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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单孤刀死后,李相夷曾认真地考虑过,要把他埋在哪儿。对他来说,这是个值得纠结的问题。

      “记得我们两人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险情。当时单孤刀说,万一他遭遇不测,要我把他埋到云隐山,落叶归根。”李相夷一只手轻抚着薄皮棺木,叹息道,“没想到如今真的轮到我埋他;更没想到,竟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云隐山……”云聚念着这个地名,心里只觉得讽刺,“他连师父都能下手加害,当初的话,怎还做得数呢?”

      “谁说不是。”李相夷点点头,苦笑一声,“若他不死,我定要好好问问他,他这一颗心,究竟是变得太快,还是藏得太好。”

      “若非他最后急怒攻心,引得经脉逆转,他本可以不死。”云聚站起身来,活动僵硬的四肢,“此时此刻再想这些,倒也无甚意义了。”

      李相夷抬起头。“你仿佛很恨他?”

      云聚坦诚道:“是。”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伤害你。而你是我真心所爱。怎能不恨?”

      李相夷被一口唾沫呛住,咳得面红耳赤,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

      “我已与阿娩彼此相爱,一定会辜负你的情意啊。”

      “你慌什么?”云聚勾了勾唇角,“这世上的爱分很多种,谁说只有男女之爱这一种。况且,我曾说过,我唯一所愿,就是你平安喜乐,别无他求。”

      李相夷失笑。“除了观世音菩萨,我想不到有谁能这么大方。”

      “你若是将我看作观世音菩萨,那自然是我的荣幸了。”云聚认真地打趣道,“就算你不相信,也无妨。话说回来,天下仰慕李门主的女子那么多,你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岂不是数也数不清了?”

      那不一样。李相夷下意识想反驳,末了还是咽了回去。他一向辩不过云聚,何况还是这件事,辩了更觉得奇怪。

      “你如今倒是坦诚得多了。”李相夷望望天,自顾自地引了一个新的话题,“记得你初来时,满身的秘密,死都不肯跟我解释。有那么几次,我真的把你当成了奸细。好在我没有在错误的路上走太远。”

      “你承认你曾犯过错?”云聚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李相夷,“那你现在就不怀疑我是奸细了?”

      李相夷无奈地笑了。“若你真是奸细,可不会豁出性命、不眠不休地去帮我,更不会不露痕迹地帮我吃一堑长一智。”他停顿了一下,“是你暗示阿娩云彼丘有问题,她才会对糖里的异味那么敏感;那日在大漠,看到单孤刀的尸体那一刻,我险些迷失了心智。若非我记起了上次你假死的情景,必定要着了道。”

      “这些,我都明白。”

      云聚眼眶一热,装作不经意地挥挥手。“我哪里有这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李相夷轻言慢语,却十分笃定,“笛飞声之所以肯帮四顾门,也是你在背后联络的,对吧?”

      他指的是前不久发生的雷火之事。李相夷和云聚刚走,金鸳盟手下的无颜就带人上门,说明了缘故,请求搜查院落。最后,竟然在许多花坛底下挖到了埋起来的雷火。乔婉娩着人严查,发现背后捣鬼的是角丽谯的奸细,由云彼丘安插在四顾门。

      此事一败露,云彼丘立即被关进了大牢,非死不得出。

      “角丽谯私购雷火,是我告知的笛飞声。”云聚承认,“不过,笛飞声也不是为了帮四顾门,是为了除去叛徒。若是不按住角丽谯,他自己的后院也要起火,对他没好处。”

      李相夷不以为然地地摆摆手。“我不管他为了什么,总之,我过去几天就去谢他。”

      云聚想起一事,忽地笑了。“你若真想谢他,就答应与他打一场吧。”

      李相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还是不肯答应?”云聚眨眨眼,遗憾道,“这下笛盟主可要伤心了。你可知笛盟主仰慕你已久?当初你在扬州江山笑屋顶红绸舞剑,可曾看见,他也在围观众人之中啊?”

      “笛飞声……”李相夷差点又呛着了,自顾自地愣了会儿,打了个寒战,“他竟然能……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能让他说出这些?!”

      不怪李相夷惊讶成这个样子。以他的了解,能让笛飞声亲口承认心悦诚服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呢。没想到,这个人竟是他自己。一想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和一群痴情少女挤在一起围观他舞剑,他就一阵恶寒。

      一旁的云聚拼命憋笑。小相夷还是小相夷,说什么都信。

      没过几天,受了骗的李相夷竟然真的把笛飞声约到了“江山笑”酒楼,期间频频瞄向屋顶,笑得意有所指。

      笛飞声不明就里,只顾埋头扒饭,吃完了好去比武。李相夷看得别扭,问他为什么吃肉的样子比咬人还凶。笛飞声的解释是他没有味觉。

      李相夷吐了吐舌头,深表同情。

      最终,比武还是如约进行,地点还是在东海。云聚靠在岸边睡醒了两觉,等到了两个从头湿到脚的水鬼。从海里爬出来的时候,笛飞声还揪着李相夷的头发,不依不饶地嚷嚷着“下次再战”。李相夷一边拧着衣袍下摆,一边满脸嫌弃地溜之大吉。

      ——————

      停灵十来日后,单孤刀终于得以入土为安。李相夷最终决定,把他埋在普渡寺的后山。

      “他生前种种祸患,皆因权欲熏天而起。让他待在佛门清净地,静静心也好。”云聚对李相夷的决定表示赞同。

      “人都去了,何来静心。”李相夷嗤笑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反驳。

      “你不信轮回转世?”

      “自然不——”李相夷刚要摇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原本是不信的。”

      云聚歪了歪头。“那现在呢?”

      李相夷摇摇头。“不知道。”

      “也罢。”云聚笑了,“身处佛门之地,却说不信轮回,李门主当真是一身反骨。”

      李相夷不以为然。“我又不是佛家弟子,顾忌那么多做什么?”

      听李相夷如此说,云聚忽然想起一事。“听说你将封磬也送进了普渡寺,可是真的?”

      “谁叫他现在一心认我作主上?我也只好找个地方,随便打发他罢了。”李相夷漫不经心地说。

      “这样也好。”云聚轻松地说,“只别叫他当火头僧,免得他一时想不开在饭食里下毒,殃了一寺的人。”

      李相夷噗嗤一笑。“你啊,别操那么多心了。”

      “忙惯了,一时间闲下来,真有些不习惯。”云聚伸了伸懒腰,“依你说,我该做些什么。”

      李相夷咂咂嘴唇,似乎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望着云聚的脸,微微有些出神。

      云聚其实生得很美,只是数月相处,他从来想不起着眼她的容貌,而总是一眼望进她的神灵。

      刚刚认识云聚之时,眼里尽是她楚楚可怜,谨小慎微的样子;随着变局陡生,云聚也换了一副精明锋利的面孔。而眼前的云聚,平和、从容,浑身似乎都散发着氤氲的光。这个样子,他却是从未见过……

      他默默收回了落在云聚身上的眼神,转而环视四周,忽然发现无了和尚的禅房竟然布置得如此合人心意。

      “闲来无事,就看看眼前景。”他盯着墙上的一联偈语,喃喃道,“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莲花处处开。”

      默念了不知多久,他郑重地理理衣袍,对着偈语,合掌拜了下去。

      云聚怔忡片刻,跟在李相夷之后,重复了俯身的动作。

      再次直起身,她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

      三个月后,四顾门从里到外披红挂彩。正是李相夷与乔婉娩的大婚之日。

      趁着里里外外忙成一团,云聚偷偷溜进了乔婉娩的喜房。凤冠霞帔的乔婉娩正对着镜子上妆。淡扫蛾眉,口脂轻点,双耳各垂一颗明珠,颜如春花不可方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乔婉娩对着镜子漾开微笑,目光所及之处,皆涨满了春水。

      云聚只感到心里软得不像话。她放轻脚步,双手搭在美人儿肩膀上,忽然开口笑道:“乔姐姐!”

      “哎呀!”乔婉娩身形一晃,笑着伸手作势要打她,“你吓死我了!”

      云聚敏捷地向后一闪。“主人不打送礼人。”她边笑边献宝似的捧出一个盒子,“送给乔姐姐的新婚礼物,瞧瞧吧!”

      乔婉娩拆开盒子,眼睛亮晶晶的。是一把手绣的团扇,素白的底子上绣着青青翠竹,另外有一句诗。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她轻轻念出来,有些吃惊地扬眉,“阿聚说我是君子?”

      “正是。”

      “可这……不是用来形容男子的吗?”

      “我只觉得乔姐姐深明大义,襟怀磊落,有君子之风,便没想那么多。”云聚认真地说,“再说,诗便是诗,哪里有那么多规定?谁说只有男子才能成为君子呢?”

      “此言有理。”乔婉娩细思片刻,点头,忽然又笑起来。她此时心府轻快,人也顽皮了不少,“要这么说,你该给相夷送一首写淑女的诗!”

      “你怎么知道!”云聚惊讶道,“送给他的那把扇子,绣的是“将翱将翔,佩玉将将”,是不是正合相夷平日之风姿?”

      乔婉娩仔细回想了一下,点头点得心悦诚服。

      “那画呢?是什么样?”

      “就是相夷的那幅背影画像,挂在前厅里。你肯定见过的。”云聚回答。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得直不起腰。乔婉娩好奇心起,追着问“怎么了怎么了”。笑了好一会,云聚擦擦眼泪,终于喘匀了气,能够说话了。

      “我……我在绣那幅画的时候,一不小心……把相夷的左右手……弄反了……”

      乔婉娩一怔,跟着笑得花摇枝颤。

      两人也不知笑了多久。乔婉娩累了,靠在椅子上微微喘息,顺手拿过那把“君子扇”。盯着瞧了一会,她的目光由扇子转到云聚脸上。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她琢磨着念了一遍,有些促狭地道,“阿聚,你可也有了思慕的君子了?”

      云聚心里一跳。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前不久她阴差阳错地向李相夷坦白了心意,事后回想,又怕他误会。眼下乔婉娩问了这个问题。她该如何回答,才能不让乔婉娩生出心结,又不显得自己急于摆脱责任呢?

      “怎么,真的没有?”乔婉娩见云聚不说话,有些无措,“还是我问得太唐突了?如果……”

      “不是。”云聚轻言慢语地打断。停顿片刻,她用极温柔的语气坦诚:“我有的。”

      “……真的?”反转太快,乔婉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云聚支着脑袋,看了看窗外明朗的天,嘴角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他啊,是个很温柔的人,像今日的天气,暖暖的,让人很舒服。”

      “可是有时候,他也很疏离,好像谁也走不进他的心。他很会骗人,是个老狐狸。明明说好了带你一起走,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溜了。听他说话,假的都能变成真的,真的有时又像假的。”

      “后来,他又一个人走了。走之前,甚至都没有像以前那样,编一个假话来安慰。他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可是,我不愿……”

      乔婉娩将手掌覆在了云聚的手背上。“阿聚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云聚收起泪光,“我知道他会回来,我能感觉到。你不要为我伤心。”

      乔婉娩仍是一副担忧和不忍的神色。云聚却笑得很自然。“我并非痴人说梦,他没有死。只是他的生命里,不会有我了。”

      “我懂你的感受。”说完这句话,乔婉娩却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也不必要急于一时。既然还有机会,等到想追的时候,再去追吧。”

      云聚咀嚼着这句话,过了半晌,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窗外忽然传来吹拉弹唱声。云聚如蒙大赦,忙道:“你听,鼓乐响了,吉时要到了吧。”

      “嗯。”乔婉娩的脸颊上飞起红霞。吉时之后要干什么,那是不必说的。

      她整理衣裙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声爽朗清脆的大喊。

      “阿娩!”

      李相夷一张俊脸正贴在窗框上。看见屋内有两个女孩,一时尴尬住。

      云聚忍俊不禁,赶紧扯扯乔婉娩的袖子,低声道:“去吧。”

      “可是……还没到该拜堂的时候啊……”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些都不必拘泥。”云聚握了握乔婉娩的手,“良辰美景,正在此刻。”

      乔婉娩踌躇了半天,“嗯”了一声,鼓足勇气提起裙摆。几步路走得极端庄,却比飞奔更有一种急切之意。

      云聚望着那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双手合十,默念祝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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