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枝萝》簇灯

2、第 2 章从小自双相

　　陆之行为人严肃持重，说话不多，但是心肠软，带着某种传统文化教育下堪为典范的温和和善心。这在那个动乱的时局，会是弱点，但这也是他能积累财富积攒名气，并能不为人所记恨的原因。

　　陆家在临城立身的根本是经商，并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到陆之行经手之后，他在保留经商传统的同时，对政治和地方事务也有着积极的参与。

　　这源自于他对当今时局有着自己的理解，对政治事务有一定的敏感性和经营，不仅对他经商上大有裨益，对保证家人的平安也有利。

　　他对对于妻子外甥女的到来，显示出了认同，并最大的热情表示欢迎。

　　但他不理解，小女孩的在夜晚不间断的哭泣，这有些影响到了他因为忙碌工作而有些衰弱的神经，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察觉哭泣声的原因。

　　他明白一个新的环境，父母不在身边对一个孩子的打击，这当然是一个哭泣的理由。

　　但是持续的，像是不会停止的哭泣，让他把这归位女孩子的多愁伤感。他一向认为，孩子们有某种本能，能够帮助他们自然地适应环境，大人的过多干预，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这不是针对，他同样在某些事情上，也不理解和他朝夕相处的妻子和女儿。所以对蒋卿昭的不理解，也算理所当然。

　　他第一次察觉蒋卿昭的哭泣，是在书房里处理事情的时候，尽管他和蒋卿昭隔了好几个房间。但是处理完事情之后，放松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小女孩轻轻的抽泣，带着压抑的幽微，但是一直持续。

　　他以为，小女孩刚离开了父母，家人，哭泣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小孩子的眼泪，用来释放悲伤的情绪，是很正常的。

　　但是当某个晚上，他半夜醒来的时候，还是听到那抽泣声，他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决定插手介入这件事情，但他觉得还是让姨妈来解决这个事情比较妥当，可是他的妻子冯润，对此好像并没有什么察觉。

　　冯润有一点睡眠障碍，她通常需要一点药物才能安稳入睡。

　　每天晚上，她都会根据医生的交代，服用一定量的助眠药物。所以当她听到丈夫说的哭声，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下了一跳。

　　然后开始陷入对她外甥女健康的担忧中，哭多了非常伤神。但是她也有些无从下手，她这个外甥女，似乎有一些怕生，还没有到能敞开心扉和她这个姨妈说一些体己话的程度。

　　那个陪同她来的女士在拿到酬劳之后，就离开了，而且就算她在，冯润猜她对蒋卿昭的安慰照顾也没有什么用。她的行事作风也为陆之行冯润所不喜。

　　盲目地，粗暴地去打断一个可怜的离开家里的孩子的哭泣，强硬地命令或恐吓她停止哭泣，也不是冯润和陆之行的本意。

　　于是，蒋卿昭的哭声和姨妈姨夫的担忧同时存在着，又互不打扰。

　　终于，有一天，冯润看报纸的时候，报纸上的一则广告吸引了她的注意，临城新开了一家儿童诊所，当然只为有钱人家的孩子服务，医生都是洋人，采用的是洋人的治疗方法，其中就有针对儿童心理的。冯润觉得或许可以试试这个，但是为了保证可靠，冯润在和其他太太打牌的时候，托人问了一下，确定可靠，才决定对丈夫提议。

　　冯润和陆之行都接受过一定的新式教育。冯润以为，或许陆之行能够接受她将洋人医生请来家里看为蒋卿昭看看，从心理上治疗蒋卿昭的哭泣。

　　冯润和陆之行独处的时候，她就将这个事情提了出来，：“城里新开了一家洋人办儿童诊所，要不要请他们来给卿昭看看？”

　　“那是什么？”陆之行从报纸中抬起头，看着他的妻子。

　　“卿昭总哭，请他们来看看，或许是心理上的问题呢。”冯润走过去，亲昵地坐在她丈夫的旁边。

　　生了病就去看医生，这个道理，陆之行还是懂的，但是因为情绪问题就要看医生，还是有些夸张了。

　　“我们还没有哪些朋友是因为情绪失常去看医生的吧？”陆之行用一个问句表达了他对这个提议的不认同。

　　“但卿昭得不到安慰，总是哭总是很伤神的，她又是个倔强的孩子，还不愿意对我说些什么，明面上还是一副坚强的样子。”冯润很柔和地回应着丈夫的不理解，并用她水光粼粼的眼睛注视着陆之行，表达着她的想法。

　　对视了一会儿，看着妻子的请求，他没办法那么直白地拒绝，终于他败下阵来，做出了妥协和让步，尽管他还是没办法接受心理医生，他觉得这有些过头了。

　　“你这个做姨妈的多去和卿昭聊聊吧，实在不行，就依你的吧。”

　　得到让步，冯润握了握丈夫的手，对他的支持表示谢意，便开始去准备了。

　　但就在冯润为外甥女准备的时候，哭泣声却悄悄停止了。

　　冯润和陆之行，竖起耳朵仔细关注了三个晚上，确定哭泣声已经停止了，他们有些不敢相信，但这是好事，他们松了一口气。

　　让蒋卿昭停止哭泣的原因，是陆恂。

　　从一开始，陆恂打算对她置之不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女孩子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与她接触下去，一定会发生深厚的情感。

　　但他害怕分别和浪费感情，他觉得这个妹妹早晚要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就像她没有来到他的家之前的生活。

　　蒋卿昭不知道他的想法，她从来到这里，看到这个表兄的那一刻，就决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下定决心让这个看起来有些害羞的表哥取代她的哥哥，成为一个新的，爱她的哥哥。
　　而实际的情况也让她更容易亲近这个表兄。两个表姐只关心她们的舞会，时装，和可能成为她们夫婿的人，旧时女子的含蓄在她们这里是完全不存在的。

　　她们没有把注意力分给这个表妹，以至于有时候在路上碰到，她们都会出现迷茫，想不起蒋卿昭是谁。

　　但陆恂可以算蒋卿昭的半个同龄人，他略带温柔羞涩的性格，尤其是来自他父亲的软心肠，让他容易更亲近。

　　从来到陆家开始，蒋卿昭完全就开始黏着陆恂，从第一天的晚饭开始，就是贴着陆恂坐的。陆恂不好意思，但也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换了座位，但蒋卿昭还是跟了过来。

　　这样两三次之后，陆恂就妥协了。他们吃饭的时候总是坐在一起，变成习惯。只要有陆恂出现的地方，旁边一定会有蒋卿昭。

　　陆恂觉得头大，他羞涩腼腆惯了，更习惯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一点，蒋卿昭在他旁边跟着，总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力，有赞扬陆恂是个好哥哥，懂得照顾妹妹的，有单纯对蒋卿昭好奇的，蒋卿昭实在是个耀眼的小孩，无论是她的外貌，还是她因为明显受过教育而表现出来的良好教养。

　　这些都让陆恂感到不适，但是蒋卿昭发自内心的流露出的依赖，让陆恂没办法对她怎么样，只能默默忍受，他唯一的反抗，就是避开蒋卿昭有时候带着请求的哀怜的目光，不去看她，不去注意她。

　　他看出了蒋卿昭在人前骄傲地加以掩饰脆弱的悲伤，但是他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逃避帮助她的义务。

　　蒋卿昭是个爱哭鬼，和他仅有的联系就是一点微弱的血缘关系，她之前和他也没有什么联系，没有感情基础，她只是在他们家暂住的，和她建立感情是浪费时间。这些是陆恂这段时间想得最多的。

　　他一直逃避着自己的内心，直到蒋卿昭住了三个个月后，还没有被接回去的迹象。

　　他的借口不再管用了，他开始问妈妈，“蒋卿昭是不是要一直住在他们家里？”
　　冯润严肃地对陆恂说，“我们希望不是这样，但目前来看，卿昭还是要一直住在我们家里。”
　　毕竟蒋家的产业据陆之行的关注来说，似乎被查封了，蒋家夫妇暂时失去了联系。这些事情，冯润没有跟孩子们说，尤其是不敢和卿昭透露，她在听到的时候，都已经在陆之行怀里，为她妹妹的命运担忧哭泣了很久，她怕蒋卿昭承受不住。

　　陆恂从妈妈的语气里，推断出来，蒋卿昭将会没有期限地继续待在他家里时，按照道理他应该为他没见过面的姨夫姨妈感到担忧，并追问他们的消息，但孩子思考并预测未来会发生的不好的事情的能力在这个年龄尚且欠缺，他的第一反应是庆幸，为他还能继续和蒋卿昭相处，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后他开始放任自己喜爱蒋卿昭的本能。
　　虽然陆恂住在另一层楼里，并且没有人告诉他，蒋卿昭在夜晚哭泣的事情，但是他还是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黑眼圈，某种同类般的对蒋卿昭坚强表面下的脆弱，敏感和易碎，很难形容这种直觉，但陆恂就是知道。

　　所以，他在晚上的时候，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在尽量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来到了蒋卿昭的房间。

　　门没有锁，因为他在白天和蒋卿昭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偷偷地告诉她，晚上不要锁门。蒋卿昭不知所措于这个明明喜爱她的表兄，却始终抱着一种冷漠地的态度对她冷眼旁观，现在终于和她说话了，所以没有思考任何男女之间的不应该，没有任何的询问，就听从了表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