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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与扬(五) 有缘缘来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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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厌最终在启崇五年打响了五宁之战。
(二)
扬倦虽不知道他这一决定,但也早有预料。
杨厌对于天下人的悲悯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里的誓言,使得他在无时无刻都保持着信仰的统一和信念的无坚不摧。
所以此仗与杨厌而言,并非抉择,是唯有一战。
正因为扬倦明白杨厌,将此当做变数,才使他的计划依然万无一失。
数年筹谋,所有的意外都只不过是意料之中。
(三)
扬倦教太子重用忠臣,清查污官,立规统御,教太子平衡宫内殿外,牵制各方人马,授他帝王心术。
怎奈何太子天资不足,贪欢享乐,流连声色犬马,留恋烟花女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实在无法,尽管他本身不具备领导力,但也只得亲自上阵。
扬倦明辨才贤愚忠,联合江湖组织,秘密收集把柄,权诱威逼以至于下九流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稳固各方人才,若才高八斗,又生性清高不易拉拢,他便惑其心智,击其痛处,无所不用其极,到了终局,反倒无人不从。
他用上四年,使他耗尽心血积累的势力以希合令为凭借完全隐于幕后,他身为棋手观棋落子不动声色,虽然不择手段,目的却一步步稳定执行。
扬倦从上至下清洗与他政见相左者,余下皆是他的‘爪牙’,留有无数后手,未雨绸缪,极尽人事,似乎也的确做到了掌握天下风云。
但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即便扬倦之才,千年以来,只有能同他媲美,未见古人来者有可以超越的,也一样做不到。
听天命,天总是不如人意。
就像吹灭诸葛命灯的那缕风,谁也无法逆命而行。
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①
(四)
杨厌在与蛮军探子周旋,侦查完毕,准备开战时收到扬倦来信。
昭诸亲启:
而近寒冬,京都飘雪,十里清白不见车马。
虽冻心冷肺,然知春不久矣,研丽百花与你我亦不远也。
故见冬雪犹觉其优美之甚乃至温和。
……
我得一机会,欲以多年筹谋所获倾倒败秋之大燕,创盛世之开明。
时机不可误失,故我将在后日寅时以太子宫素之名,假借燕皇诏书领众臣发动宫变,此事实为政变,无需声张皆心知肚明。
昭诸若已备军妥当,欲以此战震慑蛮人,庇护百姓,则听我一言。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纠缠不休,局势尚不明朗,李氏父子等重臣仍未入场,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我之计划,为求稳妥本应还有两年准备,无奈蛮人探子深扎京城,浪潮微有起伏便打草惊蛇,故有将军此战。
事到如今,前不得冒进,后不得败退,这一仗亦成定局的变数。
倘若此战胜之,则朝中风浪平息,大燕自得休养生息,蛮人不敢冒犯,天下黎明皆安。
我以此生所学起誓,可保万里江山海晏河清,可保衣食丰足,天下太平。
你我为此世盛景辩论不知几何,但知殊途同归,为证吾道不假,我已生染污秽不曾有所悔恨,而今百姓之未来如掌中之物,握之纵之全凭于昭诸。我信昭诸大才,博此胜利如探囊取物,只忧心吾友为君臣已五年之久,养就忠心,稍有犹豫这大业不复存焉。
谋逆之难,古今皆知,君为臣纲,百年之久。
勿怪多言,望昭诸早做决断。
明晓此事有冒风险之嫌,既已至生死存亡,未尝不可一试。
此信干系重大,阅后即焚。
落款,杨希合。
(五)
虽然信里写扬倦忧心杨厌忠君,不肯谋逆,但其实他并不担心,不过是为了提醒杨厌重在此战,不要将注意投在谋逆上。
杨厌重军略,但不是蠢人,他看得懂。
他也不会犹豫抉择。
但他也依然忧心忡忡。
(六)
扬倦招揽贤才从未避开杨厌,故而,他或许知道扬倦筹谋着什么大事,并且很有可能会有大动作,但始终未能想到他欲谋逆。
换个说法就是,他不知道这番大动作最终的变数竟背负在他身上。
也许扬倦认为的最优解计划本不是这一番,不过在扬倦拦不住杨厌这一战时,大约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这是扬倦意料之中的意外。
杨厌明白。
(七)
扬倦并非君子,也没有君子的清正根骨,但他的承诺比君子还重,他从不轻易许诺,因此他的誓言,杨厌都深信不疑。
若扬倦言此战可使众生安泰,在终局不出其二。
可以杨厌对扬倦多年的了解,他这一切谋划的功劳大有可能都记在了他的头上,然后他功成名就——因政变隐于宫变之后,明面上是太子宫素夺权,太子一派太过得势反倒容易被打压,其他派别不成气候,唯有他是中立的臣子,手掌军权的武将,而且不参与皇室之争,只忠于大燕,想打压也碍于他的功绩,寻不到说辞。
这般,一旦事成,五宁之战战果尽数归他,成就不败将军之名声,史书上也要夸他千古英雄,后人皆要祭拜他的像。
(八)
位高权重,青史留名,多少年来多少人心中遥不可及的梦。
只不过杨厌不想要而已。
不是谁的错。
(九)
杨厌与扬倦闲谈时从他口中知晓,他同那些所招揽的人才势力均以一物联系。
不论此物是怎样的物件,那都不是可以以一人之力轻易掌握的。
扬倦办事力求万无一失,若他决定要做逆反这类搅动天下的大事,单单为了防止出岔子就要准备数不胜数的东西以保全计划完整,不出错漏,出现意外情况。
那么扬倦手握的物件定然关联众多人物势力,形成铺面巨大的利益网,权利网和关系网,一环连多环构成埋伏在深渊的巨兽,伺机一击毙命。
无论这东西有多厉害,都是可惧的。
这种集各种利益于一身的东西,存在就是个不可控的危险。
而执掌此物的扬倦,则在这最危险的漩涡中心维持平衡,时刻都有可能被反噬。
倘若扬倦为了使计划更加完美无缺,更加让对手没有可乘之机,那么为了集中调令,更好的收放权力,就绝不会将此物放弃,到了最后关头定会与此物一同消亡。
应该说,为了达成上述的那些目的,扬倦才决定将所有的利益集中在这一个物件上。
杨厌对当朝局势也算略懂一二,辅以他对扬倦的认知,笃定扬倦会将这些年寻觅的人才灌注进朝廷,若太子当不好傀儡,他便选一个时机成熟的时候,推一个老实的君王上位,悄无声息的改朝换代,篡改史书。
之所以扬倦自己不当皇帝,一则是他不具备领导力,二则是他得为那个盛世铺路。
前者轻,后者重。
如何铺路?
改的了史书,蒙蔽得了后人,改不了朝廷中人的认知,做不到名正言顺,所以他必须以太子太傅,效力人臣的身份承担千百年后不忠的骂名,冠以狼子野心的头衔。
如果他还能再绝一点,他可以用大逆不道的罪名把自己推上断头台,到底他此身无尘,孤寡一人,没什么豁不出去的,千古罪人也只是身后名,不过如此。
扬倦自幼不得喜爱,身边近亲除却杨厌尽皆离去,养出了一身冰冷的心肠,对人对己,狠事做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本性,哪怕杨厌也拦他不住。
杨厌太知道扬倦了。
所以他不愿见到好友,生前身后,无名无利,也不愿他,机关算尽不得善终。
(十)
如若盛世的道路只有一条,非得他的挚友之身来殉,杨厌也可以——
李代桃僵。
知音难觅……
也难不过——
知己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