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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孤女泪(上) “为了你, ...

  •   从忠义堂回到新风茶舍后,海棠一言未发径直便回了房间。而楚默寻则始终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直至在她关上房门前拦在了她的门口。
      海棠没有打算松开要关门的手,而楚默寻也始终不肯腾出地方。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半晌。

      “你有话要说?”海棠问楚默寻。
      “我不知道我该从哪问起。”楚默寻冷冷地道,他说:“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陪你去见柳无炎。”
      陪她去见柳无炎,以一种笨拙的方式。
      此时楚默寻手上的伤口还没有结痂,那是他穿过忠义堂后山的荆棘丛时留下的。如果楚默寻没有内力尽失,他必不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他也可以和海棠一样在枝桠间三两个筋斗翻过去便轻轻松松落了地;如果海棠肯施舍几分同情心,她也可以携带他过去……可是偏偏没有如果,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徒步穿过那片荆棘……

      海棠看着楚默寻,她知道楚默寻在埋怨什么,可她只淡淡地道:“是你自己选的,我没有逼你……”
      忽地,楚默寻的目光直逼着海棠,他截断了海棠的话,问道:“柳无炎说的那些,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他说:“你知道他父亲和花似月的奸情、知道他祖父的罪行,就像你知道我父亲一直在烟云阁豢养杀手。你什么都知道,然后站在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我们身陷这些难堪的泥淖而不自知。”
      此时,楚默寻的目光是冷的,但海棠却突然轻轻笑了笑,她的笑容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纯。海棠问他:“你是怪我告诉了你真相,还是怪我过去没有告诉柳无炎真相?”
      以往,海棠的笑容总会让楚默寻动容,但是此时,海棠的笑容却像匕首,突然间斩断了楚默寻所剩不多的耐心。愤怒积聚在楚默寻的心头,他沉声问海棠:“现在,是不是所有人都只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海棠与柳无炎是旧交。但是海棠去见柳无炎,既不是要将柳无炎带离苦海,也不是为了要劝柳无炎回头是岸——她仅仅是想拿柳无炎对桑家的情谊来裹挟柳无炎帮助她完成对乐天和鬼影子的复仇。
      凤九娘离去前念叨着柳无炎才十八岁,可在如今的海棠眼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只是可以帮助她复仇的工具,她毫不在意他身在狼穴何以自处。

      楚默寻所有的这些心思写在他眼中的愤怒里。他盯着海棠,就像盯着一个囚犯。

      忽地,海棠的神情冷了下去,她道:“我为仇恨活着,不仅仅是别人,包括我自己,都在棋盘上。你如果在我身边,也只能在棋盘上。当然,你本没有进入这盘棋的必要,你现在离开也来得及。”
      说罢,海棠忽又冷笑了一声。她道:“楚默寻你记住,当日在海棠树下,选择是自己做的。我还你母亲的情、保你的命,但我不会为你的选择负责。”

      看着海棠冰冷的神情,楚默寻明白了她的意思。
      楚默寻后退了两步,退出了门厅,轻声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带我来五柳镇、带我审张三爷、带我见柳无炎,又故意冷落我,就是让我明白我所谓要陪着你的诺言多么可笑……”

      “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海棠道,“如果你后悔,你就留在新风茶舍,我会让石飞给你寻一个完全的去处。”
      海棠说罢便合上了房门,将楚默寻孤零零的身影关在了房门外……

      如果不是五柳镇一行,楚默寻很难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自以为是。他说他要陪着海棠,可如今的他内力全无,就连忠义堂后山的那片荆棘丛都足以拦住他了,他又何谈守护海棠呢?
      可是海棠没有拒绝他。从始至终,海棠从未拒绝过他。她清楚他的无能,清楚他作为楚冽之子的尴尬,可她什么都不说。她也许希望他知难而退,但也有可能,她也盼望他能浴火重生真正站在她的身侧——海棠是个孤儿,而曾经收留她家园又一个接着一个得被摧毁,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总是渴望有一个家。她既然不愿意回桑家,那在海棠谷,她就需要一个新家——她需要一个家,所以她才会收留灵儿。可灵儿和楚默寻不一样,海棠对灵儿没有责任。而楚默寻,却是何雨棠临终对她的托付……

      楚默寻在海棠的门前站了整整一夜,而海棠,也在屋内坐了整整一夜。
      楚默寻以为海棠不懂至亲之人被揭破丑陋真面时的难堪处境,可海棠又何尝不懂呢?幼年时,当被海棠视作父亲的乐天手刃了她视作母亲的水秀秀时,她便懂;十多年后,当海棠与自称是“游方郎中”的明一凡重逢,发现儿时的旧友变成了杀手时,这份不堪她重又温故了一遍。
      但是现在,这些往事还没有人告诉楚默寻。楚默寻更不知道的是,花似月,那个柳无炎名义上的祖母,更是杀死桑沐林的元凶的花似月,其实和明一凡一样,也是海棠幼时的旧友、是自小便被乐天豢养的杀手,但花似月与明一凡不一样的是,她始终是乐天忠实的信徒……
      海棠始终处在尴尬的困局里,命运从未试图放过她。此时的楚默寻并不理解这个重新被冠以海棠之名的女人究竟背负了多少不堪。
      至于海棠,她也许从未特意想让楚默寻难堪,但是她必须要保护楚默寻的性命,这难以割舍的承诺让她不得不时时刻刻分心去在意楚默寻的安危。她无奈地意识到,而今的楚默寻在她身边只会成为她的负累。
      此时的海棠并没有真正地想明白,没有想明白她急切地想摆脱楚默寻究竟是想去做什么。她只知道有一份恨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奋不顾身……

      当朝阳的光线射进屋子的时候,海棠打开了房门。楚默寻通红的眼睛对上的是海棠温柔的目光。

      海棠的眼睛低垂,把目光锁定在楚默寻结了痂的双手上。她没有说话,却把楚默寻领进了自己房间。
      海棠随身携带的医药口袋已经准备在了桌子上。她让楚默寻桌旁坐下,而她则蹲在楚默寻的身侧。她用银针剥掉楚默寻手上那些血疙瘩,又小心翼翼地替他取出残留在血肉里的荆针,最后再用药酒替他把伤口清洗了,又用细麻布仔细地包扎……

      这一切动作如水到渠成,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两个人都一言未发,似乎在等待着有人打开那个阀口。
      “离开吧,默寻。”
      当海棠开始替楚默寻包扎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她轻声对楚默寻道:“你曾说过,你想山水田园、闲云野鹤,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陪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刀尖舔血。”

      楚默寻明白了海棠的意思,让他离开便是海棠最后的决定。
      但是这一次楚默寻没有在意海棠的选择,反而问道:“有什么最快的方法能找回我失去的武功?”

      “找回武功?”海棠抬眼看向楚默寻,眼睛里带着不解和探寻。

      海棠问:“你要做什么?”
      “如果找回了我的武功,我是不是就可以帮你?”楚默寻道。
      海棠闻言复又垂下了眸子,她包扎完毕后才轻声道:“报仇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必掺和。”
      海棠的语气很平和,就像一个平静的母亲对淘气的儿子的敷衍话语。
      楚默寻跟在海棠身后起身,执拗地道:“如果我说我愿意掺和呢?”
      “愿意?”海棠轻笑一声,她看向楚默寻,目光清冷而疏离,她又问:“你愿意又如何?你凭什么来掺和呢?就像柳无炎没有本事杀花似月一样,你以为你恢复了你所谓的武功你就有本事帮我去杀了乐天吗?”
      海棠说罢轻叹一声,又沉声道:“楚默寻,不要意气用事了,这不是你有能力掺和的事情。”
      “能力?”楚默寻轻声反问着。他道:“二十多年前,杀了天下第一高手乐轻云的那群乌合之众,难道他们真的有人有能力和乐轻云一较高下吗?如果他们有,他们又何苦于摸黑上山,无耻偷袭?”
      楚默寻看着海棠,轻声道:“海棠,我做不到的,你其实也做不到。凭你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完成对乐天和鬼影子的复仇。否则,这一年多来你的复仇计划怎么会踟蹰不前呢?他们欠你、欠慕容家、欠你师父、欠桑家,的是一个公道。也只有这个公道才能剿灭乐天。”
      “公道?”海棠苦笑着,她低声道:“哪里有公道?二十七年前苍云派被灭门时,没有公道;两年来,中原武林各派死伤无数,也无处去讨公道。你以为乐天不知道他自己罪孽深重吗?他知道,但他也知道没有人能审判他。所以,怪只怪慕容家和桑家身在江湖,而这江湖,本没有公道。”
      “如果没有公道,那我就去建一个公道!”

      最后的这句话,楚默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的。

      楚默寻话音的那一瞬间,海棠猛地看向他。在那一刻,海棠从楚默寻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就是在他跳崖寻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是放弃,而此时,他的眼睛却是坚定的。

      他说,他要建一个公道。可是,何为公道呢?海棠不知道。海棠既不知道何为公道,也不知道何处去寻公道。如果你非得问她,她必然只能回答:公道在已经逝去的桑沐林心里——那是她离公道最近的地方。

      海棠沉溺在楚默寻那道坚定的目光中,在那道目光中,她彷佛看到了那个已逝的少年……
      良久,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良久。良久之后,海棠慢慢垂下了自己的眼睛,她沉声对楚默寻道:“你忘了,我是海棠姑娘,是杀人不眨眼的海棠姑娘。那公道,我早已要不起,我也不需要。我自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报我的血仇。”

      用她自己的方式。
      在此时,楚默寻还尚不明白海棠所谓的以她自己的方式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在隐隐约约中,他感觉到那是一种他绝不愿意看到的方式——要阻止海棠,这于楚默寻而言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冲动。

      “我们立个赌约如何?”楚默寻忽地对海棠道。他说:“你报你的血仇,我寻我的公道。我们不妨看看,是你先报了血仇,还是我先寻到公道。”
      “赌约?”海棠不解。
      “是,赌约。”楚默寻道,“如果我赢了,你就放弃以你的方式报仇;若是你赢了,我便再也不提什么公道。”
      “为什么?”海棠轻声问。她想问楚默寻,他为什么一定要牵扯进这桩生死一线的恩怨中来呢?
      楚默寻看着海棠,轻声回道:“为了你,为了你在苍云山上那七天七夜不眠的琴声。”

      苍云山上那七天七夜的琴声。
      那琴声早已将他们彼此的生命紧紧相连,它也将海棠试图推开楚默寻的最后努力化解于无形。
      海棠轻轻垂首,默认了这个赌约。又或许,她只把楚默寻此时的话看作是争一时之气,毕竟就算是以命相搏的承诺也未必能见到第二日的朝阳——此时的海棠和楚默寻二人都还不会想到:这将会是一场让他们彼此都倾尽全力、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的豪赌。要一直等到他们永别的时候,在那一刻,他们回想起今日的赌约,他们才想得起去嘲笑今日的疯狂,和荒唐。

      但是海棠知道,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帮助楚默寻恢复他的武功,不然且不说赌约胜败,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楚默寻跟在她的身边,于她着实是个不小的累赘。只是,廿载修习、又因身中剧毒慢慢散尽的武功,真的能在旦夕之间找回来吗?
      海棠对楚默寻道:“你想恢复武功,我没有速成的法子。但我有一个冒险的路子,就是不知你肯不肯试?”

      “是什么?”楚默寻急切地问。

      “苍云心法。”
      海棠道:“苍云心法是当年苍云派的武学心法。此心法只需练至第七层内力已可比肩江湖一流高手。我自幼练此功,如今练到第八层,而当年名震江湖的乐轻云和如今横行中原武林的乐天则是都练到了第九层。你内力虽已散尽,但你练武的架子还在,练功的底子也在,因此,用个三年五载把苍云心法练到六七层应当不是问题。但是曾有人告诉我,苍云心法乃倒行逆施之法,与其他内力皆不容。所幸你现在内力全无,这一点倒无关紧要。只是,我从未见过半路出家练苍云心法而成功的人。我所认识的,莫不是从小一招一式开始练的。所以成与不成,全看你的造化。”

      成与不成,全看他的造化。所以海棠说,这是一条冒险的路子。似乎海棠每一次为楚默寻选择的路都是冒险的路,就像当初在苍云山她把楚默寻关进屋子逼迫他戒了逍遥散一样……

      当海棠和楚默寻陷入持久的沉默后,石飞出现在海棠房门外。
      石飞天未亮时便到了,他本该在天刚亮时便去见海棠,但是凤九娘告诉他楚默寻在海棠房前站了一夜,他便推迟了来找海棠的时辰。

      海棠看到了石飞,遂朗声对他道:“不必折腾了,三日后,我们一起回海棠谷。”
      石飞闻声走近,他看了看楚默寻,没有多言,只对着海棠了然般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又问海棠:“柳无炎那边怎么说?”
      海棠轻轻摇了摇头,道:“看来,他有自己的打算,而在他的打算里没有我们的位置。”
      海棠说罢,复又看向楚默寻问道:“你刚刚的话,做真么?”
      “当然!”楚默寻不假思索地道。
      海棠闻言轻轻笑了笑,道:“你又着急了。不要急着答我,先回去睡一觉,等你睡醒了,再回复我。”
      楚默寻原本打算再说些什么,但是被海棠拦下了。海棠道:“我都对石飞说了三日后再走,你还担心什么?等你睡足了,有什么话再说也不迟。”

      看着楚默寻离开的背影,石飞微微皱了皱眉头。直到楚默寻的背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后,他才问海棠:“两日后是柳老堂主的周年祭,姑娘是打算前去拜祭吗?”
      “当然。”海棠道,“忠义堂是乐天支起的一面旗,是他插在中原武林心头的一柄剑。忠义堂如今大摆祭祀,我不信这其中没有乐天的算盘。”
      石飞又问:“那用什么身份去?”
      海棠道:“慕容芫不能去,海棠也不能去。但是楚默寻可以。”
      “可……”石飞皱紧了眉头。
      海棠道:“他要入世,我们就不能逼他出世。但是他既然要入世,我们何不让他看一看这究竟是怎样一副乱世呢?”她又吩咐石飞道:“你去弄一张忠义堂的英雄帖,到时候,我陪他去。”

      楚默寻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傍晚,晚霞洒在五柳坡的那五棵柳树上,柔嫩的柳枝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像是摇曳在月宫的仙枝,许多信女会在此时去柳树下许愿。

      楚默寻远远地望着,望着五柳坡上如蝼蚁般的人群,只觉得此时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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