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枝萝》簇灯

1、乱离时，人去尽 11

　　11岁的蒋卿昭，正在一艘即将开往临城的英国汽轮上，为着已经离开她，或是正在离开她，甚至可能永远离开她的一切而哭泣。身边只有一个父母亲派来的，据说是非常信得过，受过教育的单身中年女士陪着她，这位女士有些干瘦，她为人作风也带着某种冷漠。这位女士一向信奉某种冷硬的孩子教育方式，对着蒋卿昭的哭，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上前安慰的打算。

　　不过蒋卿昭没有功夫理会这个负责照顾她的女士的疏漏，她曾经抗议过想要换一位陪同人员，但孩子的意见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一向不起什么作用。最后，蒋卿昭渐渐学会了无视，不再抗拒。

　　现在她的心情全在码头上的父母亲身上，看着他们不断往后退的身影，母亲哭得缩在父亲的怀里，还一边挥着手帕。一向端庄稳重的父亲用手紧紧搭在母亲的肩膀上，似乎在避免母亲会为了随她而来，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

　　随着他们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蒋卿昭越能感到一种悲痛，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父母了，尽管她的父亲一直安慰她，坚决地认为他们只是为了蒋卿昭的安全暂时分开，不久后，他们一家很可能就会团聚了。

　　对这样的场景，其实蒋卿昭不该陌生才对，因为半年之前，蒋卿昭也和父母一样，在码头上，送别了她唯一的亲爱的哥哥，蒋清原。

　　现在时局动荡，战场上每天死的人不计其数，兵力远远不能满足军队需要的人数，各方军阀势力都在抢夺壮年男子，甚至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连未成年的孩子也要征进军队，随军打杂。

　　除非权势滔天，不然难逃被强征入伍的噩运。为了让自己唯一的男孩子免遭这样的噩运，蒋家夫妇早早打听了门道，想把这个年仅14岁的孩子送出国。

　　蒋卿昭分外不舍地送别她的哥哥，她的哥哥一直是她的灯塔，在她无数次幽暗的时刻照亮她。用他独特的幽默感和独属于哥哥与妹妹间的那种担当与责任，照顾着她天生敏感的情绪，为她驱散那些仿佛自出生就萦绕在她身边的恐惧和不安。

　　而蒋清原，自他在从长辈们手中抱过软乎乎的刚出生的，粉嫩嫩的，脆弱极了的妹妹时，就仿佛从他的血脉中，迸发出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哥哥对妹妹的喜爱。这份爱随着蒋卿昭的长大而有增无减。

　　现在这对兄妹不得不分开，在刚得知这个消息时，意识到除了父母之外，最疼爱她的亲人，甚至在某些方面，对她给予了比父母更多的爱的哥哥将要离开她，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时，她第一次做出了不得体的举动，孩子气地在地上打滚。最后还是一向和颜悦色的妈妈给她泼了一盆水，才让她清醒过来。

　　现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经随着轮船的开动而被抛在身后，但蒋卿昭心里的难受并没有，她本就是脆弱，敏感，很容易受到负面情绪影响的性格，现在这种难受和晕船带来的难受交织在一起，这让她完全没有心情参加和船上其他孩子的互动，她对交新朋友完全没有兴趣，她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完全陷在一种低迷的情绪里。

　　这也正合那位陪同女士的意，蒋卿昭这样无疑是减少了她的工作量，她冷硬的心肠里并没有充足的耐心，也没有仁厚的爱心来照顾孩子。

　　她来这一趟，纯粹就是因为蒋卿昭的父母许诺，只要安然无恙地将蒋卿昭送到她姨妈那里，她就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作为辛苦费。她本人因为受过一些教育，所以对那些比她地位低下的人充满不屑，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上位者又极尽谄媚讨好。

　　在为蒋家夫妇工作的一年里，她巧妙地骗过他们，取得了他们的信任，让他们认为，她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这位女士和蒋卿昭住在船上最好的寝舱里，环境清幽，服务周到，没有任何烦心的事情可以阻碍她们的交流，除却一开始的晕船，但她们却始终没有任何的交流，连对一个刚刚离家，离开父母的脆弱抑郁小女孩最基本的安慰都没有。

　　精神好一点的时候，这位女士又刚好睡着或是不在房间里的时候，蒋卿昭会轻轻靠在自己堆得厚厚高高的枕头上，在自己的手绢上写下一些感伤的信，或者是看妈妈给她塞的画本子，也会看从哥哥从国外寄回来的，他给她翻译好的那些外国仙女故事。

　　那些信，她没有给那位女士，而是找了一个瓶子，塞进去，在某个阳光很好，河水也特别清澈动人的时候，从她房间的窗户丢了出去。

　　她读过漂流瓶的故事，并对此有她自己的浪漫想象，她希望被人捡到，最好是她的哥哥，当然这是幻想，其次是她故事中的精灵鬼怪，这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蒋卿昭就是想这样做，出于一个孩子的任性。

　　一路上陪伴她的，是不断变换的白天黑夜，城市和村庄，明灭的灯火。

　　按身份来说，蒋卿昭完全算是那位女士的半个雇主，她大可以放肆一些。

　　但蒋卿昭没有，一来是她有些生这位女士和父母的气，二来是天性使然，蒋卿昭不愿意对那些人，那些她自认为对她没有足够喜爱和包容的人，表现出她的脆弱，这是她的某种倔强。而如何分辨这种人，蒋卿昭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天赋，她能感知到爱，哪怕很隐秘。

　　循着潾河而上，大概过了十天左右，船才悠悠到达临城。

　　这是个还算安宁的城市，还没有受到过多的战火的波及，工人们在码头上有条不紊地卸货。最近从其他城市迁来避难的人增多，来往的船和物资都挺多的，工人聚集的有点多。

　　为了显示对这个即将到来的亲戚的热情，陆家一行人都来了，蒋卿昭的姨妈冯润和她的丈夫陆之行，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在码头上等待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亲戚。

　　除却冯润在不时眺望，盼望着妹妹的女儿早早到来和陆之行在不断安抚冯润。

　　两个年纪更大，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的女儿都有些百无聊赖和不耐烦。年纪更小的儿子也是如此。

　　13岁的陆恂像这个年纪的所有男孩子那样正在迈入青春期，但是他更加高挑，消瘦，甚至有些苍白，与众不同的是，他有一双深沉的眼睛，某些时候，这让他显得有些忧郁，今天他会来，纯粹是因为爸爸妈妈的近乎命令的请求，他可以说几乎对这个即将到来的亲戚没什么印象了，也就不存在什么情感。

　　终于，那艘轮船进码头了，蒋卿昭在甲板上，远远就看见了不同于旁边所有人的一大家子人，不管是穿着，还是气质，她断定，那就是她的姨妈一家。

　　那位看起来是她姨妈的女士，穿着羊羔大衣，新式的小卷发造型妥帖地熨烫在合适的位置上。旁边拥着她的，穿着深色毛呢大衣的，应该就是她的姨夫了。

　　她一下船，冯润就认出来了。赶紧上前将这位外甥女裹进她的羊羔大衣里，怕码头上的大风给这个可怜见的小女孩吹坏了。

　　蒋卿昭没来得及对姨妈的举动有任何的反应，就被裹进了她温暖，馨香的怀里，淡淡的香水味道和温度混合，莫名地让蒋卿昭心安，她没有脆弱敏感的心没有做出任何的抗拒的意思，因为它已经对温暖屈服了。

　　他的姨夫，紧紧跟在姨妈身后，弯下腰来询问蒋卿昭，要不要姨夫抱 。

　　蒋卿昭摇了摇头，她更喜欢姨妈羊羔大衣里的怀抱，不愿意换地方。

　　陆之行没有多做勉强，温柔地转身将孩子们招呼上来和蒋卿昭认识。

　　两个表姐都对蒋卿昭的到来表示了简单但略显冷淡的欢迎。这并不是她们有什么恶意，而是她们到了快出嫁的年纪，她们的心思全在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夫婿身上，尽管她们家富有而有名，但她们的眼光颇高，所以这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起这个妹妹，时髦，舞会更能抓住她们的注意力，所以能分给这个妹妹的就寥寥无几了。

　　陆恂有一些其他男孩子没有的羞涩和扭捏，他按照爸爸妈妈预先的交代，向蒋卿昭说了一些表示欢迎的客气话。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妹妹，用她还带着孩童气的黑色眼眸，死死盯着他，透露出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坚定和执着，

　　语气却是怯生生的，表哥好，我叫蒋卿昭。

　　还伸出了她看起来小小的，柔嫩的手。

　　陆恂其实一点都不愿意和蒋卿昭握手，青春期带来的扭捏让他不愿意轻易和女孩子握手，相识的短暂，让他还是把蒋卿昭看成是一个女孩子，而不是他的表妹。

　　但在爸爸妈妈殷切的注视下，大人总对小孩子之间的友好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他伸出来手，和蒋卿昭的手握上了，尽管他的手，比她大得多。

　　陆恂本来想按照礼仪，浅浅地握一下就松手，但是蒋卿昭的用力，让他拿开的时间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