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门主大婚的喜庆一直持续了两三个月。李相夷与乔婉娩这对新婚夫妻,自然更是你侬我侬,卿卿我我。隔三差五带着阿娩逛扬州城,李相夷仍然嫌腻,不日便宣布,要与新婚妻子一起去云游四方。
四顾门人先是高兴了一阵。门主的性子真是越发潇洒了,放着一堆正事儿说不管就不管,哪里像从前,自己忙得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少了一个活阎王,他们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仔细一想就琢磨出不对。门主是走了,可是大大小小的一堆事儿却没走,并且全得堆在他们头上!一想到这儿,纪汉佛、白江鹑等人就觉得脚步都发沉,挪都挪不动了。
李相夷却是能挪动脚步的,兴冲冲地收拾了行装,隔天就准备拉着阿娩动身。不过他总算没高兴得彻底昏头,也考虑到了实际问题,于是特意把云聚叫了过去。
“我和阿娩不在的日子里,还是劳烦你照看四顾门,如何?”李相夷笑问。眼下他对云聚是一百个放心了。
云聚自然没有不答应,口头上却调侃道:“最讨嫌的是你这种人,自己抬脚走了,麻烦推给我,叫我白白帮你干活。”
“谁说我让你白干?”李相夷不满地叫道,“正好你提醒我了。我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本想回来再说,现下干脆就一并说了吧。”
“何事?”
李相夷迟疑了片刻,微微靠近云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征求意见的意味。
“你愿不愿意,做四顾门的二门主?”
云聚愣住了,忽然想起单孤刀。
真不能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毕竟,前一个二门主也算是她亲自动手解决的。此时此刻她对这个称呼实在是有些过敏。
也许是她的表情过于怪异。李相夷奇怪地皱了皱眉,琢磨了半天,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摸了摸鼻子。“其实这只是个想法。至于答应不答应……看你嘛。”
略带尴尬地找补完,他忽然又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云聚道:“不过我真觉得,你很好。”
云聚心中一动。
很好……吗?
是哪一种好?是适合做四顾门二门主的好,还是……
她垂下眼帘,默默咽回了所有的话。
“如果你真的信任我,我并没有意见。”她慢慢道,“不过事情不着急,等你和婉娩回来再商量也不迟。这段时日正好留给我,和大伙儿好好相处。”
“放心吧。”李相夷不假思索地说,“前段时日你做的一切,现在四顾门人人都知道。他们定会十分敬服你的!”
云聚微笑了一下。“谢谢你这么说。”
万事妥当,李相夷心情颇佳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他回了个头,和云聚道别。
“我走了,过两个月就回来。”
云聚坐在厅前,望着李相夷飞云似的背影,不知怎么就觉得,她也许再也等不到他了。
——————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穿越前的种种记忆久违地闯进她的脑海。她感到很混乱,就好像她刚刚来时那样,从一方世界到另一方世界,那种剥离的感觉。
梦醒之后,身体分外沉重。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既带着使命来,也总有使命结束回去的那一天。
云聚缓缓地踱步到院子里。阳光正好,她看着满眼别具匠心的亭台楼阁,只感到李相夷的影子无处不在。她知道自己会不舍,却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别无办法。她只能数着最后的时间,为他多做些事情。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登门拜访天机堂。
天机堂主何晓惠略显惊讶地接待了她,得知她是四顾门的人,颇有些顾忌。单孤刀的事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她岂有不知之理。然而听云聚言谈得体,并无一点偏附之意,才慢慢放下心来。
“何堂主。”闲谈了一会儿,云聚装作不经意地表明来拜访的目的,“可否让我见见方公子呢?”
“你要见我家小宝?”何晓惠一时急切,脱口说出了儿子乳名也没注意,“他还是个孩子,又是体弱多病的,为何要见他呢?”
云聚迟疑片刻。她知道,此时的何晓惠根本不想让儿子插足江湖事。她在“体谅慈母心情”和“完成大计”之间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实施原计划。她承认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和四顾门,可同时,她也想帮助孱弱无助的小方多病,找到支撑他站起来的信念。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代替李门主来求您一事。”她直截了当地告知,“前些日子,四顾门遭遇大变,相夷也着实思虑了一番。四顾门光靠他一人必定不成。所以,他有意收一位徒弟。而天机堂与四顾门向来交往甚密,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来找您。”
“你指的是小宝?”何晓惠吓了一跳,面露为难之色。“云姑娘和李门主看重我们天机山庄,何某不胜感激。可是,不瞒你说,我家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生来就体弱,八岁了还不能走路,就更别提跟着李门主学武功了。四顾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怕小宝承担不起。”
云聚和缓了颜色,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不悦之色。“何堂主的担忧,我感同身受。”她温言道,“其实我刚才所说的,不过是个打算,并不着急。我之所以想见见方公子,倒有另一个缘由。”
她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地道:“单孤刀品性如何,也是生前的事了。听闻他作为舅舅,常来看望方公子,想来对孩子还是极好的。我们是怕这孩子一时承受不了,特来安抚。孩子虽然没了舅舅,可是四顾门还是靠得住的……”
何晓惠冷哼一声。“舅舅?他从前所作所为,称得上舅舅的样子吗!”
云聚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何晓惠竟是如此态度。
“怎么……”
何晓惠咬着牙。“事到如今,我也不必为单孤刀瞒着了。他这个人,根本是个不堪托付的。原本以为让小宝认了他做舅舅,能多个亲人。没想到,他竟然逼迫小宝练武,还动辄辱骂孩子,说他是个废物……”说到这儿,何晓惠红了眼圈,恨道:“罢了罢了,索性让小宝忘了那死鬼!”
云聚低眉敛首。“其中因由,我实在不知,真是唐突了。方公子……想必很伤心吧?”
“唉,谁说不是。”何晓惠心疼地叹气,“那孩子也要强,越说他不行,越是不要命地练习。明明连剑都拿不动,上次还砸了自己的脚……你说说,我怎能看着他和自己过不去?”
云聚共情地点了点头,却仍旧不放弃自己的主张。“可是何堂主,方公子有心事,那是宜疏不宜堵的。他之所以如此地刻苦练习,大抵不光是为了他舅舅的缘故,而是真心里想要证明自己。”
她诚恳地望着何晓惠的眼睛。“我答应您,不向他提起四顾门的重托,也不提李门主收徒之事。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孩子被伤得太深。”
何晓惠半天没说话,眼圈却红了。良久,她点了点头。“那你便去吧。”
——————
云聚如愿见到了小方多病。瘦弱苍白的一个人儿,蜷缩在木轮椅里,两只手合力,短剑仍然在空中摇摇晃晃。云聚看得心疼,不由分说地夺过了他手里的铁剑,换成了一把木剑。
“没关系,慢慢来。”她温和地微笑道,“铁剑拿不动,就先用这个练习。”
方多病看着玩具一般的小木剑,脸红道:“可是剑哪里有木头做的呀?用这个,会被笑话的。”
云聚一瞪眼睛,不赞成地摇头。“谁说的?”她伸手翻过木剑背面,指着上面雕刻的两个篆字,“认识这个人吗?”
“相、夷。”方多病一字一字念道,“是谁啊?”
“他叫李相夷,就是隔壁四顾门的李门主。”每当提起他,云聚总是格外温柔,“你听说过他的名字吗?”
“听过听过!”方多病一下子回想起来,眼睛里映出光彩,“我家的护卫都常常说起他,说他可厉害了,是天下第一!”
“对啊。”云聚俏皮地一笑,“这位天下第一,小时候也是用木剑练习的。”
“真的?”方多病睁大了眼睛,仿佛生怕云聚骗他。想了想,又气馁地摇摇头,“我不信。”
云聚假装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你不信,那这本剑谱就不给你了。”
她摸了摸怀里薄薄一本小册子,转身就走。方多病急得往前拼命挪了两步,轮椅都被摇得嘎吱嘎吱响。“别走,我……我相信!”
云聚果然停下脚步,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方多病总算松了一口气,馋巴巴地盯着云聚怀里的剑谱。“可以给我看看吗?”
云聚这回没再逗他。方多病珍之而重之地捧着剑谱,小心地翻开一页页。翻飞的人影看的他眼花缭乱,心生艳羡。
“这些……我可不可以学?”
“当然。”云聚蹲下身子,“这本剑谱就留在你这里,想什么时候练,随你高兴。等你学会了这上面的第一招,李门主就会来看你,把剩下的招式都交给你。”
小方多病高兴得差点能站起来了。“他,他真的会来吗?万一他忘记了,或者……”
“你这个小孩儿想的还挺多。”云聚笑道,从衣襟里摸出一件东西,“那这样吧,你把这个收好。”
她递给方多病的,正是她送给李相夷的那把绣错了左右手的扇子。她不想把瑕疵送给李相夷,于是连夜赶制出一把好的;这把坏的,就留在了她这里,日夜带着。如今,就留给方多病当信物吧。
“这是相夷的东西,现在到了你这儿,你说他会不会来取?”
方多病大喜过望,连忙收起扇子。想了想,又仰起脸说:“那不够,我要你做我的证人。”
云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好,我等着。”
——————
从天机山庄回来,云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四顾门上上下下考察个遍。起先,她带着不同的人出去查案,听言观行,判断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后来日渐力不从心,她便待在四顾门,把观察到的一切都总结下来。闲了时,她便随意写写画画,画着画着,笔下总会展开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相夷说好两个月便回来,近日已经踏上了归程。只是一路上游山玩水,自然是极慢极慢的。云聚看着他的信,不觉滴下泪来。她大概是见不到李相夷的最后一面了。
她的这具身体,每天都在衰弱。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已像个垂垂老者。她明白自己的归期已经近了。说来也残忍,来的时候那么干脆利落,等到要走时,却要饱尝离别之苦。
她忽然就能明白,李莲花乘着一叶扁舟,浮于东海之上时,该有多不舍啊。
这天下午,天气晴朗,阳光照得室内暖暖和和的。云聚握着笔,写着写着便支持不住睡着了。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她整日嗜睡,睡眠却是极轻,立时便惊醒过来。睡眼朦胧地,抬头对上刘如京的脸。
“来的不巧。”刘如京连忙抱歉,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先退下了。”
“不必。”云聚强撑起身子,哑声道,“有什么事吗?”
“是一件疑难案子。白部长拿不准,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刘如京这么说着,却没有继续汇报案子的意思。他望着憔悴支离的云聚,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云……二门主。”他沉声劝道,“门主走了,您若觉得劳累,便把各项事宜和各位部长分一分。属下看您近日身子不好,要不要找位大夫来瞧一瞧?”
“不必了。医得了病,医不了命。”云聚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方才叫我什么?”
“二门主。”这回刘如京没有一丝迟疑,“李门主走之前特意与我们几个商议了。二门主之位,除了您,无人能担当得起。”
云聚牵起一个微笑。“我怕是,要辜负他的期望了……真是对不住。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你代我告诉他,纪大哥人品端方,历练有成,足以担当二门主之位。再不然,就……”
“二门主,您这是怎么了?”刘如京仍然固执地如是称呼她,急得声音都打颤了,“我这就去给李门主写信,他……他一定有办法!”
说着他便往门外飞奔,云聚用尽力气,将一方镇纸推下桌面,磕出一声闷响。“不许去!”
刘如京的脚步顿住了。
“你若是还听我的,就不要告诉他。”云聚竭力地喘息着,“刘大哥,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刘如京低下了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第一次想抗命。可最终他还是低声说:“好。”
“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刘如京抬起头,最后望了她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躬身行礼。
“属下,告退。”
屋门寂寞地关上了。
云聚用手掌摩挲着还没写完的信稿,提笔补上了最后一句。
江湖之大,后会无期。
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