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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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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眼」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安静行驶的轿车中,在你脸上轻轻擦拭的手帕顿了一下。
身着和服的女人挽起袖子,警告似的看了你一眼,沉默地收起帕子。
双手交叠的男性透过后视镜看你。
你盯着窗外掠过的民居发呆。
女人抿起嘴唇:“老爷,还是等回……”
男人打断:“我在问她。”
“……是。”
车窗玻璃的折射中,女人弯下细长的脖子,被埋入沉默中。
下一秒,他暴怒的声音响彻狭小的封闭空间。你身旁的女人因为忽然爆发的音量抖了一下,你听到他骂道:
“你聋了?听不见人说话?”
你将脸颊贴上冰冰凉的车窗,打了个哈欠。
你只感觉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空气中好像还滞留着残响。
“不光能看清有咒力的东西,”你慢吞吞地回忆,“好像没那么简单,没有咒力的东西也能识别,通过某种方式……”
男子抓着你话中模糊之处追问:“某种方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六眼。”
你又打了个哈欠。能记住这么两句话你已经很努力、很用心了。他要是那么好奇的话,不如把那双眼睛挖下来自己研究嘛。
男子大骂你废物,你神情呆滞地听,发觉他好没想象力。
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冷声问你:“你就是这么糊弄任务的?”
你睁圆眼睛。你哪里糊弄了?“又没人给我什么好处,吃的饭都跟以前一样!”都是姜片。
男人冷笑一声,斜眼瞥你:“家族给你被选中的机会,就是莫大的恩赐。”
“不然就凭你还想和五条扯上关系?”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女人顶了天也就这点见识。”
你身旁的女人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石雕一般。
“没有饭吃就算了,”你说,“为了问你这些无聊的问题,我这下都被讨厌了。”
你身边的女人好像僵住了,紧接着男子震怒:“什么!”
他再也不从后视镜中看你了,扭过半边身子:“被他发觉了?一个小孩都骗不过,你还能干些什么?”
唾沫要喷到脸上来了。好臭。
抵达后,你被推搡着下车。男人的声音回荡在没有一丝荫蔽的庭院,他把没话找话地骂你是畜生,最后高高扬起手——
“啪。”
巴掌没扇到你脸上,女人替你挡下。
挨了一下后她只顾低头替你道歉,一句一句重复同样的话。男子似乎因她机械性的反应膈应到,一脸反胃地盯着你们:
“一个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收回手,走前向你唾道:
“没用的废物。”
院墙角落有个与你年纪相仿的男孩因这话抬起眼,转头向你望来。
你没注意、或者说你并不关心。
女人紧紧攥着你的手,甚至是掐着你的肩膀,快步略过他。一边走她一边强压着尖锐的嗓音:
“为什么要那么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被选中有多么幸运!万一、万一茂大人以为五条大人真的厌烦你了怎么办?你是在说气话,是不是?你没惹恼五条家那个六眼,是不是?你说话呀!”
女人黑色的眼中布满血丝,甚至噙着泪水,希冀般地、祈求地望着你。她摇晃你的肩膀,像是想从你身体里晃出个答案。
你抬起手,仿佛要抚上她被扇得红肿的脸似的,虚虚停在她的脸颊旁。
尽管隔着微小的距离,却仍像能从伤处感到盈盈不绝的热意似的。你如此着迷地看着。
“会痛吗?”你轻轻地、有些怜悯、有些困惑地问。
“啊——!”女人崩溃地大叫,欲坠未坠的泪滴滑下脸颊。
她仿佛见着什么怪物一般,一把拍开你的手,死死地掐着你,向你吼叫:“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正常一点……?”
“我没有问你这个!”她显得愤怒而张皇,你耳边响起尖啸,“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问你有没有惹恼那个六眼,你说啊!”
然而你只是盯着那块红肿的肌肤。你反复想也得不到答案,她为什么要替你挡下来呢。
你从中品味出某种近似于爱的东西。浑浊、富有杂质,令你着迷。
你开心地笑了笑,被她掐住的胳膊好像没有知觉:“我想可能是生气了吧?毕竟是个小孩。”
女人脸色一白,那双彷徨的大眼睛仿佛在默然中颤动。坏消息总比没消息好。她反而冷静下来,焦虑般发出呓语:
“生气了……怎么会生气呢?”
她死死盯住你脸上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你不该告诉他的!……你应该先和我商量的!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随着你们走进回廊,年纪小些的女孩子急匆匆地迎上来。她穿着仆从的衣服,好像画片里的纸人:“叶子夫人……”
她去揭叶子身上的外褂,有些发怵地移开和你对视的视线。
“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只要叫他喜欢你,只要叫他娶你……”叶子着魔般在你耳边念叨着。
她对叶子让你和6岁小学生结婚的应用性建议毫无反应,反倒因为你的注视抖得像个筛子。
唉,这家人脑子都不正常的。
你忧愁地想,可你不是炼铜癖啊。
你伤心地打断叶子:“炼铜是犯罪!”
叶子瞪大眼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结婚天经地义,怎么会违法呢?”
紧接着她低声呢喃:“怎么让那孩子娶你呢……”
你感觉再听一句你的脑子就要变异从你的脑袋里爬出来了,于是脚底抹油,从回廊翻进庭院。
跟在你背后的是叶子的大声尖叫,隐约喊着一些你怎么敢不穿鞋就在地上乱跑之类的话。
你的步伐足够快,以至于你能将这话抛之脑后。
你感到视线,四下里看了一眼。
……
……
有个和你年龄相仿的男孩,头发半长不短,处于「很久没有理过发」和「这就是我的发型」之间。嘴唇上有一道纵向伤痕。
你认得他么?
你健忘的大脑没能从模糊的影子里翻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于是你又快活地奔跑起来。
……
“药,有人找。”
你猛地一停,向后退了两步,侧身闪过要扑过来抓你、但因为惯性一头扎进树丛的家仆。
你的名字不是“药”来着,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叫你呢?
你左顾右盼,在树丛旁边的隐蔽处发现昨夜雨后留下的水洼。你踹了一脚家仆的屁股,成功把他塞进树丛。照着灰黑的水洼抹了抹头发,你露出满意的微笑,拉开障子门。
“真理子……”
穿着名贵布料的女人迎上来,攥紧你的手。她细细脖子上闪闪发亮的十字架底下压着一个佛牌,手上缠着好几圈念珠。和室的每个角落仿佛都被这份珠光宝气照得蓬荜生辉。
信仰复杂的女人看着你,缓缓从抹得发白的面皮上扯出一个如梦似幻的笑容,语调也好像在唱歌:
“真理子回来看我了。”
她说不知是密宗高僧的安神香,还是美利坚原住民的捕梦网起了作用。
“昨晚我梦见了真理子,所以我醒来以后立刻来见你了。”
她请求你让真理子上身和她相见,哪怕只有一分钟也行。
你挠挠头说那是萨满的职业范畴来着。
女人说她请得起。
你眼也不眨开始癫痫:“妈妈?”少说也是有十年功力的中坚萨满。
……
密宗的安神香或许没能唤回真理子的亡魂,却能让你昏昏欲睡。
要不是女人脚边那只蜈蚣形的咒灵,你可能真快要睡着了。
昆虫的复足无意识摆动。被脚下一圈影子缓缓侵蚀。
女人名叫紫,正说起昨晚的梦:“真理子,昨晚你为什么……”
你接了下去:“我拉住了妈妈的脚。”
紫怔了一下,焦急地扑向你:“是!为什么?”
你瞥了眼团成一团的蜈蚣,一脚把它踢飞:“妈妈,你感觉得到吗?我直到刚刚还拽着妈妈的脚。”
蜈蚣四处乱爬,但无论如何也逃不开身下的影子。房间阴翳角落不知何时窜出一只黑色小狗,用爪子一拨,按住蠕动的虫。
紫神情震动:“快告诉妈妈你怎么了,真理子?”
“我就要轮回转生,不能再守护妈妈,”你看着自己的手哀泣道,“我想最后和妈妈一起睡,但用尽力气也只能抓到妈妈的脚。”
小狗松开虫子,故意放任它乱爬,脑袋随着虫子的行踪晃来晃去。小狗伏低身体,尾巴拼命摇动,然后“汪”地一声飞身扑住虫子。
“别怕,”紫拍打你的后背,出神地呢喃,“……妈妈会让你留下的……无论如何。”
“不行!”你打断她,酝酿已久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下,语句开始含糊,“那样……入不了……”
“为什么不行!”紫焦急地看你,试图把脖子上的佛牌扯下来往你身上挂,“妈妈听不见!”
小狗好像很担心你。一爪子把蜈蚣拍得汁水四溅,扒着紫的手臂嗅嗅你的脸颊。
你口齿不清,拼命地挣扎抖动,紫吓得赶紧扔飞佛牌,小狗吓得“汪”了一声,她拎起十字架试图贴在你的脸上。
你挥开十字架,仿佛用尽力气一样说着:“不转生的话……不行!”
“因为我下辈子还想做妈妈的女儿!”
紫和小狗都呆滞地看着你。
你苦苦哀求:“做不了人……也要……小狗小猫……在一起……和妈妈……”
然后你晕倒过去。本来你想稍微装一会就醒来的,可是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小狗回到你幽黑的梦,用湿漉漉的黑色鼻子去撞你的脸。好像有点生气地咬你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