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hzqhzqhzq

2、二

　　林默独白
　　你在日记本里祈盼，希望我能看见你写下的一切，是的，我都看见了。因为，林枫，你也许不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
　　今天是你的28岁生日，我没忘记。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我很清晰地看见你沉睡的轮廓。在这样静谧的夜里，站在你如今的人生结点上，去回望你并不漫长却颠沛流离的生命，我依旧觉得痛心。
　　尽管，我成了一个魂。
　　林枫啊，我们都是被上天抛弃了的，生长于泥泞中的孩子。你10岁那年，不得不和我离开家，离开因为背了债而不堪重负的父母，到海边的小房里住下。你去学校完成你的学业，而我跟着渔船出海，成了一个渔民，直到我死。
　　林枫啊，你是一个那样懂事的孩子，学习很认真，且从未抱怨过一句我们简陋生活，也不曾嫌弃过我身上的腥臭。有一阵子，我觉得亏欠你，让你过上那样清贫的生活。然而后来，我才在你的日记本里明白，原来那些粗茶淡饭的滋味早已从你的记忆里淡去，而我们在海边奔跑的那些瞬间则成为你记忆中的永恒。因此，直到如今，死去的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上天会不眷顾你这样懂事的孩子。
　　在这样的日子持续八年后，父母去世，孙燊那个债主找上门来，在我们的小屋里放了一把火。
　　我是什么时候能死的，我不太清楚，只记得在恍恍惚惚的火焰的光芒之间，你冲进来，喊我的名字，拉我出去。从你那因极度悲痛而扭曲的脸上，我大概明白，我已经不在了。
　　再以后，你的右臂上多了一块烧伤留下的疤，而我成了一个魂。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快要高考。是啊，离现在已经过了十年，我早该走了，去另外一地方，要么是天堂，要么是来生。
　　我看着熟睡的你，也许你会疑惑，会问我为什么还不离开。
　　在我刚死的那一会，我不想走，也许是因为怨恨孙燊，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你。
　　我看着你把我烧得焦黑的尸体从火焰里拖出来；我看着你在漫天飞雪中万念俱灰；我看着你在漆黑的夜里辗转反侧；我看着你把我的骨灰扬进海风里，看着你茫茫大海中泪如雨下。。。。。。
　　你不要不相信，那个时候，我的惶恐要大于仇恨。
　　我心惊胆战地飘荡在你身边，怕你一蹶不振，怕你就此沉沦，怕你一时冲动，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我想，只要我还没走，无论怎样我总是有办法救你的命的，尽管很难，但我相信，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总有些东西会把生与死的隔阂撞出一条缝来，这样，我就可以救你。
　　我是对的，我救了你两次，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火场里，和枪口下。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在那样难熬的日子持续一个月后，你走出来了，你出人意料地走出来了：你搬出了烧毁的小屋，找老街上好心的谢大婶借了几千块钱，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然后，回学校上课，高考，去读警校。。。。。。
　　林枫，在你并不漫长的一生里，如果有什么东西真正的让我惊诧，那就是那一段日子。
　　对不起，林枫，在疑惑的驱使下，我窥探了你的内心，却发现那里有一片燃烧的汪洋。
　　我恍然大悟。
　　不过，会没事的，等孙燊被绳之以法，一切都会过去。那个时候我想。
　　然后呢？你终于在老城区里逮住了他，甚至在抓捕他的时候捅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他以过失杀人罪被判了死缓。你成功了，恩怨了结，我该走了。
　　你也许要问了：我为什么还在这？
　　是啊，我为什么还在这？因为我的□□已死，而对这一世，我的魂灵仍有所渴望。
　　我在这，是因为我还想看一次你在春日的和煦阳光中肆意奔跑的样子，还想看一次你在海风里绽放的笑容，我想再和你聊一次天，短暂地拥有我的□□与触觉，然后记住拥抱你的感觉。可我要如何实现我的愿望？我要如何再见到你？我不知道。
　　所以我只好看着你，看着你身上笼罩着一层沉静，看着你坐在壁炉前，久久地，无言地，凝望着跳跃的焰火，陷入遥远的沉思之中；看着你穿着黑色或浅灰色的大衣，从家到警局，从警局回到家，最后独自站在天台上的晚风里，点一根香烟；看着你从热闹的老街和暮色中的海滩边跑过，在海水里浮沉，寻觅我的影子。
　　你待每一个邻居都很友好，你向他们问好，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你不厌其烦地答应他们每一次向你的求助，帮王大爷追他那脱了绳的狗，帮谢大婶推她那辆快要溜走的烧烤车，主动地送那个的疯女人回家，尽管她总是出现在你的噩梦里，就连那群成日聚在一起切切查查的大婶们也挑不出一点你的不好。
　　可你真的在乎王大爷那脱了绳的狗吗？你真的在乎谢大婶快要溜走的手推车吗？你真的在乎那个疯了的女人吗？你当然不在乎。可当世界在你眼里变为飘渺，这些琐碎，便成为世界给予你的，唯一的薄烟。
　　在孙燊被判处死刑后，工作于你，已经变成了复仇行动的遗留物。可老实说，我觉得刑警这份工作很适合你，好像正是因为你的淡漠与凉薄，让你在面对这世上最阴暗的人的时候冷酷的无懈可击，正是因为你的淡漠与凉薄，把你变成了别人的英雄。
　　可你有时候让我痛心：你舍生忘死地把一个小女孩从火场里救出来，很轻柔地把她交给你的同事，也很干脆地转身离开，并不理会她紧紧攥着你衣角的小手；你去审问一个为了救自己孩子而过失杀人的母亲，她绝望的哭号让在场几乎所有警察唏嘘不已，但你没有，你只是坐着，等她冷静后，继续你的审问。
　　你是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吗？我想没有，不然你又怎么会一遍遍地追忆我，在日记本上写下那些话呢。
　　你是活在失去我的悲痛里吗？不，我想不是，只是这世上的一切，于你都没有什么值得感慨。
　　你与世界的一切情感联结已从你身上剥离，像浪潮退去，像湖泊干涸。你既不渴望生，也不祈盼死，你既不想追求什么，也不害怕失去什么，你活得并不痛苦，因此也不需要快乐，你从纷扰的人群中路过，等待这什么东西，来结束你的余生。
　　我再次窥探你的内心时，发现那里剩下一片洒满灰烬的海洋，笼罩在深蓝色的虚无之下。
　　每一个活着的人，于你是虚无，生活于你是虚无，工作于你是虚无，这钢筋铸造的城市，于你也是虚无。
　　就像你在日记本中告诉我的：你的使命已结束，而你不知道余生的意义。
　　于是，你是车水马龙间的过客，我是灯红酒绿中的孤魂。

　　月光斜斜地照进屋里，你仍在沉睡。
　　今天是你28岁生日。
　　弟弟，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