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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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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快雨堂前,梅屏劝余近安陪他到酒楼玩,而云长容则说先回客栈,随后再找他们。
“那我就不去了吧。”
“怎么?怕弟妹骂你?”
“她不骂我,但我想陪她。”
“你带她一起不就成了?”
“她要同新朋友在附近逛逛。”
“那你给她留个信儿。去呗,我们五年才来这一次。”
“那……你到时候离我远些,别把香粉味道沾我身上。”
“行!”
云长容回到客栈,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黑衣服,脸很瘦,一双凤眼,总像在生气。
“温姚没有指认你。”
“嗯。下一任共主是谁?”
“名单失窃。快雨堂堂主的态度有些奇怪。”
“有消息的话,直接告诉大赦门你的位置,我会去见你。”高止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去剑派躲躲?”
“不必了,我们的交易结束了。”高止已经走到了门边。
云长容在高止开门前开口:“温姚说佛医将终。”
“好。”
高止毫无波澜地推门而去。
客栈底下,方陪、岚雀、叶泛秋三人接了留在这里的朋友,而余近安和祁枝菱讲悄悄话。
“防身的东西有带吗?”
祁枝菱在余近安身上几个位置看过去,余近安会意。
“我也想和你一起,但……”
“没事的。”祁枝菱表示理解。
余近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四个,莫名觉得头疼。
多出来的那个女子皮肤白里透红,眼神温柔含情,不像有心机的样子。
这几个人管她叫“小直”,应该只是个诨名。
但是那个方陪,左边叫一个姐姐,右边叫一个姐姐,背着个书箱转来转去的,叫人心烦。
余近安临走前把方陪拉到一边。
“劳烦小兄弟帮我照顾枝菱,只是,小兄弟在称呼上还是注意些好,像是姐姐妹妹这种就不要叫了。”
方陪会心一笑,声音很甜地说:“我都懂的。”
余近安又不放心地看了祁枝菱好几眼才离开。
“咳咳。”岚雀见余近安的背影远去,很自然地挽过祁枝菱的小臂,贴近了问她:“快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嗯……”祁枝菱想了会儿,缓缓道来。
岚雀听罢,满足地叹了一句:“原来你与他也是一对痴人啊。”
她又叫住方陪,“小陪,你也讲讲那个抓你做男宠的宫主吧,我看她也是个奇女子。”
“啊?”小直发出了一声气音,然后很吃力地用唇语说,“是给……男人做……还是……给女人做啊……”
她原来是个哑巴。
“都说是快雨堂的玩笑,肯定没有这个人啊!”方陪露出尴尬的表情否认。
“嗳?小直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知道……他在哪儿……但……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因为……那个人说……时晴宫……时晴就是……快雨……”
祁枝菱先和几个女孩子熟络,她们称方陪小陪,她就跟她们学。
快雨堂坐落锦舒,锦舒富饶,小商小铺也多。
岚雀专挑话本,看到名字感兴趣的就交钱递给方陪。方陪则打开书箱放进去。
叶泛秋似乎对这些无多大想法,不过那个小直却总缠着她,新出的零嘴先给她尝,相中的首饰先要她看。叶泛秋要弹琵琶怕脏手,小直就喂她。
“枝菱,怎么只看我们,是没喜欢的吗?”岚雀有些担心。
“有……有的。”
方陪猜她是不好意思,正好路过卖糖葫芦的,便直接要了五根。
摊主一看她背后这四个各具千秋的女子,忍不住咂舌道:“小子好福气啊。”
方陪笑得无忧无虑:“大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为什么……夸你?”小直接过糖葫芦问方陪。
“他没夸我啊。”
小直不信,又问摊主:“大伯……你为什么……”
岚雀赶紧把小直拉走:“到我这儿来,我给你讲。”
小直听完岚雀的解释,表情上好像懂了,也不再追问,又回到叶泛秋边上给她喂山楂。
祁枝菱则管自己小口小口地咬,模样很斯文。
岚雀总是刻意回头看她,生怕她落下。
“你会不会想他啊?”岚雀偷偷问祁枝菱。
祁枝菱只是摇头。
酒楼里面,梅屏被几个女子轮番灌酒,已经醉了。
余近安离了梅屏好像就不太高兴开口,只等着云长容找话。
云长容自己也有心事,所以气氛有些尴尬。
余近安去开窗透气,想顺便望一眼祁枝菱有没有来,却意外瞧见另一个熟人——祁謇,好巧不巧,祁謇也正往上看。
祁謇这些年也娶了妻,对余近安的态度缓和了不少,照理说不会管,但偏偏有一个女子以为余近安是寂寞,就凑上去要陪他。祁謇见后,直接往酒楼里走。
“梅屏,让她们散散,祁謇来了。”余近安声音很急。
梅屏还昏着脑袋 ,道:“不是有弟妹帮你挡挡吗?”
“她不在。”余近安要把他摇醒,但祁謇已经到了。
“枝菱呢?”
梅屏听到声音立马坐正。
几个女人被清退,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分外冷清。
“她和朋友出去逛了。”余近安冷静下来回答他。他自娶了祁枝菱以后就尽可能回避与祁謇发生这种氛围下的对话。
“现在这么危险,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祁謇的语气严厉。
“枝菱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别人时时看着?”余近安的语气也有些重。
“所以你就背着她来这种地方?”
云长容一个外人干什么也不合适,坐在那里一声也不吭,梅屏酒醒了一半,盼着祁枝菱早些回来。
而祁枝菱已经被方陪四人送到酒楼下。
临别时岚雀拍了拍方陪肩膀,道:“小陪,你把我上个月存在你这儿的书拿出来。”
“雀姐姐,你存的书……有点多。”方陪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他把书箱放在地上,看得出份量不小。
岚雀弯腰把头埋进书箱里自己找,过了会儿后取出两本,仔细拂过后递给祁枝菱,语气有些失落:“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了,这两本就送给你吧。”
另外几个人也相应地送了祁枝菱一些东西,祁枝菱也一一道谢告别。
眼见祁枝菱快进酒楼了,岚雀又对她喊了一句:“你和他要一直这么好——”
祁枝菱抱着满满一怀东西,笑得灿烂无比。
“嗯——!”
岚雀看不见人了,还在叹气。
小直拽了拽岚雀的衣袖,嘴唇动着:“小鸟儿……别看了……”
方陪已经背上了书箱,四个人又要继续赶路。
祁枝菱还没进门就听到吵声,她大致猜出是因为什么后就推门而入。
“枝菱。”祁謇那个方向对着门,他也不急着吵了,去帮妹妹拿东西。
云长容也看过去,门口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值十八九的妙龄,一身粉衣裳,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很端庄。云长容见她双目有神,鼻梁秀挺,唇半抿着,全然不再是余近安所描述的那个小女孩。
“哥,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正好路过,看到妹夫也在,就来叙叙。枝菱,我现在准备回海客盟,你要不要和哥哥一起?”
祁枝菱几步就和余近安并肩,道:“我和近安一起就好,近安要回趟余家,如果哥哥想的话,可以先来余家坐坐,再一块儿去海客盟。”
祁謇欲言又止,祁枝菱马上接上:“我们这次会在海客盟留得久些。”
“那我回海客盟等你们。”祁謇刻意对着余近安说,“枝菱,如果你在哪里住得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哥哥。”
“嗯。”祁枝菱点头。
祁枝菱送祁謇出去,余近安从祁謇手里接过祁枝菱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祁謇完全走了,祁枝菱转向余近安,道:“今年回海客盟早些吧。”
余近安赞同。
梅屏和云长容也从酒楼里出来,几个人决定走水路。
云长容说自己晕船,一直闭眼睛靠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温姚非但没有说出高止,反而被江所遗给带走了,一下子又多了不少变数。
江所遗是从鹤临居出来的,也是个不世得的貌美人物。他一身侠骨,与是非君子郭翘合称“一桥清风,半江朗月”,再加之他行事风流,留过不少美谈,极受年轻侠士的追捧。如今他与同样浪名在外的叶泛秋关系密切,本该是江湖上又一新聊头,但他出了这种事,只怕盯向叶泛秋的眼睛又要多起来。而郭翘那边,也必须要做出些表示。
江所遗本人现在正与温姚藏身在一只船上。
温姚在快雨堂被敲晕后,就被江所遗带到了这儿。
江所遗把温姚放下时,温姚已经醒了,睁着的眼睛在月光中明亮地看着他。
“温公子,在下江所遗,迫不得已出此……”
“你是大赦门的杀手?”温姚打断他。
“是。”江所遗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那你认识高止吗?”
江所遗摇头,他与高止虽同在大赦门谋事,但因其内部的保密性,还并未见过。
“你继续说吧。”
“我有一个朋友中了毒,恳请温公子相救。”
“人在哪里?”
江所遗将他带入船室,里面坐了一个人,因天黑看不清脸。
温姚给他把脉,开口第一句就是:“怎么中的毒?”
“偷共主名单。”这个人的声音有些闷哑,音量也不大。
“快雨堂不肯放温公子出来,我怕他撑不住那时。”江所遗在一旁解释。
“还有时间,如果不运功,毒最迟半年后发作。”温姚把手收回。
“但我不帮你们。”
语落,江所遗面色一沉,剑鞘已搭在温姚肩膀。
“放下。”温姚声音冰冷。
“别为难温公子了,他与我们不是一路人。”坐着的人也发语,他声音里似乎总夹着喘,是受过很严重的内伤。
江所遗把剑鞘撤回去,语气很急:“温公子,若你肯救我朋友一命,我江所遗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他见温姚没有反应,又道,“如果温公子怪我用剑鞘指你,大可以还我一剑解气。”他伸手把剑递出去,一咬牙就要跪。
温姚扶住他。
“毒害共主一事与你们有关吗?”
“我只接到偷字条的单子。”
江所遗也否认。
“解药要现配,有几味药材我手上也没有。”温姚只盯着地上,他其实听不得别人用这种语气求他。
“温公子,我就知道你心软。”江所遗忽然拉着温姚要他坐下,声音全没有之前的沉重。
“什么?”
温姚还没回过味儿来,江所遗已经问出下一个问题:“温公子知道哪里可以得到解药的药材吗?”
温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回答:“五年前海客盟广收药材,应该是在那里。”
“那我去求。”
“你能靠什么出面?”温姚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一起吧。”
“去海客盟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医馆,送我去哪里,我有些东西要拿。”
温姚与江所遗定下第二天夜里出发,行水路北上,尽可能两个月内到。
江所遗说出发前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温姚于是一整天都在与那个中毒的人相处。
中毒的人叫姚厢,温姚夸他的姓很好。姚厢说他是随师父姓的,他师父是一个神偷,但他只学了个皮毛。
温姚觉得姚厢这个人讷讷的,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但与他还算投缘。
从与姚厢的对话中,温姚陆陆续续得知他是一个孤儿,从小跟着师父学“手艺”。出师后找不到生计就来了大赦门,按他的意思是帮别人偷东西拿钱比自己偷东西换钱要让他心安。
姚厢有时会提江所遗。
“他平时没有这么鲁莽,几天前在快雨堂冒犯了些,还请温公子不要怪罪。”
“他是担心你,我能明白,只是他白日里怎么还敢出去?”
“他可能是去见了船主人,这船不是我们的。”
等到晚上,又一只大船停靠岸边。里面的人走出来,是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幽影映在江面。
“是叶姑娘。”姚厢告诉温姚,“她才是这船的主人。”
温姚透着船篷漏进来的光看去,只有隐隐一个朦胧的轮廓。
接着又下来一个高她足一头的男子,应该是江所遗。
二人相对,是在说些什么。
“赠船之恩来日再报。我若早知名声至此,一定不会招惹姑娘,害姑娘……”
“说这些不如把船护好,我算过时间,你们一个时辰后出发最不易被发现。我船上的茶具酒盏都是孤品,你不要轻易碰碎。”
“我自会留意。”
“各自珍重。”
“嗯,各自珍重……小秋美人。”
叶泛秋先江所遗一步转身上船。
大船推开月光,江上清凌凌。
江所遗独自钻进船室。
“抱歉,久等了。”
“无妨。”温姚问他,“你与她的关系当真是传闻中那样?”
江所遗苦笑道:“都是我在纠缠她罢了,传闻是假的。”
“那她与其他人的传闻也是假的?”
“大部分是真的,但……她和外面传的很不一样。这些东西,温公子听一半笑笑就好。我们再过一个时辰行船。”
“他不来送我们吗?”姚厢一直到现在才问出来。
“再等等吧,我猜他会来。”
江所遗坐下来擦剑。他刚才在叶泛秋的船上遇见了一个人——方陪。
此人在快雨堂与他交过手,令牌便是在交手的时候掉的。
江所遗与他单谈。
“令牌为什么在我身上?”
方陪直言:“我放的。”
“你的手这样子快,不如和我的剑比比?”江所遗面上冷笑,直接用剑身挑起方陪的手腕,一下就砸在案上。
红色从方陪包着的纱布里渗出来。
方陪一声没吭,只是手上发力顶开剑鞘,手腕翻转,反把江所遗的剑口下去。撞击的声音很沉闷。
方陪一面与江所遗斗劲,一面仰起脸道:“既然都坐下谈了,何不再听小生讲几句?我知道江兄生气,但我今日害江兄,明日也会想办法救江兄。”
江所遗微眯起眼睛在方陪那张笑脸上审视,然后把握着剑柄的手松开,等方陪继续说。
方陪也收起力,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江兄是否知道,十年前左右,这武林里还有个万家。”
茶香缭绕中,方陪清澈如泉的声音却道出了一个血腥残忍的江湖惨剧。他的情绪把控得很好,神态不哀不伤,语速不急不缓,只像在说一个故事。
“我想为万家正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如今武林南北不合,北方不云剑派蠢蠢欲动,海客盟早在五年前开始拉拢四方医者,南方余家根基深厚,梅、林两家各怀武学专长,又有宋家人才辈出,中间这个快雨堂也绝非善类,此次武林共主的改换注定不会太平。我不过是在此之前找到快雨堂堂主,本想借他的力量查出武林共主私底下干的勾当,只是没想到共主遇害,迫不得已才将脏水泼给了江兄。”
“你好一个迫不得已,这么说,害我的人里还要加上个快雨堂堂主?”
“这倒与他无关,说起来,反而这快雨堂才是救江兄的关键。江兄不妨来听听怎么个救法。”
“我不想听这个,你还是说说到底是谁杀的共主,以及——你又是怎么拿到的令牌。”
“杀共主的人不是已经自己承认了?不过这背后,确实还有一个人在指使。”
江所遗知道他想勾人胃口,但故意不问他是谁。
方陪管自己说下去:“就是不云剑派少主,云长容。此人心思缜密,应该在我之前就找上过快雨堂堂主。我的计划,他怕是也知道。”
“哦?”
“快雨堂的男宠闹剧是我让快雨堂堂主安排的,我指定了要云长容和宋之涧,但这里面却多了一个温姚。”
——云长容和宋之涧必须要,其余的随堂主安排,凑一桌子好看就行。
“这温姚估计是云长容点的,方便后来指证下毒凶手,祸引高止。”
“既然是云长容指使的高止,又为何要温姚道出凶手?”江所遗听得皱起眉头。
“我有一点忘记告诉江兄。”方陪似乎才想起来,“当年之事,高家同样蒙冤受创,现在高止的名声有多脏,等真相大白后,云长容就能把他洗得有多香。”
“继续。”
方陪饮了口茶,重新提上一口气,道:“至于令牌,是在武林共主派来的人去快雨堂的路上拿的。”
“令牌只有嫁祸人的用处,你说你不知共主会遇害,又怎会想到提前拿到令牌?”江所遗一边说一边观察方陪的表情。
方陪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拿令牌确实是为了嫁祸不假,但也是为了自保。为使共主更换时间延长,我在大赦门下了一单杀武林共主派来的人的买卖。但此事严重,我不确定大赦门的杀手敢不敢接。如果没人接,我必须自己动手,一旦事情败露,快雨堂堂主只会弃我,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保我,而这个人就是云长容。”
方陪又倒了杯茶喝。
“当时我与云长容在一间屋子里,我会赠他一张画,若有杀手接了这买卖,画里的配饰会是普通玉坠,若没有,我则会改画成令牌的样子。云长容看后便知道令牌已被我藏到他身上,我出事就会拉他下水。下一任武林共主横竖都要作废,这位置只能公选出来,云长容不能让自己在这期间出任何闪失,自然就会护我,只是——”方陪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所遗,“江兄也知道令牌是害人的东西,而云长容又为人狠辣,令牌落到他手里,我再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如何得知有没有接?”
“简单。我与快雨堂堂主约好,有人接,把云长容拉出屋子,否则,把我拉出屋子。”
“我听你说云长容狠辣,我看还不及你吧。”
“江兄说笑了,小生敢将这些东西掰碎了讲出来,云长容可做不到。”
“我原先不清楚高止将毒下在哪里,但现在见江兄那日在快雨堂的行为,应该是江兄的朋友碰了共主名单中了毒,正需要大夫吧。”
江所遗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方陪估计是知道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继续
道:“如此便不难得出,毒在墨里。若非小生误打误撞又给大赦门来了一笔偷字条的买卖,看字条的是快雨堂堂主,又会如何?”
“但快雨堂堂主不依旧会与云长容谋事?”
“堂主已对云长容起了疑心。”
“是你说了什么吧。”
方陪并不细讲,只是笑道:“确实有些关系。”
——此人必然知道,空字条现在在我们手里。
江所遗观方陪逻辑清晰、出口成体,越发觉得此人说话半真半假 ,敢讲出来恐怕也是在警告他不要站错方向。
“小生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我能想办法救江兄,不知江兄能否帮我杀一人?”
“谁?”
“余近安。”
“理由。”
“江兄可知下一任共主是谁?”
江所遗也不配合他猜,依旧等他自己说出来。
方陪似乎也觉得有来无往的没意思,学聪明了马上接下去:“是余家现任家主。”
“如今共主不明,杀他何用?”
“当年万家是余家带头灭的。”
“父亲造的孽让儿子还,可不像你的脾气。”
方陪说话急起来:“江兄怎知我什么脾气?再说,我万家二十三口人,”他像是口干了一样顿了顿,声音趋于平静,倒有了几分调笑的味道,“又像谁说理去?”
江所遗见他露出这副情态,心里跟着一钝,但面上却不显露,道:“当年的事我不清楚,你另请高明吧。而且以小方弟你的头脑,不管我答不答应你,你都有计在手吧。”
“计策是没有,但只一点,不管江兄答不答应,我都会帮江兄脱险。”
“帮我的话不必再说了,你不害我就成。”江所遗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居高临下地盯着方陪的眼睛,“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多,你不是要我杀人,是想要我提防云长容。我这次去海客盟,不出意外会见到云长容,说不定还有一个余近安,对吗?”
“确实如此,不过就算江兄不防云长容,云长容也会防江兄。这次他去海客盟,恐怕也要翻当年之事。”
“有海客盟帮你洗冤,不合你心意?”
江所遗看方陪的最后一眼,外面进来的月光照亮案上的两盏清茶。方陪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失神却也清晰地告诉他:“有些冤,还是自己洗最好。”
姚厢摇了摇江所遗。有人在靠近。
江所遗出船,正对上熟人的眼睛——是非君子郭翘。
“他来了。”
姚厢闻言后也出来。
“你们准备去哪里?”
“海客盟,求药。”
“算我一个。”
“你……”姚厢大概想劝他。
郭翘把背后的一块布揭开,露出一双镂花锃亮的金银锏。
是非莫问,金银不语,郭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当真要陪我们走一趟?”江所遗不是不懂他。
郭翘已一脚踏在船头,足下是粼粼波光,头上一轮朗月。
“正是。”
船将行,温姚仰头看着船顶,心里居然意外地期待。
“温公子,现在走吗?”姚厢来问温姚。
“我是人质,随你们。”
姚厢又说了最后一句“温公子,抱歉”之类的话,船真就动了,四个人在一阵颠簸中竟挤不出一句话。
月夜寂静,唯江上一曲琵琶。
方陪想看月亮,却见叶泛秋也在。
“秋姐姐,不睡吗?”
琵琶声中断,叶泛秋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方陪身上。
“前几天的事,都与你有关吧。”
方陪刚提起的笑容凝在脸上。
“路行千里,总有分道扬镳的时候,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牵连我们。”
方陪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僵垂下来,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叶泛秋也不需要方陪说话,低头垂眸继续弹琵琶,一支小调悠悠切切。
南下的船远不止这一只。
云长容几人的船开出四五日停在了乐家境内。上任武林共主就落在这里,眼下出了这种事。同为南方出身的余近安和梅屏都必须来吊唁一番。
乐家还披着白,几人进去时只看到梁上门上都挂着灵布。
上一任武林共主大概只生了女儿,墙边跪着的只有穿着寿衣的女人和幼女,都缩在那里抹眼泪。
最中间的一个跪得很直,没有哭,就肿着眼眶往火盆里递纸钱,火光直映到脸边上。就连梅屏都以为是乐家的长女,但乐家的人告诉他们这是个男孩,叫乐笛音。
他才十七岁,五官还没长成男人的样子,从后面看过去又瘦得只剩下一束骨头,很容易被错认成女孩。
乐笛音嗓子虽然哑了,但思路还很清晰,所有的场面话一句都没有落,还问了点下任武林共主的事,但关于他父亲的死,他一字不提。
这几天不知有多少大夫来验毒,乐共主的尸身拖到现在才入棺。
乐家自身都不得安宁,又办着白事,也就没有留客。
梅屏上船后,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谁?”云长容凑得近,正好听到。
“就是……我们刚刚见的那个乐家的。”
“梅屏兄这都能看出来?”云长容挑挑眉毛。
“你没发现……”梅屏撑着上身凑近云长容,“他总在看你吗?”
云长容忽就浑身不自在起来,僵硬地道:“没,啊。”
“不是眼睛看,是……是他的气总跟着你。”梅屏也找不到好词来描述。
云长容脸白起来,艰难道:“梅屏兄待会儿再说,晕。”
船先到梅屏家附近,梅屏邀他们去坐坐。
刚进去,就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朝梅屏奔过去叫他“爹”。
云长容的目光诧异地在两人身上徘徊。
梅屏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被父母安排了一桩婚事,虽然娶来的妻子不合她心意,但他却因此开了窍。他与妻子不合,就常跑到外面找人,结果养了一屋子花草,二十二岁就当了爹。她不见得对带回家的女子有多上心,但他是真喜欢这孩子。
梅家鞭法见长,梅屏更是这方面的武痴,而这孩子是梅屏手把手教出来的。余近安还没见他在哪件事上这样有耐心。
梅屏把儿子抱起来转了几圈才放下。
小男孩站稳后很有礼貌地向几个客人问好。
这孩子看着就乖,祁枝菱忍不住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梅屏要他展示鞭法,这男孩并不扭捏,一段足他人长的鞭子竟也舞得飞龙腾蛇。
梅屏在一旁看得一脸得意,对余近安说:“怎样,不比宋家那个差吧?”
余近安跟着赞了几句,又道:“你不说宋家那个是呆子吗?现在又和人家比什么?”
梅屏听后自己也笑了,又招呼儿子过来,叫他跟着祁枝菱玩。
梅屏单独问余近安:“你和弟妹还是老样子?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枝菱不还小吗?”余近安不着急。
梅屏盯着余近安的眼睛道:“她刚来的时候是很小,但她再过几个月也要十九了吧。不是,你们这闲的时候都干什么啊?”
“看书练剑不都是吗。枝菱聪明,什么都学得会,我之前和枝菱一起核算账目,她算得比我还快。对了,她之前还教我怎么绣……”
梅屏拍了拍余近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你啊,别真把她养成妹妹了。”
剩下的路梅屏不再陪同,余家离林家近,云长容还与余近安、祁枝菱一路。
余近安与祁枝菱到家后收拾东西才想到方陪等人送的礼物。
除岚雀的书外,还有一把短匕、一张画和几枚很漂亮的珠石。
余近安用手掂了掂短匕的重量,又打开外鞘,里面的刃还没开过锋,但用来打造的材质确实是坚硬耐锈的好铁。这种匕首小巧易携,不仅远刺快,投掷也有准头,送的人估计是担心祁枝菱是个弱女子,给她防身用的。
“这是谁送的?”
“好像是叶姑娘。”
“真是个心细的。”余近安感叹。
他又拉开画卷,只见青竹遮掩下,美人回眸浅笑。
“这是?”
“哦,是小陪给的。”
余近安还在感慨此画的工笔神韵,忽的一听这一声小陪,马上把画卷上,睁大了眼睛看向祁枝菱:“你叫他什么?”
“小陪啊,我们都这样子叫的。”
余近安这几日里总莫名其妙地想起梅屏那句话,于是坐下来问祁枝菱:“枝菱,你把我当哥哥还是当丈夫。”
“当丈夫。”祁枝菱很干脆地凑过去亲了口余近安的侧脸。
见余近安依旧是一副怨怨的表情,祁枝菱又照着余近安的嘴唇很响地亲了一口。
“当丈夫。”
余近安立即鼓着嘴巴狡猾地盯着祁枝菱看,舔了舔上唇就把头埋进祁枝菱的脖子里顶。
“那你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不行。”祁枝菱笑着要推余近安,“这样我会想起我哥的。”
余近安的脑子里也跟着浮现起祁謇那张严肃的脸,于是搂过祁枝菱的腰,思考着等云长容见完未婚妻就动身去海客盟。
云长容算是被逼着来林家的,他的未婚妻叫林随意,与他同岁,但两人没见过几面。又因为种种事情到现在也没成婚,眼见就拖到了二十五岁,云长容父母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耽误林家姑娘。
只是不太凑巧,云长容到的时候,林随意已经骑马出去不知平哪个山寨了。
林随意这个女子也算是胆大出奇的,从小就不太服管,基本是挨骂不听,挨打不怕。现在武林共主之位空悬,不少小帮小派趁乱作恶,她一个姑娘家每天出去帮忙镇压,谁劝也不听。
因为云长容,林随意父母命人用快马把她给追回来,硬生生拽回到家里。
云长容看她窄肩细腰紧袖口的劲装打扮,顿感女侠风范。
林随意有个小十年没见过云长容这个未婚夫婿,又被强拉回家,瞪着大眼睛与云长容对视,谁也不脸红。
林随意父母见两人干看着也不讲话,于是要他们先熟悉熟悉,一番唇舌后,云长容只好答应带林随意一起去不云剑派。
夜里,云长容单独牵了匹马去散心。
他原本是想着先造访海客盟再回不云剑派,但如今却多了一个林随意。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意料之外。
此行必须护好余近安,当年之事只有海客盟能揭,而与海客盟扯上关系的只有余家。余近安出事的话,再结合乐共主的死,余家说不定会为自保而拉海客盟入局。虽不知那个方陪到底拿没拿到字条,但快雨堂堂主最后的态度转变绝对与他有关。
方陪。方,一点藏万,陪,一人静立,靠讲靠听。
倘若海客盟遮掩在前,方陪推翻在后,海客盟也立不住。
好在高止是不需要费心思哄了。
云长容不知不觉已到了江边,南方多水,明镜一般的面上映着楼阁绿影,偶尔皱起一丝涟漪。景是好景,只是这船……
云长容厌嫌地看了最后一眼,抽马回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