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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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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白日之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被四个女子强行掳走,带到了一间屋子,压着肩膀给推了进去。
门开后只见屋内被三人分占。
其中一人抱肩斜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他形貌风流,打扮也考究,肩膀上垂着流苏扣,腰间别着玉骨扇,同侧还挂着条单边玉坠。
另一人坐在凳上,倒了杯茶,但只嗅了嗅,并不喝。他五官端丽,生得有几分女相,却也端着世家公子的矜持气,实乃是远看娇郎,近看难欺。
剩下一个席地而坐,面前铺着纸笔,虽然正埋头作画,但只需要看个腰背,便也能猜出个大致模样。
地上的那个听到人来,把脸抬起来,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活泼。他站起来自我介绍道:“小生方陪,既然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不如我们彼此认识认识。”
锦衣公子也不遮掩,大方道:“我叫宋之涧。”
凳上的那个:“在下温姚。”
“妙手丹心?”宋之涧脱口而出,喃喃道:“想不到真这样年轻。”
“外名不实。”温姚自谦地笑笑,嘴角陷进去一点。
三人又齐刷刷地看向墙边。
那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有些纠结地报了一个名字:“……白游三。”
温姚听后微皱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没多说什么。
“你们知道我们被抓来做什么吗?”宋之涧问先来的三人。
“她们说是做男宠。”方陪直接说出来。
“什么?”温姚突然就变了脸色。
倒是那个白游三应该早知道,但冷着的脸也不大好看。
四人轮着把自己如何被抓给讲了一遍。
方陪和宋之涧在大街上走着就被人明目张胆地给捉了。
白游三被人偷了剑后引到小林子才中了招。
温姚则是帮人看诊,稀里糊涂地进了轿子,就被带到了这儿。
“看来你们两个武功很好啊,还要用计。”宋之涧已经拉了凳子坐到温姚边上,方陪跟着落座。
温姚讪讪地道:“其实我不会武功,那个人说轿子里面是个女子不方便见人,我便去了。”
“你不怀疑?”
温姚摇摇头,道:“我当时医人心切。”
他转向白游三:“不过这位白公子,武功的确不差。”他将“白”字咬得很重。
“若是不差,也不会被弄来这里。”白游三否认。
门被打开,依旧是一男四女,只是那男子自己走进来,然后门被重重一关。四双眼睛审视地看向门口,只有方陪热情地招呼:“小生方陪,这位是宋之涧,那位是白游三……”
“非也……”进来的人打断他,又上下打量了白游三一通,道,“云长容,这么久不见,怎么还是这样不诚实。”
云长容“唉”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郭翘兄,在外给点面子。”他也抽了个凳子坐下,周身的架子像是一下子全散了。
云长容这个名字在江湖并不陌生,不云剑派少主,人称云三白,此等人物竟被困在一间小屋子里当男宠,不怪他要隐瞒自己的名字。
至于新进来的郭翘,人称是非君子,武功高强又为人正派,在江湖中的名气也不小。
“以郭翘兄你的武功,怎么也会被抓来这里?”
“非也——”郭翘从宋之涧叠成一柱的茶杯里取出一只,喝了口茶道,“不是被抓,是搭车顺路。有人拿你的三白剑引我,我将计就计。”
“那我的剑……”
“放心,丢不了。”
门又被人打开,头个进来的女子目光在五人间流转,扬声道:“我们宫主现在要找一个男人验验,你们几个谁先?”
温姚的脸色阴沉下去,抓着袖子起身道:“这大白日道,还请你们宫主自重。”
郭翘也懒洋洋地站起来,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道:“验我吧,省得你们挑。”
那女子只冷脸瞧了郭翘一眼,道:“我们宫主不要话多的。”她忽的眼前一亮,道,”你们把那个挂玉坠道带过来。“
眼见三个女子逼向云长容,门被人给踹开。
光照进屋里,衬得门口那位执剑而立的男子器宇不凡。
森然剑意直扫屋内,桌子登时就倾倒一边。
“哥!”宋之涧看清来人后就奔过去,头上挨了一记剑鞘。
四个女子落荒而散,宋沧明跟着出去,却见一封信被丢过来,正落在宋沧明脚边。
“宋公子别追了。”郭翘一个侧身挡在宋沧明面前,“先看信。”
温姚也已走出来,捡起信件道了声“没毒”就开始拆。
“是快雨堂堂主招婿,在与我们开玩笑。”他把信件递给宋沧明,“现在我们应该离快雨堂不远。”
宋之涧也凑上去看信,边看边问:“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宋沧明想起什么一样向后看。
“方陪——”
远方两个女子正往这边赶,一个身后背着琵琶,容貌夺人,一个着装奇异,小臂与腰腹都露出一块,正把手拢在嘴边喊。
“我这就来——”方陪回到屋里,俯身在一幅画上添了几笔,就麻利地把东西往书箱里收拾。
方陪走出来时,郭翘已经离开,云长容在与宋沧明搭话,而宋沧明像是没听到,只顾自己数落宋之涧。云长容脸上流露出几分不悦。
方陪插在三人中间,道:“相逢即是有缘,小生也没准备什么,就以画相赠。”
宋之涧总算得以解脱,一边接画一边凑到方陪耳边小声道:“你那两个姐姐可真漂亮。”说着,还往两个女子的方向偷瞟。
云长容把画拉开,只见画上公子独立,虽只是个远景的背影,倒也气韵十足,而近景的长剑被横弃在地,也颇具意味。
他困惑地用手指摸上其中一处,又捻了捻,果真没干。
而方陪已经跑远,跑到一半又转过身,冲着宋之涧的方向大喊:“我会帮你转告的——”
宋之涧的脸“唰”道一下子炸红,赶紧喊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陪跟在两个女子后面。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是小直告诉的。”
“啊?那直姐姐呢?”
“她不肯来,要等武林公主这事儿过去后,我们去客栈接她。”那个着装怪异的姑娘声音雀跃,她时而把手背在后面,时而又放回到前面,“想不到这快雨堂这样热闹,指不定我的如意郎君就在里面呢!”
方陪在后面抿嘴笑。
这三人走在外面格外引人瞩目,尤其是两个女子,一个面若寒霜,眉眼都格外凌厉含威,此时一点笑也不露,更显冷艳,一个皮肤黝黑,反衬出一双眼睛明亮似水,打扮张扬,却只透出山里一样的灵气可爱。
倒是那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气质虽然干净,但文文弱弱的,真不知交了什么好运才能与这样两个美人同行。
今日武林新任共主名单公布,不少豪杰集聚快雨堂。自南方勾结以后,共主之位几乎全落在了南方,北方虽心知肚明,倒也一个不差的来混个眼熟。而这快雨堂地处不南不北,两边都不得罪,又做着宝物与情报的交易,由此来公布,再合适不过。
现下,共主名单与交接信物都还在路上,快雨堂便安排了凭武取物来供众人助兴。
这凭武取物每五年举行一次,规则都不一样。这次的宝物全都用黑布蒙着,中途下擂者,连赢几场,可拿几样,连赢二十场者,连拿二十样宝物之余,还可从堂中任取一件东西。
台下比武火热,楼上却还在寒暄品茶。
宋沧明与宋之涧同坐一桌,旁边围了一圈人,都说是要来一睹宋家这对兄弟的风采。据传闻,宋沧明三岁学剑,天赋奇佳。如今二十四岁便已经少有敌手,又生得一表堂堂,想招他做婿的人不在少数。而宋之涧并不精修武艺,虽读过不少书,但始终稚气未褪,武林人来找他,也多半是为了结识他哥。
“哥,那边有个人在看你,说不定一会儿要过来,你去躲躲吧。”
“没完没了。”宋沧明不胜其烦,抓剑就上擂台。
台上之人已经比了七八场,额上渗着薄汗。他比宋沧明大上几岁,周身的气场温和莹润。
宋沧明抽剑一扫,对面的人便快步迎上来,剑刃如闪电般指向宋沧明。而宋沧明应对从容,几下就化开对方的攻势,再一扫,一阵劲风便直冲向对方。对手面色凝重地向后急退,袖子被风灌得鼓鼓作响。
风停后,对手便收剑以示认输。
“承让。”宋沧明留在台上。
而比输的跟着另一个男子上楼。
“这是宋家那个?进步居然这样子快?”
余近安点头道:“那剑意,实在可怕若非苦心剑道,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造诣。”
“那我猜他必是个呆子。”梅屏反就笑了,坐下来观战。
宋沧明在台上连胜十场,可说是大放异彩,不少武林侠客目光闪动,跃跃欲试。
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赶到第二十场跳上擂台。
宋沧明神色微变后就一剑逼去。而那书生胆大无比,伸手就接,精准地擒住宋沧明的手腕,劈手下压。宋沧明五指一松,旋身用左手抓住剑柄,竟也熟练自如。
方陪始料不及,灵巧地避闪几下后,便有自知之明地下了擂台。
快雨堂开始揭宝物上的黑布,却见一人又执剑上擂台,二话不说,直接出招刺向宋沧明面门。
宋沧明抬剑一挡,剑鸣欲裂。
郭翘向后跳开三步,收剑道:“你有资格去拿宝物,我去请堂主,还请在此等候。”
宝物的名字被一个一个报出来,宋沧明并不太理会,只对楼上的宋之涧使了一个眼色。宋之涧就小跑下来挑东西,笑得像是自己赢的。他独对里面的一支点雪笛感兴趣,据说这笛子有安神疗愈的妙用。
待堂主出来问宋沧明想要什么时,宋沧明开口就是快雨堂顶上正中的一颗夜明珠。堂主不怒反笑,道:“你若是能自己上去把它给拔下来,珠子就归你。“
宋沧明撤去几步就往柱子上冲,快雨堂堂主叫住他,道:“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跟我来吧。”
宋沧明跟着堂主东拐西拐,进了一间宝室,只见里头的架子上摆满了琳琅的盒子,全半开着。
堂主取下一只手掌大小的,把弄了一番,应是解开了什么机关,递给宋沧明,解释道:“这与梁上的那个本是一对。”
宋沧明这一近看,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伸出手指在上面摸了摸才把盒子盖上。
“谢堂主相赠。”快雨堂堂主见状,又看着宋沧明的眼睛缓缓开口:“你的出剑已经少有人及,但也要学会收剑才好,否则剑芒未必不会对上自己。”
宋沧明素来不喜欢这样说教的口吻,当即就收了笑,应了声:“晚辈明白。”
堂主又说要送宋沧明剑鞘,宋沧明不受。
外边,宋之涧抽走了点雪笛,剩下的交由快雨堂暂存。他看见方陪便凑上去。
“原来你这样厉害,能和我哥过这么多招,我还没见过谁敢空手……你的手?”
方陪顺着看过去,只见鲜血正不断从虎口蜿蜒涌出,地上已积了一滩。
“哦,好痛!”他才后知后觉地叫出来。宋之涧忙扯了衣服给他包上。
“令兄的剑气,好生厉害。”方陪按着小臂抽气。
“哦对,我刚得了一个笛子,好像能治伤,要不……”
“这种多是治疗内伤的,不管我这外伤。”
宋之涧把点雪笛收好,道:“原来如此。你怎么不和那两个姐姐一起?”
“雀姐姐要秋姐姐陪她找……人,我一个男人不太方便。”
宋之涧抬头张望,却正好瞧见宋沧明与快雨堂堂主一起出来。
“抱歉,先失陪。”
“没事,去吧。”
宋之涧跑到宋沧明边上。
宋沧明像是想到什么,问他:“你刚刚说有人看我,我认识吗?”
宋之涧摇了摇头,道:“我看是个女子,应该不认识。”
宋沧明的表情突然僵硬。
“怎么?”
“下次说清楚点。”宋沧明抿上嘴巴。
另一边快雨堂堂主径自上了最高层,所有人安静地看着他。
“诸位,今日是武林改换共主的日子,但我也有一件私事想在今日解决,那就是我的女儿,新任武林共主公布后,快雨堂将举行比武招亲……”
堂主说完后,郭翘走过去同他玩笑:“堂主你抓我回来,就是要我娶小姐?”
堂主语气平和,道:“就是你想娶,她也不一定肯。你不回来给我把关,快雨堂的宝物指不定就被什么人给拿了。
郭翘又背过众人,用唇语说:”小姐回来了?“
堂主叹了一口气没回答。
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说有事要告诉堂主。
堂主大方道:“你直说吧,不必遮掩。”
那人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武林共主派来的人中毒身亡,交接的令牌与宝剑全都不见,我们已让人去通知共主。”
此语出,四座惊。
堂主先回过神来,道:“先封锁快雨堂……能否看出是什么毒?”
那人摇头。
有一人站出,道:“在下懂些医术,或许能帮上些忙。”
“你是?”
“佛医弟子,温姚。”
“给他带路。”
几人快步赶往相应的房间,不少人凑上去看热闹。
温姚蹲在尸体旁,只在尸体周身大穴检查了一遍,神情不太明朗。
快雨堂堂主捡起一只锦匣,里面原该放着下一任共主的名字,现在被人换成了空布。
“可有线索?”
温姚面露难色,但还是如实回答:“是毒抄上的毒。”
众人一愣。
御毒佛医同持药抄、毒抄,世人皆知。
“但此事绝对与我师父无关。”
“那除你与佛医外,可还有人知晓此毒?”
“毒抄半年前被盗。”温姚话止于此。
这时,又一人来报,传来的是共主的死讯,同为中毒。众人大惊。
快雨堂堂主缓了一会儿,道:“温公子可知是何人所为。”
温姚沉默许久,只回避开堂主目光,吐出两字:“不知。”
“既然如此,只能委屈温公子暂留快雨堂。”
话落,四五把名剑便架在温姚项上。温姚面色不改。
堂主示意他的人把剑放下。
快雨堂连封三日,所有人也都各怀心思。快雨堂招婿一事再未被提起,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云长容格外赏识。
说来他与云长容也算旧识。云长容手中的那把三白剑便是五年前在快雨堂的凭武取物上夺得的。
三白剑有剑鞘、剑刃、剑光三白,云长容也因此剑得名“云三白”。再加之云长容出身的不云剑派素有“剑在不云中”的美称,不怪堂主想要拉拢他。但云家早在二十年前就给云长容在南方林家定了亲事,堂主不应不知。
云长容在这期间探望过温姚几次,两人应该交情不浅,之后他又与南方来的余近安、梅屏混在一起,共约去南方,说要看看那未婚妻。
如今南北武林关系有些尴尬,北方有大赦门、海客盟、不云剑派等大门大派,而南方则各以姓氏分布,如今风头盛的有梅、林、宋、余、乐五家,中间一个快雨堂。
其中最为特别的应属大赦门,他早先是个正规门派,但武林人都知晓他背地里做着仇杀生意,前两年又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突然分出一个鹤临居出来,也落在北方,而它自己则隐去踪迹,完全成为了一个杀手组织。
云长容、梅屏、余近安坐在一块儿谈天。
梅屏善谈,什么都能捡出来聊,而余近安比较老实,看得出家教很严,云长容在中间既能接话也能找话。
三人讲到自己做的出格事,轮到余近安时,他故意顿了顿,似有些骄傲的说:“其实就是我娶枝菱那事。”
五年前,余近安在快雨堂意外瞧见一个粉嫩俏丽的女孩子跟在哥哥后面走,他原本只是觉得可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那女孩发现后,怯怯地把头偏过去,好一会儿才敢把头扭回来,冲着他的方向绽出一个腼腆又得体的笑。
快雨堂的所有宝物霎时都暗淡下去,余近安的思绪忽的就被女孩荡漾的衣摆给勾远了。
此后余近安的心思全不在比武,只顾打听那女孩的来历。
谁知她竟然是从海客盟来的,而且还只有十四岁。余近安一想靠近些,她哥就在她边上,一想靠近些,她哥就在她边上。她哥叫祁謇,最有可能成为海客盟下一任盟主,而她叫祁枝菱,余近安很久以后才知道。
海客盟是出了名的死板,从里面出来的祁謇明明比余近安还小上三岁,但那严肃板正的气质直接让他像是抬了一个辈分,只有那年轻的面庞让人知道,他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光景。
余近安只敢偷偷瞧祁枝菱,祁枝菱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就是不看他。
“难怪五年前和你比的时候总觉得你心不在焉。”
“啊?我们原来比过。我当时尽想着枝菱了,几乎什么都没拿走,本想着今年扳回来,结果出来一个宋沧明。”余近安苦笑。
余近安以为等离了快雨堂,这阵心思自然就过去了,但即便回了余家,依旧抓心挠肝地想。
可且不说海客盟与余家相隔多远,就是近十岁的年龄差距也该叫他死心。
历经两个月的内心斗争后,余近安失魂落魄地去找梅屏。梅屏多灌了他几杯,自己也喝了不少,摇摇晃晃地去给他找马,非逼他去海客盟试试。
余近安半夜骑马就去了,酒醒的时候已没了回头路。
他干脆就放开了,路上看见什么东西,只要觉得祁枝菱会喜欢,就必须要买下来,准备一并带到海客盟去,无论是珠钗还是糕点,他捧在手里,只要想到她能笑,心便要化下来。
余近安走的时候是一人一骑,到的时候马已经变成了马车,里面装满了东西,不少从帘子那里顶出来。他自己也没闲着,一手护着马背上的几个盒子,还别着一个大篮子,另一只手赶马,额上全是汗。
人和马都在喘,好像随时要一起翻过去。海客盟的人也吓了一跳。
海客盟给余近安安排了房间供他梳洗并以客礼相待,但是有一个蓬头垢面的野人要娶枝菱的传言也不胫而走。
祁枝菱虽然收到了余近安的礼物,但其中的糕品果子大多不再新鲜,而那些首饰,有的过分稚气,她早就不肯戴,有的又不合她心意,她只看一眼就放回去。
如此一来,想娶她的人是个莽夫的传言倒更真了。她再三询问侍女,都说此人看上去很不干净,她光想想,心就已凉去半截。
当盟主要她见余近安时,她已经做好了对方是一个粗野村夫的准备,可真见着了,她又觉得天地都亮堂了。
余近安那日穿了身水蓝色衣裳,从上到下不染纤尘,动作谈吐大方有礼,偶尔笑起来也格外清爽……祁枝菱其实很钟意他这种长相。
当夜祁枝菱又重翻了遍送来的礼物,意外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篮子,她拿出来看,里面全是花。压在下面的已经干了,但上面的却依旧水嫩。
祁枝菱小心翼翼地拨开几朵,里面新露出来的也摆放整齐,瓣片没有丝毫破损,可见那人挑花的时候是如何的仔细,放花的时候又是如何的轻柔。
她一层层地拣出来,里面有不少好颜色是她在海客盟里永远也见不着的。她又打开那些精致的糕点盒子,里面的东西虽已不能吃了,可那些陌生却讨巧的花样却都在告诉她,海客盟的外面是一个新奇的天下。
祁枝菱没睡的那个夜里,祁謇请求海客盟盟主拒绝余近安的求婚。
祁謇不希望唯一的妹妹远嫁,看向余近安也自然是诸多冷眼。
而余近安哪里察觉不出海客盟故意晾他,可他既然来了,就绝不可能只看这么一眼,于是他摸清楚了祁枝菱的住处,趁祁枝菱在院子的时候,随时折了枝花投进去。
“谁?”祁枝菱的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
余近安得了回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你有什么事吗?”祁枝菱的声音压低。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墙里面没动静。
“就几句……”
“那你快些说吧。”
“……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此后连着几夜,余近安都在墙外给祁枝菱讲外边的事,他专挑那些江湖趣闻,祁枝菱也是一听就忘了时辰,有人来了她就装咳嗽给余近安报信。
“小姐怎么总是站在院子里发呆,是不是因为余公子得病了?”
“啊?不是,我是在……”
余近安在墙外面偷笑,等侍女闹够后走开。
“还在吗?”
“嗯,还在。”
“你怎么不走?”
“我怕你没听完故事,心里惦记。”
后来余近安胆子大些,敢在离开前进墙里看祁枝菱,但两个人隔得老远,只是看着对方不说话。只一会儿,余近安就又翻出去。
另一边,祁謇得知妹妹总咳,常去探望,自然就发现了墙外的一些痕迹。
第二天祁謇便让人在墙顶泼了油,周围的树上也挂了钉子。
他照常来祁枝菱的院子里坐,却到傍晚都没离开。
祁枝菱从天一暗就开始紧张地往外瞄,而祁謇却从往事扯到诗词,全然不见要走。
突然墙外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响动。祁謇眯起眼睛,就要去墙那边查看。
祁枝菱半颗心都悬进嗓子里,结果只听见外边余近安压低了的声音:
“枝菱——我没事——”
“果然是你贼心不改!”祁謇当即拉下脸大喊,“来人,进贼了!”
他转向祁枝菱,一步步地逼过去,厉声质问:“枝菱,你真在同他厮混?”
祁枝菱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余近安在外面听到祁謇的吼声,什么都顾不上,三下就爬上树,不料上面全是钉子,生生挨了好几下,来不及叫痛就一脚跳进院子里,吼得比祁謇还响:
“谁许你凶枝菱的!”他想把祁枝菱护在身后,但忘了鞋上有油,一下子就扑在祁謇身上,摔在了一起。
祁謇回过神来就与余近安扭打成一团。
余近安又挨扎又挨揍,越想越气,拳拳往祁謇的脸招呼。
祁枝菱在一旁看也不是拉也不是。
很快附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余近安一把将祁謇推开,他自己的脸上也青了两块。
余近安蹬在假山上,又重新抓住树干把自己荡上去,找没钉子的地方踩。
祁謇头发都散了一半,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冲祁枝菱喊:“枝菱,你居然和这种人!”
余近安两手撑着树干,使头露出围墙,也喊:“祁謇,我看着呢!你离她远点!”
“我看应该是你离我妹妹远点!”祁謇怒火中烧,跳起来拉住余近安的衣服把他拽下来,直接在地上和他打起来。
这事一直闹到海客盟盟主那里。
盟主问余近安:“你非娶枝菱不可?”
“是。”
盟主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祁謇,两人脸上的淤肿很是相称。
“若你肯在这里跪上三日,我便说服祁謇将他妹妹许你。”
余近安不跪。
“怎么?你不想娶枝菱了?”
余近安站得笔笔挺挺,回答不卑不亢:“我是想娶枝菱不假,但是枝菱要嫁的,应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说跪就跪的笑柄。”
海客盟盟主投以赞许的目光,将一只竹简丟向余近安。
余近安伸手接住,只见上面列了各种草药名。
“你若能带回上面的东西,我便让你带走枝菱。”
余近安扫了一眼后就把竹简卷好,但未立即回答,神情似有些不悦。
“你怕了?”
“我怕是不怕,但我要枝菱先同意。”说完,他小跑向不发一语的祁枝菱,柔声道:“枝菱,你愿不愿嫁我?”
祁枝菱粉面含羞地点头。
余近安喜上眉梢,忙四下摸索,最后解了自己腰边的香袋放进祁枝菱的手心里,温声细语道:“那你等我。”
他又转向海客盟盟主,朗声道:“一言为定!”
那时盛气,就连祁謇也要为之失一次神。
当夜,祁謇提了坛酒单独见余近安。
余近安以为是什么考验,开封就要饮,被祁謇赶忙拦住。
“酒误事,你不要喝。”
祁謇把这个月下佳公子从头一遍看到脚,只说了两句话。
“枝菱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你不要让枝菱等太久。”
他像是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捧起酒坛就仰头灌,末了把酒坛扣在桌子上,留给余近安一个远去的背影。
第二次的送行,祁謇没去,只有祁枝菱站在马边上,还给余近安一个自己新绣的香袋。
“此行恐怕凶险异常的吧。”云长容断言。
余近安却摇头,道:“相比在海客盟的日子,还算轻松的。”
“哦?”
“我这人不太爱讲话,那段时间快把半辈子的话都说了。”
余近安这一去就是小半年,回来时已经是冬天。祁枝菱穿了件颜色鲜丽的新袄迎他,个子高了,五官又长开了不少,余近安瞧着竟还有些陌生。祁謇倒没什么变化,依旧板着张脸,对他爱搭不理的。
海客盟清点完草药,确认无误后就开始挑吉日,准备让余近安先回去,等到了日子再送祁枝菱到余家。
余近安却坚持在海客盟先完婚。
祁謇以为他心急,看向他的眼睛又加了层鄙夷。
“我当时年都没回家过,中途就写了一封信回去,还不知寄没寄到,一回家就说要娶妻,我家里人定然不肯。”
“他家确实管得紧。”梅屏给他佐证,“我那段时间总以为是我害他不敢回家,不过嘛——”他声调得意起来,“还是促成了一桩美事。”
二人完婚后,余近安与祁枝菱快马先行,嫁妆什么的在后面跟。
祁枝菱被余近安护在身前,还不肯靠在他身上,但表情轻松欢跃。
“你怕他们吗?”余近安问她。
“嗯。”祁枝菱点头。
“枝菱,你就是脾气太好,他们才总替你做决定。”余近安用脸颊去蹭祁枝菱的发顶,“你以后还要回这里看他们吗?”
“要的。”祁枝菱缩着脖子小声回他。
此后每年,余近安都陪祁枝菱回海客盟,顺便再重览一遍当年的景,也算江湖一段佳话。
故事讲完,云长容也跟着长抒出一口气。
“对了,弟妹呢?”梅屏突然问了一嘴。
“她说交了新朋友,估计正和新朋友在一起。”
“你不怕她有危险?”
“这有什么怕的,三天前出了那种事,快雨堂现在肯定盯得比天牢还紧,谁敢闹什么事,一准就被抓住。”
“你这心可真大,她那朋友是男是女你清楚吗?”
“是两个女子,只是其中一个见了我……好像有些失望。”
昨日傍晚余近安找祁枝菱回房时,却见她与一个服饰奇异的女子相谈甚欢,还有一个女子在一旁低着头给琵琶调音。
余近安凑到祁枝菱边上,附耳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祁枝菱顺手拉住余近安的手站起来。
那个异族姑娘愣愣地看了会儿余近安,又看回祁枝菱,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原来你……嫁人了啊……”
祁枝菱也愣了愣,回她:“是啊。”她又向余近安介绍:“这位是岚雀,那位是叶泛秋,都是我刚认识的朋友。”
岚雀莫名就红了脸,道:“你们去吧,我不打扰你们。”说完她与叶泛秋站在一处,也准备回房。
“等等,你说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梅屏突然就激动起来。
“岚雀?”
“不是这个!”
“叶泛秋。怎么了吗?”
“泛水秋叶啊!你真不知道?”
余近安冲梅屏眨眨眼睛。
“就是那个……很风流的女子啊。据说她与江湖上很多侠士相好过,每个都对她念念不忘。之前她还与鹤临居的周倘打得火热,现在她又把周倘丢在一边,反和周倘的师兄江所遗混到了一处。”
梅屏讲到兴头,突然就熄了火,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啊。”
'“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余近安半信半疑地盯着梅屏,道,“我看她丝毫不许人亲近,完全不像是轻浮的女子。”
梅屏全不理他说的,只伏在案上管自己道:“再不你让弟妹多在叶泛秋面前提我两嘴……”
就在快雨堂维持着表面平静,外面却爆出一个新消息:毒乃大赦门高止所下。
如此杀共主、盗名单的大事也确实只有大赦门敢干。
大赦门作为一个杀手组织,里面也有自己的运行模式,所有接单做任务的都戴面具行事,临时杀手领空白面具,内部杀手则可在面具留字。
武林既能留它,便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与大赦门的杀手交手,绝不可动其面具。武林恩怨众多,武林人想用好大赦门这把刀,自然也要维系好这其中的平衡。
而这高止是近些日子起的名声,他善用毒,面具上就是一个“毒”字,不过他虽戴面具,却并不忌讳将自己的名字报出去,似乎完全是奔着恶名去的。
这消息是高止自己放出去的,再结合他的行事风格,倒也颇为可信。
快雨堂因此解封,但温姚仍被扣着,此事重大,还要等抓住高止后才能定夺放还是不放。
消息爆出的那天,快雨堂堂主夜会了一个姓万的年轻人,这年轻人是在五年前来的快雨堂,只说能解堂主的心头患。
“武林人不愿把共主位交给快雨堂无非就是因为快雨堂网罗天下情报,他们不得不防,但只要武林彼此猜忌或者各方失德,共主之位自然落在快雨堂。”
“可武林之间勾结足有四五十年,一方出事就会有一方遮掩,各大门派又不肯撕破脸,一方都破不了,何谈破全部?”
“勾结未必信任。”年轻人对答如流,“武林各派并非全是傻子,遮掩后的必然有瑕疵,明眼人看破不说破,猜忌就产生了,甚至有些遮掩不高明的,有心人暗中推一把,失德也坐实了。他们勾结反而对我们有利,一方开始摇,另一方也跟着摇,武林中一不乏好传热闹的闲人,二不缺伺机而动的野心家,我们只要一个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那这推手该从哪里找?”
“推手不难找。堂主可还记得我姓什么?”
“万……你是想翻当年之事?”
“当年万家含冤,我扶堂主做共主,也请堂主助我复万家。”
“好!”
“既然堂主爽快,那就希望堂主帮我演一出闹剧。这第一步,就是让下一任共主名单失效。”
堂主将装着空布条的锦匣放在桌上。
“你看这……”
“堂主认为是何人所为。”年轻人眉头微锁,指节扣在桌面。
“不出意外,与大赦门脱不了关系,只是这高止……”
“用毒者杀人千里之外,高止只怕比我们预谋的还早。”
“有没有可能是他早有打算,所以……”
“堂主以为是高止接了我们的买卖?”年轻人没等堂主把话说完,“可如果他要这字条,把人堵死在半道不更方便?”
年轻人揉着额角,突然舒展开了眉目:
“或者,其实有人又给大赦门来了一条换字条的买卖。”
年轻人整理了下思绪,神态也自若起来。
“这字条大有妙处,一看便知共主在与何人勾结,只要一条线索死查,就能同时扳倒两家。如今字条被人换成空的,而不是其他名字,为什么?”
年轻人抛出问题,又自己回答,
“如果有名字,我们是会查错方向,但未必不会有收获,但是是空字条,我们必会猜测上一个看到字条的人。如今剑在我们手里,字条可以作伪,就算得了高止也问不出个所以,反而是得字条的人,另辟了条路,揭了旧共主的丑事,赢众人拥护。虽不知此人是谁,不过——”
年轻人刻意顿了顿,扬起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此人必然知道,空字条现在在我们手里。”
快雨堂堂主沉思片刻,心下估计也有别的算盘。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静等吧,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快雨堂已开,但大部分人还留在里面,不知在观察什么。
其后两日,一个面具上题有“花”字的大赦门杀手想要强行带走温姚,众人阻拦不及。此人在与一书生交手时意外掉落令牌一枚,正是共主信物之一,而宋家天才宋沧明情急之下,一剑震碎其面具,居然是鹤临居风头正盛的江所遗。
江所遗脱逃,快雨堂召会发布对高止和江所遗的追令,共主之位将在抓获此二人后,再由众人商讨选出。
在场众人并无异议,几日后就已散得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