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言否言否

3、杨与扬（三） 相逢不若不

　　（一）
　　“我，走过黄泉路，踱步奈何桥；
　　饮了孟婆汤，见着望乡亭；
　　我，踏回那桥上，满眼彼岸花；
　　知晓那忘川，桥下静静淌；”他唱道。
　　“忘川万千魂，命断念不绝；
　　愿记今生事，不做来世人；
　　欲落此间河，愁绪绕心肠；
　　了却平生怨，难解人道苦；
　　我与忘川河，不觉曾相识；
　　万载浮云过，知己彼岸望。”他念道。
　　（二）
　　杨厌起初生在宁城扬家庄，作为来历不明的外来人，同样是被剥削的农户中的一员，没有什么鸿鹄之志，更不会情操高雅。虽说有一把好嗓子，但不要说什么阳春白雪，就连下里巴人于他而言，也是遥不可及。
　　或许是杨厌生来的天性，在他钱财充裕足以养活自己一段时间的时候，他与村里的地痞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招猫逗狗这些事儿他都不屑干，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这只能说明他要干都是干大的。
　　例如说，在乡里人眼中，芝麻官也是官，而且你谁知道芝麻官他升不升官。
　　反正是不会去得罪。
　　杨厌就将乡官亲儿子打了个半死。
　　缘由不过是那人想强娶邻居如花似玉的女儿，于是就被他打上了不是好人的标签，谁拦也拦不住的打了人一顿。
　　只因为杨厌对‘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深以为然。
　　幸亏那芝麻官后台不硬，又多行不义，当日晚上暴毙了，否则哪里知道这鲁莽的杨厌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三）
　　按理来说，扬倦和杨厌的多年交情在多年这方面就站不住脚，因为杨厌本该碰不到扬倦。
　　扬倦乃是侍郎嫡子。
　　从政世家的世家公子哥。
　　（四）
　　户部的扬侍郎早年还有些才学，现今却是被红粉削了骨，纸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年。莫说宠妾灭妻何等大逆不道，若非正妻家族家大业大，早便换了人。
　　所以嫡子这个称号有名无实。
　　作为正妻所出的二儿子，扬倦虽然严谨按照世家公子的标准养大，可由于他是嫡非长，又不受重视，更枉论父兄不仁不义，母亲深居内宅，不闻不问，他这公子当的实在不如不当。
　　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至于恨极了他那名义上的父亲。
　　（五）
　　扬倦身边曾有一个侍从，自小随他长大，也是养出了一身翩翩君子风，性格温和内敛，不争不抢，恪守礼德。
　　他逝世时不过十几，因救扬倦而死。
　　数九寒天，扬侍郎的妾室为除去扬倦这一心腹之患，设计使其落入冰河之中，无论如何，本是活不下来的。
　　若非那侍从舍命相救，扬倦必定丧命于此。
　　扬倦上岸后求扬侍郎派人救他，然而扬侍郎冷眼旁观，之后哪怕得知妾室所为也不曾有过分毫愧疚，甚至不曾惩罚妾室。
　　扬侍郎从不在意一个小侍从，甚至他的亲子扬倦本人。
　　扬倦厌憎极了这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他曾一心远离红尘是非。
　　（六）
　　杨厌与扬倦相识在三月初，人间盛景，芳菲秾艳，那时的风华，便是天上清贵也抵不上一枝春色。
　　扬倦心烦离家，以世家公子之名游历天下时，途经一村落，即扬家庄，神使鬼差的沿着引觞河的流径走到了一颗李树前。
　　那李树挡路，他绕开树再走，迎面碰上了一年青村人，那村人长的亮眼，饶是潘安玉容也要自惭颜色不如，那容貌之华美，遍地姹紫嫣红也要黯然。
　　村长瞧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
　　这是初遇。
　　所谓缘分，也就如此而已。
　　（七）
　　“你为何要在这？”扬倦一时被杨厌的长相迷了眼，只觉他不应是此间人。
　　“我不在这儿，又能在哪？”杨厌第一次见扬倦只以为他是个傻子，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胡话，又真诚的很，反倒让人不好敷衍。
　　“你……”扬倦噤声，在自己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之前。
　　扬倦看人很准，他就觉得，以杨厌这面相，就当不成凡人。
　　（八）
　　杨厌是个很直率的人，他从来不在意除自己感觉以外的任何事情，所以他感觉到扬倦的真诚之后就对他敞开心扉畅谈。
　　要扬倦说，杨厌好骗也好骗，但不好骗，也是真的不好骗。
　　但扬倦是没有骗他。
　　扬倦自认他若有十分真心，这十分必然都给了杨厌。
　　（九）
　　杨厌有一把好嗓子，音色清澈，嗓音嘹亮，动听至极。
　　一开嗓就叫方圆十里的其余杂音都衬成了微不足道的余音。
　　不论天上鸾鸟啼鸣还是地下精灵高歌都不如杨厌那一首《离乡》。
　　谁来听都会潸然泪下，谁来听都会有一颗游子心。

　　扬倦没有其他的爱好，除了吹箫，于他而言，他活的几十年里趣味寥寥。
　　箫在大燕是上不了高雅之堂的杂乐，这牵扯到一段复杂的燕史，但总之在大燕箫是远远不能与其他那些丝竹之声相提并论的。
　　扬家公子，仿佛连拿上那只箫都显得罪过而缺乏修养。
　　他又能向谁展示自己的曲呢？
　　唯有杨厌而已。
　　世间万万人，杨厌为正解。
　　（十）
　　杨厌和扬倦多年好友，最喜欢在一块儿唱歌吹箫，像是把多年的郁气都一口吐了出去。
　　有时候杨厌也会不经意的夸到扬倦的箫，毕竟这箫也的确是世间罕有，谁让箫登不上大雅之堂呢。
　　“这箫实在长的漂亮啊。”杨厌道。
　　他指的是常伴在扬倦身旁的那只罕有的箫，泛着温吞的光泽，如玉却又不似玉，确实漂亮。
　　“是吗？我也觉得它长的漂亮，不过它一开始可死气沉沉的。”扬倦抚摸着箫，洒然一笑，“它叫‘令’——古怪吗？我就认为它该有这么个名。”
　　“倒是特殊。”杨厌也笑，却在思索，“总是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原是下面光秃秃的，改天给你扎个穗子好了。”
　　“那就多谢昭诸了。”
　　“不谢。你可对你的箫好着点。没了它，谁来给我伴奏？”
　　“我啊。”

　　“你没有突然消失去乱谋划，我就千谢天皇万谢后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