曲。

      “不可能。”封磬的语气像在做梦,“我找到的南胤后裔不会错。一定是你捣了什么鬼。一定是!”

      “哦?”云聚玩味地一笑,忽然转头,有些心疼地看向李相夷。

      后者带着可悲又鄙夷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一对跳梁小丑。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划了道口子。血滴落的瞬间,母痋灰飞烟灭。

      李相夷向身后的手下招了招手。门人们一拥而上,该捆的捆,该押的押。李相夷转过身,一步步离去。云聚紧随其后。

      两人一次也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单孤刀不似人声的嗬喘,以及封磬的仰天长笑。

      “原来都是错的!哈哈哈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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