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杨与扬（六） 常吟同友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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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厌令行军至五宁二城交界处，且重新整军。
他在军帐中枯坐半日，最终决定暂先避免与蛮军正面交锋。
杨厌是将军，将军带兵上战场打仗，从来就只是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获取丰厚的战果，他从来不打没有意义的仗，那是在辜负人命。
只不过他身为扬倦的挚友又存了些微不足道的私心。
江山易改，没有哪一寸土地是完全的属于哪些人的，但与人的寿命相比，又可以称得上永久。
人与人的争斗，感情，如海中沙砾本无足轻重。
海中捞沙，大抵于海而言也不痛不痒。
少了这一颗沙是否会引起那铺天盖地的浪潮于杨厌来说道也的确缺乏思考。
（二）
启崇四年十一月，蛮军主动佯攻，并试图偷袭大燕主力军的大后方。
杨厌军营地这边的留守军拖住了蛮军袭击的精锐，命其余绕后烧蛮军新运粮草。
待杨厌手下一将军成功埋伏到撤退的蛮军，后杨厌率追兵赶到，前后夹击，蛮军损失巨大，精兵良将共计折去八成。
十一月末，溃逃的残兵与蛮军援军会合，于引觞河边休整几日后跨河冲锋，杨厌命令在蛮军即将上岸时，形成对蛮军的包围，从而一举歼灭数万蛮军。
（三）
身为主帅，杨厌的任务不再是杀一两个敌人，甚至在这种大型战事面前不应该冲锋陷阵，而是该坐镇指挥，把握乾坤，以避免群龙无首的糟糕局面。
然而杨厌却以鼓舞士气、不可纸上谈兵等诸多理由正面迎上蛮军指挥将领——一位曾在与大燕数十年来，杨厌未任要职的交战中占尽优势，败绩寥寥的蛮军大将。
他唯一一次战败，是在与杨厌两年前的一次交战中。
（四）
义昭将军杨厌在史上是出了名的绝世武才，他天生善武，刀枪棍棒，弓剑戟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更精军略，有勇有谋，调兵布阵，不在话下。
以杨厌的才干，战场上的春秋他一人便可书写。
他即使单论武艺，也足以横行沙场。
奈何刀剑不长眼，人心难分辨，这些变数从不管你是否是天之骄子。
（五）
杨厌与敌将在军阵中厮杀之时，将敌将一剑封喉，血溅三尺，那敌将不甘，最后向杨厌一挥重刃，坠于马下，杨厌持右手剑横挡在前。
早先杨厌将原本由大师铸造的右手剑昔故赠予友人扬倦，所以杨厌阵前使用的乃是临时借来的、与昔故相似的剑刃。
因此右手剑在与敌将的重刃相撞时难承其重，应声断裂，断刃借由重刃下砍之势，顺势向上翻转数圈，最终直指杨厌。
杨厌完全可以勒马躲过或以左手剑挡开断刃，而且由于断刃借势而坠，不剩几分力道，按理来说，要想杀他是万万不能的。
可不知为何，他最终竟没能避开。
——断刃没入他的心脏。
（六）
杨厌本是打算在战后佯作重伤，非太子派的人便会蠢蠢欲动削他兵权，再借此东山再起。
而杨厌便可趁此，寻机护下扬倦。
又谁知莫名交付了命。
他知道扬倦总有办法不让他如愿。
他做尽这些也不过是希望扬倦善待自己。
证道之难，历经万苦，贤人成圣，又岂是那丁点虚名。
纵然扬倦无畏那些千万年后的身后名，但杨厌在乎。
杨厌身登青云梯，却自认不过一介江湖草莽。
他没有圣人心胸。
他只求友人安康。
（七）
扬倦得战报知杨厌战死已是三日之后。
因杨厌布局，五宁之战燕军大获全胜。虽主帅战死，但由于此战尽可改变大燕在蛮国之前的劣势，扭转大不利的局面，以此续大燕朝百年江山的寿命，于是一个草民出身的将领战死似乎也划算的很。
更何况杨厌手握兵权，一朝得势不过近两年，燕皇忌惮他手中的权力，多次调兵，他手下没有常兵，军中威信积累尚且不够，为他离世而哀伤的人都少之又少。
甚至由于杨厌被断刃穿心落马在引觞河边，战时坠入河中，尸骨都未能收敛。
满朝文武除却扬倦不曾有杨厌友人，只因朝堂之上，难有真心，杨厌恃才傲物，冷眼示人，暗中与他不对付者甚多，以至于唯有扬倦为战报上那战死的一角名字而悲痛难当。
即使有为杨厌之死惜憾的人，也因为近三日朝中风起云涌，动荡换血，燕皇幽禁暴毙于深宫中，众激进派大臣侠太子逼宫佯装燕皇退位让贤等大事无暇他顾，忙于自保。
如今尚在先皇与当今圣上权力更迭的平稳过渡中，但凡还愿混迹朝堂的人都不会多分心神，多惹是非。
大概也只有史书上才会赞美杨厌的战绩无双，哀叹其英年早逝。
也只有扬倦才会为杨厌之死辗转反侧，数日寝食难安。
（八）
杨厌成功了，以他身死掩盖朝廷的汹涌变幻，以他的赫赫凶名为大燕与蛮国数十年来的不断交锋拉下帷幕，使最后一个盛世在燕史上登场。
扬倦成功了，也失败了，他到底以凡人之躯难与天斗，大燕命数已尽，回天乏术，这是滚滚而来的大势，无从抵挡。
但最后一个盛世，的确由扬倦一手创造，为天下换来了百年安康。
（九）
扬倦动用手段将自己从史书上抹去生平，处理了希合令以及政变遗留事物，推动各大政法的实行以及前朝遗老的安置，待诸事圆满，却最终不知何去何从。
他借言旅途散心，上书一封辞官归田，步至扬家村的李树旁，忽觉一恍万年，物是人非，连他倒映在河中的面容也逐渐模糊在骄阳的炙烈中。
却清晰了另一人的模样。
他一人独活，大好河山也非他的归处。
启崇八年春，京城百花浓艳，扬倦于扬家村遥望，却只见记忆中描摹的黑白。
春末，扬倦缢死于李树上，后绳断，故尸身坠入河中。
大抵也算与杨厌相逢了。
朱颜辞镜花辞树……
（十）
——最是人间留不住。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杨与扬（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