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枝萝》簇灯

3、独处室兮廓无依 从

　　从刚来的时候开始，蒋卿昭止不住地思念她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尤其是在姨妈一家人团圆的氛围中。她总是在白天的时候，沉默地跟在她表兄身旁，陆恂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晚上寂静无人的时候，她就会偷偷地哭泣,独自有尊严地咀嚼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悲伤，在姨妈姨父为她准备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有着很好采光的房子，天气晴好的时候，窗外蓝天下的阳光会透过白色蕾丝装饰的帘子透进来，地上铺着比利时的毯子，柔软蓬松洁白。

　　还有一个很雅致的复古欧式柜子，蒋卿昭每天晚上都会躲进这个柜子里抽泣。柜子里狭小的空间能给她一种安全感。夜夜的哭泣不只是因为思念之情的折磨，还因为她过于充沛的想象力，总会在黑夜里看见许多她想象中的东西，哪怕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觉，她还是会在无尽的想象中心悸。

　　靠着衣柜壁压抑地流泪时，柜子突然被打开了，是陆恂。衣柜被打开的一瞬间，蒋卿昭是惊讶的，但是看到陆恂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突然就像开了闸一样，大颗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流，就像一个本来已经做好坚强忍耐打算的人，突然收到了理解的善意。

　　陆恂还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衣柜，这个又小又黑的空间里，因为含着泪珠而格外亮的眼睛，特别是看到他出现后，蒋卿昭止不住地一直用自己的袖子擦着明显增多的眼泪，想拼命止住眼泪却徒劳无功，很委屈但是又倔强的样子，他的心就是不自觉地软了。

　　没有对他表妹的哭泣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在他深沉的眼睛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爱怜，然后他伸出了一直没有对蒋卿昭伸出过的手臂，很温柔地小声说到，：“出来吧。”

　　在听到陆恂的话之后，蒋卿昭愣了一瞬，她在窗外透进来的如洗的月光中，用哭得有些朦胧的眼睛看着陆恂。少年人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是眼睛里的关爱，和这些年在哥哥眼睛里看到的一样，她很熟悉。没有再去刻意地抑制眼泪，流着眼泪，朝着陆恂靠近，把自己的身躯放进陆恂手臂的范围里。

　　陆恂的手臂接住蒋卿昭之后，只是轻轻的搭在她的手臂上，方便她可以靠着他哭，只是希望她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不是那么可怜地一个人躲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流泪。

　　蒋卿昭还是流着泪，靠在陆恂的胸前，感受着陆恂的体温，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身板其实还是比较单薄的，但是有人愿意在她哭泣的时候，在黑夜某个角落里找到她，陪伴她，这让她在独自一人咀嚼悲伤的委屈和难过中找到一丝喜悦。

　　陆恂高挑，蒋卿昭小小一个。蒋卿昭蜷曲着双腿，双手抱着腿，一边身子靠在陆恂怀里。陆恂略带僵硬地用手环着她。蒋卿昭哭着哭着，好像没有眼泪再流出来了。

　　陆恂察觉了，低下头轻轻地问，“要我抱你出来吗，回去睡觉了？”

　　蒋卿昭缓慢地点头，几乎微不可闻的，“嗯，要起来。”

　　得到允许之后，陆恂把蒋卿昭抱起来，放到了床上，让蒋卿昭躺下，再给她盖好被子。蒋卿昭用刚刚哭得有些变声的嗓子，软软地请求陆恂，：“哥哥，别走好吗，我害怕。你在我旁边睡着吧，别走。”手拉着陆恂的手腕，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带着某种坚定。

　　陆恂看了看蒋卿昭的手，在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嗯，我不走。”然后拿起蒋卿昭床上的另一床被子，把自己盖住，侧躺在蒋卿昭这张大床的另一边。

　　然后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拉着吧，拉着我的手就不会害怕了。”蒋卿昭听话地把自己的手搭在陆恂的手臂上，然后闭上了眼睛。一个真实的，热乎乎的人在黑暗里，通过她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某种安心的力量，在这样的安全感之下，没一会儿，蒋卿昭就睡着了。

　　陆恂侧躺着，感受到蒋卿昭慢慢变得平缓而有节奏的呼吸，猜她应该睡着了。又等了一会儿，陆恂觉得他该走了，他来这一趟，本意是陪陪蒋卿昭，让她能好好睡觉，不想明天早上被大家看到他在蒋卿昭房间里，再引起一些没必要的询问和评论。

　　再等了一会儿，蒋卿昭睡熟了，翻了个身，陆恂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走之前，陆恂看着这个睡着的，突然闯进他生活里的妹妹，在他的陪伴下，从刚刚哭得那么可怜的那么无助又可怜，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样子，到现在，安然地睡去。一种满足就这样盈满了他的心房，他没忍住，就俯下身，在妹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知道，这些是蒋卿昭想要的，也是他的心愿，但是他没料到，这将会是他短暂生命里，从十三岁起就一直延续的承诺。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天晚上，陆恂都会偷偷地来到蒋卿昭的房间里陪着她入睡，如果陆恂困的话，会在旁边陪蒋卿昭小睡一会儿，第二天醒的非常早，再回到自己房间里，避免被大家发现。如果在蒋卿昭睡着之后，他不是那么困的话，陆恂就会再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里。

　　从陆恂来陪蒋卿昭的第一个晚上开始，蒋卿昭就开始了她为期一个月的好梦，她睡得很好，总是能一觉到天亮，几乎就像是把自己之前因为总在哭泣而没能好好睡的觉补了回来。

　　第一天晚上，蒋卿昭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哥哥，蒋清原。梦境里的哥哥温柔地对她笑，关心地问她，昭昭最近怎么样，是不是还是在哭。当时她就觉得好委屈，好想掉眼泪。但是身边不断传来的热源，慢慢地化解了她的难过。然后，哥哥就不见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变成了陆恂的脸。

　　这个陆恂一点不像之前，那一副冷漠对她的样子，不管她小心翼翼的示好，永远是冷漠的无动于衷，就像那位陪同她的女士，还有永远记不住她的表姐们。他很温柔地朝她伸出手，和煦如风地对她笑。告诉她，别怕，哥哥以后会一直陪着你。还问她，愿不愿意以后永远做他妹妹，他会一直陪着她，作为回报，蒋卿昭也永远不会离开他。

　　蒋卿昭先是一愣，后来就是一股很甜滋滋的感觉弥漫了她的全身，她没有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但是她整颗心都在回答愿意。好甜好甜的梦，她好想就这样活在梦里，不愿意醒来。

　　最后，早晨澄澈的阳光透进来时，她还是醒。意识朦胧，但是那股甜滋滋的感觉还是没有散去。陆恂已经不在房间里，她很快地穿衣洗漱，甚至有些过于积极了。

　　心情很好地下楼，就看到陆恂在吃早饭，一瞬间就喜上眉梢，把陆恂一旁的凳子拉开，然后坐下。

　　陆恂和平常一样，还是细嚼慢咽吃他的早饭，没对蒋卿昭说出任何话，一句早上的问好都没有，蒋卿昭也没说什么。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和陆恂之间那一层看不见的，把他们隔开的玻璃罩子在慢慢地消融。

　　蒋卿昭于是慢慢地，吃着她的早饭，西式和中式的都有，但是她还是和在自己家里时的口味一样，偏爱中式的早饭。于是，她慢悠悠地，悠闲地享受自己的早饭。

　　陆恂吃完了，蒋卿昭还在吃，陆恂本来是打算吃完早饭之后，带蒋卿昭出去一趟。但是看着蒋卿昭这个难得好心情的样子，也没催，吃完之后，就拿过一旁一般只有他爸爸妈妈才会看的报纸来打发时间。

　　直到蒋卿昭吃完了，陆恂才出声确认，“吃完了？”

　　蒋卿昭略带疑惑的表示肯定。陆恂一向吃完了就走，今天怎么还在这里看报纸，还问这个，很明显在等她。

　　“表哥，怎么了。”

　　“把这个戴上，表哥带你去看个惊喜。”陆恂说着，就把今天早上准备好，一直塞在口袋里的眼纱交给蒋卿昭。

　　蒋卿昭真的愣住了，但还是乖巧地把眼纱缠好。

　　“我牵着你去。”陆恂把手伸了过来，握住蒋卿昭的手。

　　帮她把椅子挪开，然后开始细心地指导蒋卿昭往外走。

　　蒋卿昭觉得很奇妙，这是来到这里之后，陆恂第一次主动地带她出去，新鲜也好奇。

　　眼睛被眼纱蒙着，手被陆恂牵着，脚在陆恂的提醒中缓慢落下，平稳地穿过厨房，起居室，出了门。

　　很好的天气，恰到好处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穿过喷泉池，蒋卿昭听到了喷泉的哗啦得正欢快的水声。最后，陆恂停住了，出声提醒她。

　　“到了。”

　　蒋卿昭确认这里是花园，因为她闻到了植物的香气。

　　解开眼纱，抬起头看去，蒋卿昭发现，她和陆恂正站在花园里，那棵正是枝繁叶茂的冬青书树下。冬青树不算很高，有着很适合观赏的高度。冬青花是很多青白混合颜色的小花团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在阳光下有一种青涩的动人。

　　蒋卿昭一直觉得自然里的花花草草，对她有一种持续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看到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里。

　　陆恂会带蒋卿昭来这里，是因为他觉得蒋卿昭完全活在和他妈妈，姐姐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妈妈更关心家庭，这个宅子里方方面面的运行，他姐姐则沉浸在时髦舞会里。

　　从来这里，蒋卿昭甚至还没有把她的活动范围，从她住的房间到宅子的院子里扩大到这里。他凭他比其他人细心敏感的性格，猜测蒋卿昭会喜欢一个有着大自然勃勃生机的地方。而且据他从学校里学的知识来说，亲近大自然对蒋卿昭这样一个心情低落的，刚到新环境的孩子有帮助，于是他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从蒋卿昭摘下眼纱的那一刻，陆恂就注视着蒋卿昭，观察着她的状态。确实他猜对了。从她骤然变得明亮的双眼，他知道蒋卿昭喜欢这个地方。

　　有些略带傲娇，隐隐含着某种期待表扬的，些许孩子气的，问“喜欢这里吗？”

　　“喜欢呀。”蒋卿昭还在看着那些花好奇感已经笼罩了他。

　　这不符合陆恂的期待，有些别扭，“喜欢的话，以后还可以来，我以后去上学，不在家里的时候，可以来这里散心。”

　　“嗯。”蒋卿昭还是看着那些花，她觉得新鲜，孩子的稚气在此刻显露无疑。

　　“别看了，还有呢。惊喜不是这个。”陆恂打断了蒋卿昭依依不舍的目光，只带着蒋卿昭来看树，不是陆恂的作风。

　　比起自然的力量，在阳光里和花花草草相处，陆恂觉得更重要的是，更多的接触人，接触一些友善的同龄人，朋友之间相处和陪伴会治愈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将蒋卿昭的头号，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让给别人。

　　“嗯？还有什么？”这个就已经让蒋卿昭足够欣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