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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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有什么人在叫你。
好刺眼。你从影子编织的梦境中醒来，惊觉阴暗的温暖小窝已经铺满金沙般的阳光。
你痛苦地眯起眼睛。有人扯了扯你的袖子。
“看，蜻蜓。”
小孩伸出手。
你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缓缓掀起眼皮。
虫类巨大的翅翼隔开你与阳光，边缘处折射出炫彩。你喜欢虫类全然对称的肢体，几乎具有某种流线型的美感，仿佛某部未来主义电影中的建筑灵感起源。
不过……
“怎么死了？”
你从小孩凑得过近的手中接过蜻蜓。
小小的虫没什么重量，此时安静瘫倒在你的手心。
折起的足好像在轻轻晃动，不知是风还是死后的觉知。
在你观察蜻蜓的间歇，小孩一直紧紧盯着你。
“因为你一直在睡觉，”名叫悟的小孩对你说，“所以才死了。”
他听上去不怎么高兴。
你不确定这番不讲理的发言是否源于他没能成功用虫子吓到你。
毕竟你俩不是同龄人。你比眼前这位光荣的小学生大十岁。
显然你记性不怎么好，不然你会记得自己上次夸他家盘子上的蜻蜓花纹很好看。
他当时说他家院子里也有蜻蜓。你追问他说什么样子的，还说，“我也想见见啊。”
……你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你单方面认定小学生脾气阴晴不定，倒也没觉得奇怪。才坐直没两秒的背又歪下去，你爬出衣橱，躺回榻榻米上。
能躺着绝不坐着，这是你的座右铭来着。
榻榻米被照得暖洋洋的，褪去两分绿意，显出稻草般的金黄来。
“别生气啦，”你懒洋洋地说，十指灵巧地交叉，在榻榻米上映出一只影子狗狗。
影子狗狗耳朵动了动。你说：“看，小狗。”
由于你躺在地上，连往常身高不占优势的悟都能俯视你了。白发的小孩搭眼看了下小狗，像是沾上雪花的睫毛在脸颊上撇出浅浅的阴影。
连个笑脸也没有。显然是看不起你的影子小狗。
“真难讨好……”你当场罢工，手也耷拉下来回归地面，绝不多费一点功夫。
你盯着虚空，天花板上折射出庭院中池塘的粼粼水影，鲤鱼一摆尾，躲进荷叶下。
忽然想起之前你在自家池塘里抓了条不知谁养的锦鲤来着，希望没人发现。
一边胡思乱想，你一边嘴上随口敷衍：“吃点甜的消消气吧五条悟大人。”
小孩听了之后脸上表情难得有了点波动，瞪圆蓝玻璃珠般的眼睛。
他这样看着你，搞得你好像厚颜无耻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不都被你吃光了么！”
他气得甚至加重了语气。
啊，对喔。你给忘了。你一进屋就风卷残云把桌上待客用的点心全给炫了来着。
你稍微抬抬脖子扫了一眼。
今天的盘子上是珊瑚纹。
——当初你俩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干的。
一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然后你干脆躺倒在榻榻米上，等待漫长的五分钟过去。
小孩可能是怕你噎死，甚至起身到你身边来观察了一会儿，期间难以觉察地瞳孔地震。
最后终于得出结论，你好像只是没救了。
你当时以为那就是你们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结果你又一次躺在这个房间。散开的头发像是湖底水藻的影子，在草编的榻榻米上蔓延开。
阳光晒得你暖洋洋的，你把头塞进茶桌底下的阴蔽，正要合上眼睛，小孩便把你拖出来。
好像故意不想使你睡着似的，他没话找话：
“禅院都不给你吃的么？”
……除了没话找话之外可能也真有点纳闷。毕竟你每次来都活像饿了两个月。
说起这个你就不困了。
你家男的先上桌，回回生姜烧肉轮到你这只剩姜片。你这辈子外加上辈子最讨厌吃的就是姜片。还叫不叫人活了！你凭什么受啊你！
你甚至支起半边身子，激愤地控诉：“生姜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五条悟不是很明白你这突然是在做什么。不过你一直是个怪人。
他想大概是禅院家不给你吃你想吃的东西。而且你很讨厌生姜。毕竟你甚至肯抬起半边身子，这着实罕见。
于是白发小孩看着你：“那生姜点心你也不吃吗？”
虽然他想不到有什么点心会用生姜做。
“你说姜饼？”你塌回地面，“欸，点心是点心！姜饼万岁！”
生长于和式庭院的白发小孩不知道起源自圣诞节的姜饼小人是什么，但这无伤大雅。
“那你来我家吧，你可以吃很多姜饼，”他自然地邀请道，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还有其他点心。”
“哈哈好啊。”
你想都未想答道，显然把这话当做小孩的无心之言。
年幼的五条家主抿起嘴唇，不愉快地下撇，鼓起包子脸。
而你正忙着把先前拢在手心的蜻蜓归置到榻榻米上。你轻轻地摆弄虫纤细的四肢和轻巧的躯干，复眼像是宝石一般折射出微光。
阳光穿透薄膜般的翼翅，将虫身细致的纹路分毫不差地描摹在榻榻米上。草垫起伏的纹路使那些细致的花纹偶有变形。
“你——”你在做什么？
他试图引回你的注意力。
“嘘……”
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榻米上的蜻蜓，顺手捞过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你的小孩。你捂住他的嘴巴，小孩毛茸茸的白色短发蹭上你的脸颊。小孩的体温高上一些，好像热乎乎的小狗。
他略微一挣扎，你就松开他。似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挣脱了一样，他反倒僵在原地。
“看，”你未察觉似的侧过头招呼他来看，“蜻蜓。”
你故意模仿他之前的口吻，小孩气鼓鼓地撇开脸。
你托起榻榻米上的蜻蜓，往空中一抛。这动作终于惊着他，使他气恼地张张嘴，似乎打算说些什么。
他以为你将他的礼物乱丢，显然有些生气。
……只是下一秒，先前软趴趴倒在你手心的蜻蜓嗡动翅膀，在半空中悬停片刻，顺着面朝庭院而开的纸门飞了出去。
阳光在小小的复眼上折射出炫光。
五条悟猛然转头望向你：“……你怎么做到的？”
让死去的蜻蜓飞起来……哪怕那只是只虫、他也明白这一行为中的异常性。
然而你面色如常，看见蜻蜓飞起来后便倚着矮桌靠过去，一手支着脑袋。
你颇为得意地笑起来，炫耀你的生物知识：“是「假死」。昆虫会通过假死来骗过敌人，然后找准机会溜走。哎呀，原来你不知道啊？”
你拉长声音喊他的名字。
小孩绷紧表情，似乎不让你得逞，但同样紧绷的声音昭示他不像看起来那样不为所动。
声音有点压不住恼火：“……我当然知道的。”
“骗人，”你颇为不信，点点眼睛，“虫子又没有咒力，你怎么能看清呢？”
你是有听说过啦，五条家的「六眼」，能够清晰看到咒力的运作……
“哪有那么简单！我又不是只能看到……”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仿若晴空的眼睛映出你的影子，抿起嘴唇：“……我就是知道。”
他突如而来的谨慎自然逃不过你的眼睛。
“好厉害喔！”你笑得眯起眼睛，应声虫一般夸了两句，撑着身旁的矮桌起身。
注意到你的动作，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开口：“——你不说说你姐姐的事了吗？”
你惊讶地停下脚步。
如果你记性够好，大概会记得上上次的会面中小孩曾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白色猫咪一样警告你不要再谈起什么富江。所以你才会因为无事可做躲进衣橱睡觉。
奇怪，你明明也没讲那么多次，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听呢。
……不过眼下不一样。
你惊喜地眨眨眼睛：“咦，你想听有关富江的事吗？”
他用鼻子闷闷“嗯”了一声。
“太好了！”你雀跃道，“那么下次就说这个吧！”
五条悟因为你话中的某个字眼拉下脸。
“慢着，”你才刚迈开一步，就又被他唤住。
“现在走掉的话，”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眼睛好像是一小块冰冻的晴空，“就再也不叫你来了。”
五条的少子，似乎已经学会行使威胁的力量。
……然而你并不在他权利行使的范围以内。
“冷酷！好冷酷的小孩，”你大声说道，见他瞪圆眼睛又开始耍赖，“再请我来嘛，求求你五条悟大人！不然我会被饿死的！姜片我一口都不想吃了！”
或许是诡计已经用光，又或许只是少见你这么没救的人。
他也终于破罐破摔地瞪着你：
“不行，你不许走。”
你看着试图留下你，却又显得无计可施的小孩。从你的高度，能清楚看到他白色的发旋。
于是你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
蓝眼睛的主人大多早已习惯这种礼仪性质的尊重，对此毫无反应。
“可是我该走了，”你恍若未闻道，“谢谢你邀请我来吃点心。”
于是你得以看见他的瞳孔在听到下一句话时紧缩的瞬间。
色彩如冰山的纹路像冰层那般层层龟裂、收缩。
——因为你歪歪头，笑眯眯地，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那般，宣告他一番努力的落败：“再见？”
他一气之下挥开你的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份决绝的愤怒没伤到你分毫。你只是有点遗憾地收回被挥开的手，想到，看来他没打算和你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