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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林枫日记12.5
      孙燊今天被处以死刑。
      林默,你感到高兴吗?
      我想象着子弹穿透他的胸膛,他那只没有瞎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最终,像在火场中的你的眼睛那样,再找不到生的迹象。
      我曾一直期盼这天,但我却没有感受到那样的欣喜若狂。有一声枪声在我心里响起,我的最后一点仇恨泯灭,世界彻彻底底地安静,就好像,我坠入深蓝色的海水里,被裹挟在海浪的褶皱里,完全地,无力,完全地,释放。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林默,你可以安息。
      我到你的墓碑前,放上两束绽放得热烈的菊花。我为你虔诚的祈祷,愿你带着你那如菊花般灿烂的生命的回忆安眠。
      林默,愿你安好。
      今后,我仍会写日记,假装你能看见。往后的日子,我仍要带着那些回忆向前,静候着我们再次重逢的某日。
      从墓园回去的时候已是傍晚,正值下班的高峰期。
      世界并没有因孙燊的死而发生太大的变化,毕竟傍晚的天空仍然是黯淡的深蓝色,晚归的人群仍是熙攘与喧闹的,城市的霓虹仍然在五彩斑斓的闪烁。
      我依旧觉得世界是一片安静,即使行走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与一群兴奋或疲惫的人并肩。我知道这繁华的城市是双眼对我的欺骗,我知道我真正存在的地方,是一片深色的海,洒满火焰燃烧后的余灰。

      我并不忙,也不着急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去,因此我打算去一趟离家不远的那家书店。你知道那家书店的,我曾在日记本里写过,我常去那里。
      我不抵触看书,于我,看书,抑或是观影,与我在现实中的生活并无大异,无非是透过文字,屏幕或瞳孔来窥视一些与我毫不相干的人生。
      这些话我应该和你讲过很多遍了,对不起。
      今天,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画集,这本画集来自对楼的那位红头发的女画家,我跟你提到过的。
      这本画集里的画很有风格,或是说她的画很有风格。画面主要是由一些斑斓的色块涂抹而成,与其说她在勾勒一些清晰的物体的轮廓,倒不如说她是借模糊的物体的影像以传递炽烈的情感。
      这些画,大概是霓虹闪烁的建筑,层峦叠嶂的山脉,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一些我无法辨识的光影。然而这一切的辉煌,斑斓,震撼与拥挤,都覆盖在一层深蓝色的冷调之下,像是置于淡淡蓝色的雾霭之中,而在这深蓝色的雾霭中,一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是的,我很确定这个人影不属于那些物象,他身处在那层蓝色的涂层里。
      而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画集的最后一张画,会给我带来那样醍醐灌顶的冲击。最后一张画,画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晦暗的天空下的海洋,洋面上飘着一条没有浆的小船,小船上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仰躺着,凝望这远处海平面上五彩的海市蜃楼。
      那片艳丽的油彩,或许也可以是一座真实的岛屿或城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那样坚信它是海市蜃楼,是一片虚假的幻影。
      合上画册,我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坦然。
      画册的封面上写着的,画册的名字是《救人》。
      救人?救谁?
      我去收银台,找店员结账。

      去年夏天,我来逛这个书店的时候,一位新来的店员无意间看见我手臂上灼烧的疤痕。她先是很惊讶,然后,惊讶变成了好奇。
      当然,她什么也没有说,我也同样。
      但自此以后,我每次进书店,她都要以那种好奇的目光观察我,审视我,就好像从我的皮囊中可以看透我的整个人生。大概是因为我的特殊工作,她的偷窥,我一早就发现了,但我没有让她知道。我有时想,这样窥视我的目的是什么,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有刻意制造纠葛,只是以那种好奇的,复杂的,甚至是悲悯的眼神看我。
      直到这本画册出现在店里。

      今天,她不在店里,因为,她正坐在书店对面的炒面摊上。
      我过了街,从她身边走过,依旧没打算与她说什么。
      但,她确叫住了我。
      “林枫!”她喊。
      我不诧异她知道我的名字,毕竟,在这片街区,想要打探谁的消息,只需去问那群成日聚在一起的,神通广大的大婶们便可以知道,更何况,我还是警察。
      “我叫江明。”她给我一个很热烈的笑,“我是对面那家书店的店员,你应该认识我的吧?”
      “哦,是你啊。”我很礼貌地向她笑笑。
      “和我聊聊天?不影响你工作吧?”她很热情地替我拉来一张炒面摊的小板凳。
      “哦,当然可以。”我在那张板凳上坐下。
      “吃不吃炒面?这家的炒面很好吃。”
      “不了,谢谢。我过了七点就不吃碳水了。”我婉拒了。
      “你很自律啊,林警官。我也住这一片街区,晚上经常看见你在老街夜跑来着。你记得吧,抓陈大嫂那次,咱们还说过话。”她边说边把她那头红色的卷曲的头发扎起。
      “那真的很巧啊。”
      “你买了那本画集?”她看着我手里的画集。
      “嗯,是啊。”
      “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我笑笑:“我一个外行人该怎么评价画得怎么样?”
      “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本画集很适合你,你应该用心去看看的。”她说。
      “是吗?”我问。
      她笑笑,不说话。
      这个小摊的生意十分红火,围坐在小摊边的人熙熙攘攘,地上洒着带着油水的汤汁,空气中是带着饭菜香气的油烟味。随着老板娘的锅铲与锅壁的一阵摩擦,炒锅里向上腾起一阵白雾,人群的喧闹里,一份炒面便出炉。
      “你现在很想一个p上去的假人,你知道吗,你有点太安静了。”江明打趣道。
      我和她都笑了。
      我想,她应该要问我这份安静的来源了吧,但她却开始说起了那本画集。
      她问:“你应该看过那本画集了吧,那么你觉得,画里的那个人影,那个人,嗯。。。。。。你觉得他活得怎么样?”
      “什么?”
      “人真的要活得那么超然物外么?活得和这个世界无牵无挂?”
      我无言。
      “他应该很悲哀吧?你说他会懂人生的意义吗?”
      我沉默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以这样悲悯的语气说出这段话。
      关于所谓人生的意义,我无法回答她。
      她,江明,有一头红色的卷发与充满活力的身体,穿着荧光色的大外套,带着一颗炙热的心用力地活在世上,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对世界与生命满怀着热爱,饱含着希望。
      她是一个真真切切地扎根于这世上的人。
      因此,她注定不会理解我的想法。
      最后,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悲悯:“噢。。。。。。”
      “我想,我该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表,然后起身,把凳子推回原处,“抱歉没能回答你的问题。”
      “哈,这没关系啦!只是聊天而已,又不是审问。”她笑着答,“那下次见了。”
      “嗯,下次见。”
      转身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疯女人,在街边晃晃悠悠的走。我没再看她,快步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
      我一直以为她会好奇地问我伤疤的事,然而她没有。
      或许她已经找那群大婶问清了所有,更或许,她好奇的根本就不是伤疤的具体由来。
      因为不论伤疤是从何而来,伤疤本身,便足以说明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而那一段苦难岁月,便足以说明沉静的来源。
      我现在明白了那本画集为什么叫《救人》,因为那正是江明现在所做的事:企图拯救如画中人一般的我。
      然而,那画中人不需要谁去拯救,我也同样。
      回到家里,我把画集翻到最后一页,摆在桌上。
      凝视着它,我觉得自己在灯光下的阴影更加清晰。

      我不悲哀,林默,尽管我不懂生的意义。
      意义本身,便是一个如此沉重的词语,而我轻飘的,破碎的灵魂,已无法承受它的重量。
      我想,生是□□的开端,死是□□的结局,世界是□□的游戏。我的□□困于虚拟之中,但我的灵魂在海市蜃楼的边缘游移,与你的灵魂缠绕于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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