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仙》一支熊翠花

3、鎏涯月照影（一）

　　濯清十四年——

　　九月末的鎏涯一片萧瑟，秋意冗索，满目疮痍。

　　可鎏涯城内外又截然两幅光景——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一年四季既受天之意，春夏秋冬各不相同，那它便有四相，美轮美奂，管它是盎然春还是残破秋。

　　河水清漪，须柳拂风，皓墙灰瓦，亭台楼阁，湖光涟涟，小舟轻莲，银装素裹，红梅缀雪。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曲楼遍地生花，轻歌曼舞，美不胜收，书香墨迹，琴琵鼓笙，络绎不绝。

　　地处偏远，却远比天子脚下的京城富庶繁荣。

　　屹立了百年的城墙于地覆下一大片阴影，顶上建了殿宇，朱红驳落，牌匾裂纹骤生，当年天子亲笔提名了什么已看不出，却仍是庄严肃穆，可窥百年前的风光。

　　青灰城墙不怒自威，泛着奇异死寂感，令人望而生畏。

　　芸芸众生，安居乐业，欢声笑语到耳边时，已剩个模糊，眼前也如隔了层纱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切。

　　——

　　龙啸天是被吵醒的，登时就蹙起了眉，昨夜很晚才睡下，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小时，实在疲乏，无力去管外头的事，便扯了被闷头翻身往床里更挪了挪，顺带躲过那从窗里投进来的光。

　　甫一进院，清幽花香就扑面而来，满园春色，一目览不尽，一时令人恍惚，今夕何夕？

　　曲池幽廊，锦鲤戏水，清水泊泊，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沁人心脾，再配上美人游园，更是叫人赏心悦目。

　　淮兰水榭内的七位女子各有千秋，气质绝尘，冰肌玉骨，衣色也不尽相同，各有珠环玉钗，却不繁杂，适当得体，莲步款款，流苏璎珞一步一晃，腰间环佩伶仃，掀起一阵香风，明媚艳丽。

　　可惜，不是蝴蝶扑花，而是麻雀似地叽叽喳喳，倒是为这静幽馥郁的园子添了别样风味。

　　乱花渐欲迷人眼，龙吟天却走得轻车熟路，美艳仆婢环伺，亦步亦趋地紧跟，温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劝阻。

　　形同虚设，没人敢亲自上手去阻拦，准确来说，是不想，全遂着小姐的意去了，只不过做个表面功夫而已。

　　“小姐，少爷昨夜有令，谁都不得进院的……”

　　“小姐，就别为难我们了……”

　　步伐微急，虚情假意地蹙起眉，活色生香，更添几分姝色。

　　一群人踏在桥上，池中鲤被惊得四处逃散，水面波纹漾开。

　　龙吟天今日一身桃红柳绿，人生得粉妆玉雕，唇红齿白，清淕淕黑白分明的大眼，可那调皮捣蛋性子却是万万不敢叫人苟同的，是全府上下最为头疼的存在，好说歹说也没养成个苛刻下人蛮不讲理的秉性，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抱着手走在最前头，闻言哼了声，也不以为然，刚想安慰她们几句，就听得“嘎吱”一声。

　　主屋的雕花木门被人自内向外打开一扇，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少年人声。

　　“做什么呢龙吟天？大清早地就扰你哥清梦？”

　　刚醒的缘故，鼻音含糊。

　　众人下意识就朝着声源看去，只见一位十六七的少年倚在门上，冷冷抱着手，叶隙间的璀璨媚阳晃了一下，他便眯了眯眼，抬脸睨着下头的莺莺燕燕，神色明显不耐却又隐忍不发。

　　身形颀长，身着月白里衣，领子微敞，一头乌发如重墨泼洒而成，几根发丝粘在他莹白如玉的面上，面上颈上还带着睡出来的薄红，一抹红于耳边若隐若现。

　　只能说不愧是兄妹，就连动作以及脸上那不耐的神色都如出一辙。

　　只可惜气质因他的睡眼惺忪，迷迷糊糊而大打折扣。

　　女子们见状纷纷跪下，先是告罪而后问安，齐声声一片，比有老师管教的早读还整齐划一，愈发衬得那圆目怒瞪的混世魔王嚣张混账。

　　“……”

　　看着她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龙啸天眼皮子突突跳了两下，抬手捏了捏山根作掩，闭着眼缓神，咋舌道：哎哟——姐姐们，别跪了，夭寿啦！！

　　心中这么想，嘴上也不过是一声“都下去吧”。

　　底下婢女们听了，纷纷起身，“是——”

　　音色如人，此起彼伏，纷纷散去，只留下两位来伺候主子们。

　　原地只剩一个人，龙啸天的那点起床气早已烟消云散，只余满腔无奈，抬手推了另边门，并侧开身，让出老大一条路，“进来吧，姑奶奶。”

　　话音刚落，龙吟天就“哼”了声，抬脚上了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哒哒作响，径直略过门边的哥哥，自顾自地进屋寻了张椅子坐，人小凳高，她上去费了些力气，坐上去也是两脚悬空，露出鞋尖上的粉面绿边荷花，一针一线刺绣而来，全程一字不说，就臭着张小脸，好似他真有哪处惹了她一般。

　　龙啸天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更不惯着她，嗤了声，走去将窗逐一开得更开，通风透气，室内亮堂了许多，古朴物件一览无余。

　　羊角琉璃灯，彩凤檀画屏，七湘墨砚等等都价值连城。

　　适时绿萼端来牛乳了点心，仍带着刚出炉的热香，摆放在桌上后便规规矩矩立于小姐身侧，微垂着头，缄默不语。

　　龙吟天见了那盘精致点心，脸色稍霁，从碟中挑了块蝴蝶酥，一口牛乳一口饼混着吃，期间时不时偷偷看哥哥两眼，被察觉了，就迅速转回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两眼乱了频地眨，脚也不安分地晃着。

　　看得龙啸天想笑，回过身来，刚想哂她几句，肩上蓦地一沉，鼻尖萦绕了股花香与檀香，下意识扭头往一侧看去，就见了紫筱，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唇红齿白。

　　紫筱莞尔一笑，便向后撤去。

　　原是她见自己穿得太单薄，怕着了凉，便寻了件外衣给自己披上，龙啸天此时也后知后觉自己只穿了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